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吉姆一边摇头一边伸出了左手,拿起了那个空了多时的大号啤酒杯,把它放在了身后的柜台上,等着其他的服务生来把它带去清洗,“那你是来找——啊,卢卡沙,你提前了这么久来上班?”
“我的事情处理完了,所以早点过来,那样就可以早点下班了。”被吉姆称为“卢卡沙”的酒保从徐的右边冒了出来,比吉姆高出半个头的他几乎阻挡了照射在徐身上的光线,不过他还是成功地认出了坐在吧台旁边、和自己不算熟的半岛人,“徐尚永先生,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卢卡沙。”
“祝你享受在这里的时光。”卢卡沙朝着徐尚永笑了笑,接着就挥了两下手,“吉姆,我去换衣服,大概五分钟之后回来。”
“既然卢卡沙已经来了,接下来你应该可以轻松一点了吧?”
“嗯,三个人差不多能应对满客的情况了。”吉姆瞥了一眼台面上的微型显示器,浏览了一下上面的点单内容,“当然,我得感谢你刚才没有和那位安德里安动手,要不然我们之后一个小时估计都没有这么多客人了。”
“如果他没有喝醉,或者没有主动挑事,我也不会反驳他。”
“的确,他的表达听起来有点过激了,虽然他可能真的像他说的一样只是想要一首更轻柔的歌,也不是——”
徐尚永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我看他想要的只是田野和白桦树而已。”
吉姆又一次耸了耸肩,没有再跟这个老朋友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一边操作着吧台上的各种器具,一边轻声问道:“对了,徐,南方的那些事情,影响到的应该不只是科尔久科夫一家公司吧?”
“你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没必要再拿出来问我了。”
“不不不,我不是说格里芬的事情,我们都知道那是KCCO行动的开端,尽管官方一直否认这一点。”吉姆停顿了一下,和不久前的徐尚永一样做出了环顾四周的动作,“我指的是莫斯科的事情。”
“莫斯科?”
“受到贝莱格来德事变影响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了,吉姆。”徐尚永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酒保的脸说道,“而且我们知道的事情,你们五旗会应该也会知道的。”
“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以为你是从南边来的,知道的消息比我这样一直待在边境小城的人多很多。”
这一次耸肩的人变成了坐在吧台另外一侧的半岛人,只不过他并没有进一步在口头上发表什么不同意见,而是随意地把这个话题给带了过去:“南边不只有莫斯科,也不只有新苏联,之前几个月我都在民主德国周边活动。”
“民主德国,这一段时间也有不少重大新闻吧?”
“嗯,只不过大部分东西都和我们无关。”徐尚永瞥了一眼自己的右侧,接着就对着吉姆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随后才轻声问道,“吉姆,你们应该也从其他地方调了人过来吧?”
“嗯?”
“我的2点钟方向,墙角的那张桌子,那四个意大利人;我的5点钟方向,两个在喝红酒的法国人。”徐尚永一面让自己的身子转向左侧,一面小声地描述道,“门旁边的那张桌子,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我之前见过,是‘黑海盟’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吉姆点了点头,以此表示了对他的观察结果的认同,接着又纠正道:“不过,现在组织上一般都自称为‘黑旗会’,五旗会——”
“我当然知道,但那种名字不能公开宣扬,哪怕是灰色地带也是这样,不是么?”
“好吧,你说的没错。”吉姆叹息了一声,望了一眼酒吧半开着的大门,“我们跟你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嗯哼,大家都是同志,有相同的目标是很正常的。”
“那倒是,就看我们的目标什么时候登场了。”吉姆把两杯现成的威士忌放在了托盘上,举起手招呼不远处的服务生过来端,“徐,你来这里应该是来找老板的吧?很不巧,他今天不在这里,如果你有事情找他就等明天再来吧。”
“你误会了,吉姆,我只是来这里跟你聊天叙旧的,当然,也是来这里喝酒的。”
“是么?”吉姆瞥了他一眼,转身从后方的酒柜里抽出了一瓶还没有开封的苏联红伏特加,“你真的不是来找老板的?”
“当然不是,那些事情会有其他人去做的。”
“啊,我明白了。”酒保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但他显然记得面前这个男人在不久前做出的提醒,所以也没有在口头上做出什么反馈,只是用一句听起来无关紧要的话岔开了话题,“看来波罗的海沿岸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谁知道呢?”徐尚永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抬起头来看向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放着的是一个本地电视台的新闻节目,貌似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主持人在采访几个刚刚从隔离墙进入城市的PMC雇员,采访的内容是一些近来流传于本地的传言之类的。
“PMC雇员失踪的传言已经在这座城市里传播开来了么?”
“之前只是在我们的客人和其他PMC人员之间流传的,最近两周慢慢蔓延到了其他行业,不过影响范围应该还没有那么广。”
“那这个节目——”
“哦,这个节目和电视台观众不多,最近一直都在靠这种传言和灵异事件来吸引观众的,而且好像还比较成功。”
“原来如此……关于那些传闻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应该和你知道的差不多。”吉姆转过来面向着他,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又向前倾斜了身体,在距离他的耳朵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悄声说道,“有人看见有车队进了塔林,在三个小时之后又离开了那里。”
“车队?塔——等等,你确定这个传闻里的地名没错?”
“不会有错的,这个‘传闻’的来源非常可靠。”
徐尚永和凑近了的酒保对视了几秒,不知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接着就点了两下头,一边小幅度地摆手示意对方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一边刻意提高了说话的音量:“这些电视节目看起来还没有莫斯科的那些有意思,不是么?”
“的确,至少和我们提供的酒水与音乐的风格非常不搭,可惜这个时间段也没有更好的节目了。”吉姆随意地附和了一声,接着又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手边的酒单,“不过,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告诉我你想要喝什么,徐。”
“刚才都在和你说话,我还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那我建议你加快速度,因为我还要接待其他客人,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等你。”
“卢卡沙呢?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吧?”
“他估计又被其他人叫去搬东西了,你知道的,他的体格让他总是被喊去帮忙。”
“好吧,看来你还得再辛苦一会儿了。”
“你既然有时间关心我,不如抓紧时间告诉我你想喝什么,毕竟现在还没有其他人来点单。”
“你们提供的种类太丰富了,做出选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吉姆。”
“那也不是我们的过错,而且好像你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也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徐尚永一边小声地嘟哝着,一边把手里的酒单翻了个面,扫视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名字,然后他又发觉周遭的歌声发生了一些变化,回荡在他耳畔的歌词相当的耳熟,但一同传入耳中的曲调和旋律却又带有一种不熟悉的感觉。
“你在想这首歌的名字么,徐?”忙活着的吉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笑着靠近了他所在的这一侧,“正在播放的这首歌是《最美好的前程》,只不过是很少见的摇滚的版本。”
“这样啊,怪不得他的歌词听起来这么熟悉……”
“这首歌应该也是黄金时代的时候的歌了,只不过曲库连它的作者都没写。”吉姆的手在显示屏上戳了几下,或是失望或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也许在那个时候还有很多小乐队小歌手会唱这样的歌吧?”
“在北兰岛事件之前,可能有很多人都会相信这首歌的名字吧,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我的故乡……”
“黄金时代不管多烂,钱肯定是比现在多的,还有土地也是。”吉姆说完就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才摇了摇头,自己终结了这个自己提出的话题,“算了,黄金时代的太阳早就在北兰岛事件之后消失不见了,更何况我们这些人本来就见不得光,不是么?”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们一直就没见过多少太阳。”徐尚永把酒单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在其中的某几行上来回游走了几遍,紧接着就猛然升起,但它最终的落点却不在那几行文字之间,而是在酒单之外的台面上,“啊,我记得你们酒吧有一种在拉美流行的酒,它的名字是什么?”
“在拉美流行的酒有很多,你想问的是原产的还是其他的?”
“应该是原产的吧,而且是一种能用来调酒的烈酒,味道很奇怪,植物味道很浓——”
“如果你刚才想说的不是拉美而是仙人掌之国,那你想要问的那种酒就是龙舌兰了。”吉姆瞥了他一眼,伸手从后方的酒柜里取出了一瓶他口中的“龙舌兰”,“不过会用到龙舌兰的鸡尾酒也有很多种,你还有什么其他需求么?”
“需求……我记得那种鸡尾酒的名字,就包含龙舌兰这个名字。”
“龙舌兰日出?那的确是一种很出名的鸡尾酒,就是——”
“不是那个,我要的是反过来的。”徐尚永先是摇了摇头,尔后又看着酒保手中的那瓶酒点了两下头,“龙舌兰日落,也可能是日落龙舌兰。”
“好吧。”
“怎么了?你好像有点意外?”
“的确,因为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挑这种酒,因为你之前好像没有在我这里点过烈酒。”吉姆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在把那瓶龙舌兰摆上台面之后便继续问道,“而且我以为像是日落这样的东西你已经习惯了,所以会对龙舌兰日出更感兴趣一些。”
“你想的太多了,吉姆,我只是突然想喝这个而已。”徐尚永笑了起来,用手势示意他上酒,“至于日出,现在还没有到追逐日出的时候,还是暂时拥抱着日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