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郁,风雨依旧呼啸着,欧德逆着风雨艰难得行走在金色花镇的大街上——他得知到一处经常有猎魔人聚集的地方——没走多远,他就看见前方有一块在风雨中摇曳的木牌,上面刻着“酒杯”。那正是欧德的目的地。推门而进,风带着雨水猛得涌进,打湿了门口的青石地板,门旁左右各守着一名体型硕大,盔甲般肌肉的壮汉。他们用凶鸷的目光上下剜着欧德。对此欧德皆熟视无睹,他闲庭自若地将如在水中浸泡过的斗篷褪下,挂在墙壁上的挂钩上——斗篷还在不断的滴水,发出滴答的声响。
在“酒杯”的中央偏北的地方有个吧台,那是一张长度有三四米的杉木制的半圆桌子,表面刷了一层桐油,时间和各种人物的摩搓造作下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伤痕累累。吧台外围一圈歪七扭八地摆着数个椅子,欧德在其中一个坐下,它发出了吱嘎的声响,还有些摇晃。
他向吧台内的那名大胡子,挺着个“孕肚”的酒保要了一杯麦酒。这个“孕肚”酒保是个中年人,有着一大撮浓密的胡子与头发,他头顶的一排札尼尔查石灯射下橘色灯光,射得他有些神秘,有些阴郁。“孕肚”酒保从旁边的杯架上拿了一个大木杯,他选中了他背后那一排整齐的橡木酒桶中的其中一个,拧开龙头,浑浊的酒液散着酒精与麦子的味道滑入木杯,气味漶漫在空气中,钻入欧德的鼻中。
在酒保盛酒之际,欧德用余光扫了一遍“酒杯”。店里面只有零星的坐着几个人。一个握着酒杯醉趴在桌上,身子前仰着,四条腿的椅子只立着两根,像杂技团中踩高跷的小丑——它们保持着奇妙的平衡,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个狗啃泥——其余的大多都三两成堆,嘴里叼着烟斗,鼻子里喷着白烟,要么是在打扑克,要么就是在玩骰子——他们是在场所有人之中最为吵闹的。
欧德并没有如愿见着猎魔人,只有些赌鬼和酒鬼。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想从猎魔人的口中得到一些有关于那杀人怪物的线索,现在看来是来错了地方,难道是来错了时间?欧德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一入口便是辛辣,接着是略带苦涩与寡淡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昨夜喝过的金色花酒,由衷觉得唯有在这金色花酒上,那狡猾的老头没有耍滑头。
这时,大门处响起了开门声,欧德顺声而望。那个进门的人将斗篷甩给了站在门口的守卫,大步流星的走向吧台。他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长发——他把长发绑成了马尾——双目如金色闪闪发光的宝石,皮肤光滑白洁似丝绸,最为瞩目的还是他鬓角后面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谁见了都难以从他那双耳朵上侧目,因为那是象征着精灵族的标志。欧德瞬间认出了他,这名曾经有过几次一起行动的精灵猎魔人——蒂尔尼索斯。他下巴上依旧留着细短的胡渣,仔细看他的金发也有些杂乱兼暗淡,像蒙上了一层灰,眼睛下发黑,沉重的眼袋让他玩世不恭、轻浮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倦意。
蒂尔尼索斯从口袋中取出一支石楠木制的精美烟斗——白色的烟嘴上刻着优美纤细的“蒂尔尼索斯”的黑色精灵文字——他将烟斗叼在嘴中,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左手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戒指发出殷红的光。蒂尔尼索斯将戒指靠近烟锅中的烟丝,很快,烟丝中便开始有红色的“小蛇”蠕动,空气中萦绕着一股烟草与水果的味道。蒂尔尼索斯大大地嘬了一口,长长的吐了一口白烟——蒂尔尼索斯是一个奇怪的精灵族,无论从“随性”的外表还是独特的行为来说。
蒂尔尼索斯砸了一枚银币在吧台上,对着“孕肚”酒保喊道:“托里,上最好的酒,再喊莉莉出来陪我。”——看这架势这家伙想必是这里的常客——“孕肚”酒保托里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消失在了吧台深处,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名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不用说,这女人一定是一名娼妇。这名叫莉莉的娼妇,一见到点她的客人是蒂尔尼索斯,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她见的不是一名嫖客,而是许久未见的恋人。她绕过吧台,径直坐到了蒂尔尼索斯的怀中,两人还一句话也没说,莉莉就用她的红唇贴上了蒂尔尼索斯的唇,以示问好。这问好的方式不算新颖却也难得一见,两人抱在一团难舍难分,直到都快没气了才松口。
在两人打情骂俏的过程中,蒂尔尼索斯的目光碰巧与欧德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蒂尔尼索斯先是惊讶,然后便是快步上前激动的与欧德打招呼——当然,是正常的方式,并不是刚刚的那种嘴唇对嘴唇的方式。
“我的朋友!欧德·阿尔弗雷德!竟然可以在这里遇到你!”蒂尔尼索斯向欧德伸出了手,欧德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并没有与其相握,而是自顾自的啜着酒。
蒂尔尼索斯对此只是一笑而过,他对着“孕肚”酒保托里说:“来,给我的朋友,来一杯好酒。”
“不用了,我正要走。”
“不要着急,你应该尝尝这里最好的酒,那味道只比女人胸脯分泌出来的母乳的甘甜要差一点。”蒂尔尼索斯嘴角挂着邪恶的笑容,吐着淫秽的话语——这是欧德不喜他的其中一个原因。
“诶呀,这位是谁呀,你也不给介绍一下?”莉莉跟了上来,伏在蒂尔尼索斯的怀中装腔作势地问。
“亲爱的,你先回避一下,我与我的朋友有点私事要聊。”他的手悄无声息的游向莉莉的屁股,用力地抓了一把,随后将一枚银光闪烁的硬币塞进了她伟岸的双峰之间,惹得她面露桃色,嘴中娇滴滴的抱怨着走到吧台的另外一边。
“你是路过,还是冲着那八十的赏金来的。”蒂尔尼索斯故作随意地问,欧德依旧沉默,没有理会,全然当做蒂尔尼索斯不存在。蒂尔尼索斯见状,用鼻子发出长长的嗯,这声嗯中带着轻佻,带着狡黠,带着得意,带着有趣,带着意味深长。欧德喝完了自己的酒,起身准备离开,蒂尔尼索斯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烟斗,吐出白烟,嘴唇翕动,发出细如蚊声的四个字,这四个字飘入欧德耳中,欧德纯黑的瞳孔猛的震颤,一瞬间他时间仿佛静止,身体僵在了原地,脚掌无法挪动一步。
蒂尔尼索斯眼中的笑意更甚,他将酒推到欧德面前,说:“看来我们的‘正义骑士’对这件事更感兴趣。”
欧德努力平复了心情,瞥了眼得意的蒂尔尼索斯,重新坐下,将面前的酒灌入干燥的喉咙,感受着那火辣辣与酒液的甘甜,他低沉如野兽低吼的声线,说“你最好没有骗我。”
“你了解我的,我从不撒谎”,欧德鄙夷的看了蒂尔尼索斯一眼,于是他改口道:“好吧好吧,在重要的事上我从来不撒谎。”
.......一名游吟诗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酒杯”的角落,他头戴着一顶宽大帽檐的牛皮毡帽,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颜色不一的翎羽,一长一短,一红一黑;身着穿着一件粗布格子花纹的长披肩,手中拿着一把陈旧的弦琴,那弦闪闪发光。他纤细的手指如蜘蛛结网时的脚那样的灵活,轻抚琴弦,那破旧的弦琴所发出的弦音时而宛若巨浪激起你浑身的鸡皮疙瘩,时而又似一潭虚无缥缈的湖水,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轻拨你心上那最柔软的那根琴弦。游吟诗人唇齿启合,歌声嘹亮,唱的竟是欧德在金色花镇外听到过的那首歌。只不过旋律变换的轻快,歌词还是依旧。
假如我变成了一朵“金色花”
只为了好玩
生在那高枝上
笑着在风中摇摆
又在新生的树叶上跳舞
母亲,你会认识我吗?
你要是叫到:“孩子,你在哪里?”
我暗地在那里匿笑,却一声不响
我要静悄悄地开了花瓣儿
光芒璀璨的花
看着你沐浴后
湿发披在两肩
穿过“金色花”的林荫
走到你做祷告的小庭院时
你会嗅到这花的香气
却不知道这香气是从我身上来的
蒂尔尼索斯在游吟诗人的歌声中,讲述起令欧德色变的事。
“那怪物开始吃人在两个月前开始。第一个死在它手上的人叫做亨利,夜里在家被害。起初大家都认为只不过是野外的野兽误闯进了金色花镇,这起事件也只是被当做了一场不幸的事故。”
欧德眉头紧皱,说:“这与那,有什么关系吗?”
蒂尔尼索斯倒扣烟斗,敲了敲吧台,倒出已燃尽的烟灰,然后又慢悠悠地点上了一锅烟,说道:“请耐心一点,我的朋友。让我接下讲下去。”
欧德泯了一口杯中的麦酒,不再去打断蒂尔尼索斯。
“第一起吃人事件才过两天,又有一倒霉蛋在夜里的家中被袭击,离第一个倒霉蛋的家不过几步脚程,两个现场的惨状几乎一样——尸体被啃咬的面目全非,血溅四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之后所有被害者虽有差异但都相差无几。”
“接下来,要说的都是我获得的独家消息。”蒂尔尼索斯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根据我的调查,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被怪物啃食之前就已经死亡,夺走他们生命的是.......”
欧德不耐的注视着蒂尔尼索斯那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金黄眼眸,急躁的催促道:“快说。”
蒂尔尼索斯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说:“死灵咒术。”
“检查尸体之后,那些残缺的尸体都干瘪的像是晒干了的咸鱼,像被某种东西吸干了。除此之外,无一例外,都有咒术的残留痕迹。”
欧德脸色发黑,目光如鸷,骇人的绿光在其中跳动。
“那些自鸣得意的白痴们还在傻傻的找那不存在的怪物,却不知道这不过是某个胆小鬼的障眼法而已。”蒂尔尼索斯吐着烟圈,言语之中尽是嘲笑。
“不过我对那污秽、邪恶之术没有半点了解与研究,线索也就在这里断了。”
“所以你才想要找我帮忙。”
“没错。你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蒂尔尼索斯一脸坏笑的向不远处百无聊赖的莉莉招手,莉莉喜笑颜开的跳入他的怀中。蒂尔尼索斯深深的吻了下去,莉莉也完全不顾及旁边的欧德,双手如蛇缠上了蒂尔尼索斯的脖子,积极的回应着。
忽然,琴弦“当”的一声断裂,琴声歌声戛然而止。
大厅的一角发生了骚动,骚动来自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男人与金发女人,从他们的对话中能知道金发女人是“酒杯”的娼女,但那灰色斗篷的男人似乎不是来嫖娼的,也不是喝酒赌钱的。
“跟我离开这里。”那个男人拉着金发女人的手,就要往外走。门口的两名强壮的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披着斗篷的男人要比他们矮上一个脑袋,看上像娇小似少女。
“让开!”斗篷男呵道,声音嘹亮,带着怒气。态度强硬,不容置疑。“酒杯”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呵声所吸引,也包括了欧德与蒂尔尼索斯。
“小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其中一人伸手猛捏住斗篷男的肩膀。斗篷男遂用力拨开那只手,作势就要拔剑。两人嗖的一下抽出别在腰上的短斧,眼见要短兵相接,周围的看客与赌徒都兴奋的喊叫着,唯恐天下不乱。斗篷男身后的金发娼女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想要从斗篷男手中挣脱。
“酒杯”的一下子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弓弦拉满,箭矢即发。忽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从斗篷男的背后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将要拔剑的右手,死死的将他的手扣在剑柄上。那人的右眼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来者正是“酒杯”的主人尼克,他对那两名手持短斧的男人说:“你们两个,回去。”
“可是,老大....”
尼克立即用尖锐的目光刺向他们,两人将话咽了回去,迅速收起手斧,退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尼克瞥了眼斗篷男,说:“跟我来。”
斗篷男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在尼克的身后走进了“酒杯”深处的房间,约莫十几分钟后,斗篷男独自一人咬着嘴唇,脸上带着不甘、气愤、痛苦的复杂表情,在一片嘘声中快步离开了“酒杯”。——对此蒂尔尼索斯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欧德熟悉他的这个表情,指不定是脑子里想到了什么邪恶的主意。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蒂尔尼索斯问。
“怎么?怀中抱着我还不够?还要去想别的女人?”莉莉一副嗔怒的样子,伸手把蒂尔尼索斯灼灼的目光从那名金发娼女消失的背影处掰到自己身上。
“怎么会!你可是我的女神!我对你的爱情比那札尼尔查所绽放出的光还要炙热,比世上最坚硬的金属还要坚硬。”蒂尔尼索斯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
“我才不信。”这个莉莉在娼女中也属于有姿色的那一类女人了,她十分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来捆绑一个男人的心,金色花镇中少有男人可以抵御她的诱惑。不过此刻在她抱着的可是蒂尔尼索斯——一名心怀“大爱”的男人,行为与性格迥异的精灵族,任性的猎魔人。
“我对沃斯顿起誓,只是心生好奇而已。”蒂尔尼索斯煞有介事地说。
莉莉最终还是耐不住蒂尔尼索斯的软磨硬泡,她说:“还能是谁。就是那个亨利的继女——艾瑞拉。一个不懂礼数,野蛮的丫头。继父死了,母亲疯了——这个扫把星。不过有些姿色,所以尼克把她掳来让她卖身体偿还亨利之前欠下的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