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护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酒馆中并不显得刺耳,反倒完美融在氛围中,好像它原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于是它不甘地被形似百叶窗的门扉弹反回去,最后在某个男人的酒杯口抚了一下,随即消散于无形。
男人端起酒杯,杯口接触唇边时感受到了风的余温。他没有停止动作,在喉结耸动中将剩余的佳酿一饮而尽。
门开开合合,年轻的叶菲姆为了暖身体已经在这坐了很久了。
吱呀。
“为什么这里没有马卖?我想骑马来着。”
“这里是苏联,你以为是美国西部啊。”
叶菲姆不由得在好奇心的驱使微微扭动脖子,看到一个明显是亚洲人面相的男人直直朝他这边走来,身边是身着怪异修女服的姣好女性。
他只盯了女人的胸部两眼就没再继续注意两人了,因为偶尔也有信仰虔诚的人到哪都这么穿,算不上特别奇怪。
话说。
为什么我会下意识觉得他是“亚洲脸”呢?苏联明明也属于亚洲,我们却被归入欧洲脸一方。
“所以说你能不能把那个蠢的要死的牛仔帽摘下来,都说了这里不是美国西部,是苏联啊!”
“我以前又没来过俄罗———苏联,出门带错装备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话语间的意思好像是他误以为苏联和美国西部都拿牛仔帽当特色一样。
叶菲姆的眉毛抽了抽。
这两人认真的?
明明嘴里操的俄语这么熟练,却说没来过这里?
老板适时地端来大杯酒水,木质底座在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了软趴趴令人愉悦的声音。
叶菲姆伸出够杯子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上去。
喝太醉晚上要被老婆骂的,这好歹是四十度的酒,就算是传闻擅饮的本地人也不敢当大喝特喝。
咽下嘴里的酒,火辣的酒精在喉咙里烧了起来,温暖沿胃一路往下。
身旁几个位置远那男人的嘟囔声又吸引了叶菲姆的视线,他脸色古怪地发现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喝他平常真心有意喝个酩酊大醉才敢买的东西。
……?
这家伙真是外地人?
“喂喂冷静点,你刚刚说今晚不在这歇脚的吧。”修女戳戳男人的胳膊。
“没事啦,就这么点又不会醉。”
在他感叹这有点诡奇的见闻时,开门声出现在身后。
酒吧老板面色一顿,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起来。
叶菲姆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稍作掩饰后还是隐晦地侧头看了眼来客。
果不其然,是那个变性人大个子斯沃博达。
酒吧的气氛不知不觉因为进来的这个家伙改变了,大家从刚刚的自如变得拘束,低下头闷闷喝起酒来,聊天的人也暂时保持缄默。
叶菲姆感觉有令人不舒服的视线扫过背脊,黏糊糊地像是臭气熏天的什么东西。
斯沃博达是本地最大的地痞,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因为蛮横和不为人所知的关系导致治安官一方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传闻说他和毒品贩卖有关系,是真是假叶菲姆就不知道了。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是个谁碰都倒霉,性取向不正常手段还肮脏的变态。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的酒吧正中央停下,那家伙大概是在找位置,也有可能在找别的东西。
叶菲姆祈祷他不会看上自己,那样他除了顺从大概别无他法。
毕竟他家里还有小孩要养。
不算狭小的酒吧里,所有人竟是大气都不敢出———说出去没人信,可在这里这样就是常态。
叶菲姆听见挪动皮靴的声音,幸好不是他这个方向,于是暗暗松了口气。
“话说你把掌机带过来了吗?上午光顾着走路都忘了问了。”
女人的话语在身边响起,吓得叶菲姆冷汗直流。
粗重的呼吸声转向这个方向,叶菲姆心想糟了。
果不其然,只是呼吸间身前的吧台便被庞大的阴影笼罩。一根长满黑毛的粗大手指从侧面伸出,点了点叶菲姆旁边的男人。
眼角捕捉到男人回头的动作。
“有什么事吗?”
他居然还在这么礼貌的问!叶菲姆简直不敢相信今天看到的东西。这家伙脑子不好吗?正常人都能看出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了吧!
吐出的臭气就算背对都能飘到鼻子里,那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一开口就隆隆作响。
“你喜欢钱还是命?”
黏糊糊、粗哑的嗓音无法阻止地钻入耳朵,就算是蛇褪皮时扭动的摩擦声都能比这更亲切。
话语里带有斯沃博达特有的恶趣味笑意,他就是喜欢上来就对毫不认识的人搞这一出恶心人的玩意,实际上他也会像自己说的一样那么做。
与叶菲姆相反,那个脑子有问题的男人显然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我?我都行吧。”
叶菲姆感觉自己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他抬眼瞅向酒吧老板。发现对方也背对着这个方向假装在吧台内擦杯子,什么也不敢说,生怕一个不小心波及到的就是自己了。
斯沃博达嘿嘿一笑,独特的嘶哑嗓门自在场的每一个心中发颤。
“要命就跟我走,要钱的话也一样跟我走,完事后给你点小费。”
这下男人听懂了。
从视线的余光里,叶菲姆判断他在不以为然地摆手。
“这个就算了,实在是有点重口味。”
斯沃博达的声音更让人恶心了,那种令人不适的恶趣味和强迫几乎是喷涌而出。
“这可由不得你。”
咔嚓一声,斯沃博达好像对男人亮出了腰间的什么东西。
不用看叶菲姆也知道那金属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是枪。
苏联和大部分国家不同,禁枪令并没有那么严格。
在那个什么枪之恶魔触发的事件后,全世界人民都为了减轻人类对【枪】的恐惧,不让那个恶魔继续发酵变强从而大幅度减少了枪支的存在。
但苏联不一样,天性刚烈的男人和女人们即使看到枪也不会有其他国家的人那么害怕。不如说能让他们害怕的点不在那个小小的工具上。
比起枪,他们更害怕使用枪的那个人。至少在这丘利曼是如此,现在酒馆里人们害怕的【家伙】也并不是那把枪,而是那个每次呼吸都会散发臭气的大只佬。
“好吧,我明白了。”
叶菲姆一愣,没想到男人居然如此豪爽。
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没保持住现在雕像一样的状态。
“这种时候就要通过那个传统的决斗定胜负了对吧?这个我会。”
他居然也拿出了一把家伙,明明长着一副外国人的脸,却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衣兜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了对外国来说比毒品还违禁的东西。
“喂喂。”
身着修女服的女人叹了口气,“都说这里不是美国西部了,你电影看太多了啦。”
难道我搞错了?
叶菲姆陷入混乱之中。
最近什么时候又把这玩意放出来了吗?我好像是有天天看报纸的……?
那个叫人惧怕的家伙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地露出一个瘆人的丑陋笑容。
“好。那就在这里吧。”
已经有人开始离座想逃出酒吧,但在斯沃博达的威慑下又缓缓坐了回去。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往靠墙的地方缩动了几寸,大家都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溅一身血,运气不好自己也要变成溅血的那个人。
在斯沃博达的示意下,男人走到酒吧门口,他则是站在吧台边保持一定距离。
叶菲姆看见一双黑毛大手出现在自己的酒杯边,他悄悄挪动位置到U形吧台的边缘,与老板躲在一起。
“怎么样算开始?”
在他做这事的时候,男人发问道。
“我说开始就开始。”
斯沃博达上膛完毕,在男人说准备好之前就大吼出声:“开始!”
砰砰两声枪响响彻酒馆的每一个角落,与他相对的男人竟然直接掏枪就射了出来,要知道保持上膛状态持枪的话很容易在生活中的哪个时候不小心走火把自己打伤或者打死,这让叶菲姆更加确信男人是个新手。
事实也是如此,斯沃博达手中枪支的弹孔出现在了男人的胸口,男人手中枪支的弹孔却出现在了离斯沃博达有十几厘米距离的吧台展示酒酒瓶上。
男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顷刻间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了酒吧门口的一具死尸。
“枪法那么烂就别学人决斗嘛。”
叶菲姆看向声音来源,发现那个修女服用手撑着脸斜靠在台上,满脸不在乎。
什么情况?他们不是同伴吗?
还没等叶菲姆收回脸上的难以置信,斯沃博达就已经把头转向他。
在叶菲姆绝望的神色中,斯沃博达朝他露出个甜到发腻的笑脸。如果安在自己老婆身上,叶菲姆大概能猜到她在想要什么,但是安在斯沃博达身上,叶菲姆同样也知道他在想同样的事情。
“你呢?喜欢命还是钱?”
只不过两种一样目的的事带给叶菲姆的心情截然不同就是了。
年轻的苏联住民张开嘴,却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才有用。
大只佬沉沉一笑,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脸上的绝望之色最终变成痛苦,叶菲姆一声不吭地离开椅子,身体像像离开自己的灵魂一样沉重。
只能……只能这样了。
老板怜悯地看着自己的熟客,用眼神告诉他今晚会给他老婆打个电话帮忙糊弄一下不回去吃饭的事,同时帮他在心爱的妻子面前保守住这丢人的秘密。
叶菲姆感觉没动一步都在朝地狱走去似的。
“走吧,亲爱的。”大只佬的巨掌伸了过来,看样子是想牵起叶菲姆的手。
叶菲姆感到一阵恶寒,迟迟做不出反应。
某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砰!!”
斯沃博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侧腹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在往外渗血。
“这不是打的准嘛。”
修女赞赏的语气出现在耳边,叶菲姆惊讶地看过去,正好看到刚刚倒地的男人想没事人一样站在门口,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其实蒙的啦,我刚还准备再开几枪的。”
男人的声音盖过了斯沃博达庞大身体倒地的声音。
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做一样,无视斯沃博达的尸体漫步走来,接而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叶菲姆看见他转向这边,脚旁是斯沃博达窝成一团的身体。
“劳驾。”
牛仔帽下,叶菲姆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端正的亚洲人五官,右脸的十字疤痕十分醒目。笑意在嘴边停留,在生命之水的浸染里带上友善的弧度。
牛仔帽下,是一双从来没见过的白色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