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阵被拉长的凄厉惨叫从阿塔图尔克军队临时营地的中军大帐外划过,顷刻间便撕破了黑夜的静谧。
随后,伴随着玻璃制品破碎的响动,一具满身是血,死相可怖的尸体便“飞”出了营帐,狠狠地摔在几名恰好巡经此处的军士面前。
然而,那几人却是完全不为所动,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保持着缄默,从尸体的旁边绕了过去,继续他们的本职工作。
不多时,几个全身包裹在黑袍下的士兵便来到了这里,杵在军帐两侧的守卫见状,立即招呼他们把这具尸体带去处理了。
带队的什长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面目。
不认识。
“带走吧。”
“是。”
两名穿着一身黑的军士立即应了一声,上前将这名已经死去的将领抬了起来,朝着山林的方向搬去。
中途,有个人忍不住发声道: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死的第多少个将领了?”
“第十三个了,要不然你以为咱们为啥会换上这身衣服?”
回应他的那名战士活动着脖子,颈椎发出了一阵噼啪作响的声音。
“自从正面战场大败之后,指挥处每天都在死人,先是那个什么派系的领头畏罪自杀,然后是老帕夏的长子过来接下了总指挥的位置,再之后,就是不停的有一些百夫长或是其他领军被提拔上去,再从那座大营中死出来。”
“你们觉得……这场仗还有办法打下去吗?”
另一名正架着尸体胳膊的战士如此问道:
“打?怎么打呀?那魔族佬的巫术你们也见识过了。”
一个体格明显比其它人要健硕的战士粗野的说道:
“本来住在一个营帐里的兄弟,突然就和发了疯一样的拿着刀往你脖子上砍,相处了多年的老战友,直接跟仇人似的刀刀往你要害上桶。”
“老子打过那么多次恶仗,能活下来你们以为靠的是什么?”
“除了要对‘生死在战场上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道理习以为常,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有人在你背后作为倚仗。”
“你以为排布阵型时,特意给安排成几人一组是为了什么?为的就是让战士们觉得,自己的后背是安全的。”
“现在,魔族佬的巫术向我们证明了,这种倚仗会让我们瞬间失去性命,我们的生命也再没有了能看得见的,感受得到的保障。”
“两军交战,其实拼的就是一股士气,现在别说起势了,不担惊受怕的提防身边的老战友都算好的!”
“可上面的安排呢?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个新来的傻X小子还要我们再次进攻!”
“真是着了鬼了……”
好像发泄似的说完了这一长串的话后,这名战士便卸下了随身携带的水囊,直接给灌了一大口下肚。
这时,走在前面的什长突然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地方了?我怎么记得……”
“不是,是我突然想起来件事儿。”
什长转过身来,先是瞥了一眼这个完全不认识的新晋将领,随后平静的开口道:
“接下来,这种死人会越来越多,我看,咱们也没必要再给好好安葬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这群已经跟着他干了好些天这种脏活儿的士兵们顿时一愣,彼此之间互相对视了几个来回,没人开口。
“他们和之前那些跟着老帕夏的将军根本没法比,配不上那么好的待遇,直接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用树叶盖盖得了,反正过几天都会腐烂,谁知道那是谁的?”
几个人当场一合计,觉得有道理啊,反正自己也不认识他,没必要太上心。
于是就架着这具尸体来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山坡后,将他往坑里一丢,弄了些树枝树叶给盖了一层,就当是埋起来了。
“对了老衮,你那水囊里,装的是酒吧?”
他们现在已经不属于编制内的军士了,所以也就松散了许多,回去的路上,什长特意走在后面,一手勾住了那名体格健硕的士兵的脖子。
“糟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请宵夜怕是免不了了。”(猜猜这是谁的台词【斜眼笑】)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在这个最容易让人感觉到困意的时间段里,这些已经并不能很好的集中注意力的士兵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远了。
他们全程都没有发现,在他们刚刚进入树林的时候,队伍里就多了一个人。
现在,将视角转到几分钟前的中军大营
看着被主位上的新晋总指挥残暴虐杀的又一位同僚,稳成派的老将军与其他和其同一派系的幸存者们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但偶尔也会将目光瞟向某个始终在摩挲着长刀的独臂剑士。
一半原因是佩服或羡慕对方的艺高人胆大和有恃无恐,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在那把兵刃的剑锋上,可以看到一双充盈着凶暴的眸子。
“那是个命令!”
“叫你们调动大军的士气重新发起进攻是个命令!你们怎么能无视我的命令呢!”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所有的部队都在欺骗我!甚至耶尼切里近卫军也是!”
那人因为嘶吼而已经透露出了几分沙哑的男中音里,依然夹带着叫人胆寒的颤抖。
“这些将军们都是些不忠不义的懦夫!”
“帕夏大人,”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长刀上的剑士迅速开口,好像在惊扰着这个“高贵”的统治者似的:“您不应该……”
“懦夫!叛徒!饭桶!!”
“大人,这有些过分……”
“这些将军是阿塔图尔克人中的渣子!”
坐在主位上的那人似乎是情绪到了临界点,猛地将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气死偶嘞!”
“你们称自己是将军,不过是因为你们跟着我父亲打了几年的顺风仗,但你们从他那里学到的只有如何挤兑同事,争抢功劳,还有盲目的挥舞刀剑!”
“多长时间了啊!军队只会阻挠我的计划,你们所做的只是在扯我的后腿!”
“我早该把所有的……”
那人似乎一次说话说的太多,气有些喘不上来了,他猛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然后继续道:
“空有高级军官头衔却只知道内斗和争权夺势又不干实事的家伙都处死!就像XXX那样!”
一顿咆哮之后,那人一手撑着桌面,缓缓的坐回了椅子上。
“我从来没有跟着父亲打过平叛的战争,但我一个人征服了巴干地区和东雨林!”
“反了他……”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背着我和父亲做下了那么多可以称得上欺骗与背叛的事!”
那人正在谩骂的对象,其实是几日前阿塔图尔克的军队在卡兹戴尔城下大败撤回以后,就自杀并主动瓦解了派系的少壮派领头人。
“他就是个肮脏的禽兽!污秽的败类!无耻的懦夫!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帝国和帝国子民所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但不只是他,所有的叛徒都要偿还……用他们自己的血!”
“他们将溺毙在自己的鲜血里!”
怒吼与回声过后,便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所有的命令都被你们当成了耳旁风……”
那人一手撑着脑袋,强掩着面容说道:“这样的环境中你们要我怎么去领导呢?”
眼看他的愤怒似乎终于平息了,那稳成派的老将先是瞥了一眼剑士,见他对着自己点了下头以后,便用着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劝谏道:
“请您冷静并赦免那些将士的过错,大人,我们真的不该再白白损失更多的战力了。”
“赦免?”
那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扬起了一丝冷笑。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急性子,但我不傻,等这场战争结束,我就得正式接手父亲留下的一切了,到时候,我一人可管理不来那么多东西。”
“父亲那爱民如子的品德我或许学不来,但我至少知道凡事都该有个度。”
“这件事就到这里,全当作是个教训吧。”
“多谢大人!我等必将如……”
“闭嘴!你这头卑躬屈膝的猪猡!”
话音刚落,便有人急不可耐的献上了奉承之言,但是很明显的,主座上的人并不喜欢听这种没用的好话。
“有这力气你们就该给我好好的去思考破敌良策!现在,你们自己说说吧,这事儿该怎么才能做的漂亮?”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坐在副手位的剑士。
“将军,你以前可是耶尼切里近卫军总军的统领,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闻言,剑士眯起了眼睛。
要不你先自己猜猜看,我为啥会是个“副”统领怎么样?
“大人,我是武者,不善言辞。”
“……啊?”
在坐的几人纷纷感觉自己的头上落下了三根黑线。
与此同时,在某个和帝国中军大营相距甚远的山林地带
双月之下,隐秘战线的行动已经悄然展开。
遥望着阿塔图尔克大军那漫山遍野的营地和篝火,雪忧心忡忡地目送着一名又一名的王庭护卫走入黑暗之中,又不时回过头去,看看那个倚靠着枯树好像半睡不醒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