数日之后，秋寒，霜杀百草。
云海之上，密集的树木之间已是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霜，从山巅望去，透明的冰晶仿佛包裹着整个山头，晶莹通透，一路蔓延至白云缠绕的山腰之处。
山顶之处，释墨盘膝而坐，一身破烂的道袍显得分外单薄，释墨坐在冷风中，身体微微颤抖，嘴巴却是一张一合，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浊气。
吐纳许久之后，释墨缓缓睁眼，瞳孔中闪过一抹清光，他双手结印，向前虚按，只见在他的身前云气聚拢，化为一柄云气凝结而成的长剑。
释墨眼神一凝，单手握住长剑，起身挥舞，只是相比他凝结云剑的顺利，这剑舞在他的手中依然显得笨拙，凝滞，与数日前相比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进。
只是挥舞片刻后，释墨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用云剑拄地，不住地摇头，苦笑道。
“看来我真的没有练剑的天赋啊。”
数日前，那神秘的老者并没有真的打碎释墨的手臂和腿，反而十分耐心的指点着释墨，只是无论如何指点，释墨的剑道都没有半点长进，停在原地踏步。
释墨原以为老者会勃然大怒，谁知老者却只是笑了笑，更加用心的教授起释墨，丝毫没有当初的急切之意，甚至这几日将释墨从囚笼中放了出来，让他可以随时来这山顶练习。
这般异样的状况下，释墨对老者的敌意渐渐褪去，还有了几分不敢言明的尊敬，就好像老者真的是他的师傅一般。
忽的风起。一道云雾在空中凝结，化为老者的模样，老者脚踏虚空，视线向下一扫，便立即皱起了眉头，他大手一会，一道云雾便如蟒蛇一般，缠在了释墨的身上，释墨一怔，低头看去，却见那道云雾包裹间，化作了一套加了棉衣的崭新道袍，穿在了释墨的身上。
“你如今虽已踏入修行之路，但仍是肉体凡胎，若是冻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要耽误修行。”
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过于温和，老者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耽误了老夫炼剑，你可赔不起老夫。”
释墨闻言，心中却是一暖，这般的口是心非，哪怕如他也是可以轻易听出来的。
一念及此，释墨双手抱拳，恭敬的行了晚辈之礼，低声应道。
“多谢前辈。”
老者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驱散山顶的寒气，面色不悦的说道。
“少说这些多余的话，赶紧继续修行吧。”
释墨不再多言，起身挥剑，施展着那套练了数日的剑法，老者看着释墨笨拙的剑姿，眉头微微皱起，低声自语道。
“确实不是练剑的材料，要给他找一个别的路子吗？”
一套剑法勉强施展之后，释墨便抱着云剑，惴惴不安的低下头去，小声问道。
“前辈，晚辈是不是真的没有练剑的天赋？”
老者闻言，手掌抚向白须，眼中闪过一抹犹豫，随后轻声说道。
“这怨不得你，你是一个苦出身，自幼从未接触过剑，自然要比其他人的进度慢些，不必自怨什么。”
“再说，你又不是非得练剑，走我这条路子。”
老者忽的一怔，自觉失言，便赶紧板起脸来，眉眼一冷，淡淡说道。
“我又不是你的师傅，何必和你说这么多。”
释墨并非真是愚笨之人，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或多或少的猜到了老者的心思，此刻便追问道。
“那……前辈可愿收我为徒？”
老者闻言身子一僵，连连做了几个抚须的动作，做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来，但眼中深处却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喜意。
“哈，你一个被我拿来炼剑的材料，还想当我的弟子。”
“不说别的，我让你叫我一声师傅，你敢吗？你敢叫一声，我就一剑斩了你。”
释墨闻言，神色一肃，拍去身上的泥土，对着老者看纳头便拜，嘴中高呼道。
“弟子释墨，见过师傅。”
老者似乎从未料到释墨会如此直接，愣在原地，他看了看释墨，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沉默片刻后，却是轻轻抬手，轻声说道。
“起来吧，老夫可不想当你的便宜师傅。”
“你要是当了我的弟子，我的剑要拿谁去炼呢？”
释墨心中一阵诧异，他自是不知道老者心中的纠结，但明白错过这次机会，自己可能真的无法拜师了。
这般想着，释墨心中一横，没有起身，反而高声说道。
“弟子知道，师傅并没有杀我之意，您是一个好人。”
好人？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老者眼神一恍，随即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涌现出一抹苦涩，他并未再摆出冷淡的态度，而是口吻复杂的叹息道。
“我才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抓你们三人来，是真的想拿你们练剑的。”
释墨吃了一惊，却是察觉到老者并未撒谎，诧异的直起身来，失声道。
“这怎么可能？”
老者缓缓降下云端，背手而立，转身望着云海，轻声说道。
“这有什么不可能，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会改变主意吗？”
“因为我和你很像，都是苦出身，也都在一时愤怒下，为了无关的人，杀了人，惹了祸。”
“不同的是，我的师傅看中了我的脾气，就将我领上了修行之路。”
释墨仍是不解，手指轻轻捏着衣袖，轻声问道。
“那……您又为什么要做出拿人炼剑的事呢，您能为了无关的人背上罪名，断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
老者眼神一黯，轻轻挥袖，云海瞬间分开，再次露出了那座被一分为二的山峰，伸出手指，指着那座山峰，轻声说道。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仙人一剑斩妖的故事吗？”
释墨轻轻拱手，低声应道。
“晚辈记得，一名修行之人追杀妖魔，在此地一剑斩碎那妖魔，劈开了这座山峰。”
老者神色恍惚，指着那座山峰，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忽的变得沙哑。
“那座山峰之下，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有五十二户人家。”
“村子很穷，但那一年村子里出了一个修行之人，所有人都觉得，苦日子要到头了，他们村子里也要一名仙人了。”
“可是有一天，一道剑芒从天而降，斩开了山峰，也一剑将那个村子斩碎，整整五十二户人家，都在剑芒下，变成一地的碎肉，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修真界中，所有的修士都在说着那名大修士一剑斩妖的故事，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山峰之下，还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村子。”
说到此处，老者转过身来，静静的望着释墨，轻声说道。
“但我记得，我记得那里的所有人。”
“那里有疼我的爹娘，有等着我回去娶她的姑娘，有教我识字的先生。”
“你说，什么是报应呢？”
“是那妖物的死？可他的报应为什么要落在那个村子里呢？明明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
老者的眼中燃起一道火焰，目光灼灼，忽的高声说道。
“善恶无果！”
“仙人的命就是命，凡人的命就只是蝼蚁吗？”
“我不答应！”
“所以我要炼成那柄妖剑，对那名斩妖的大修士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