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口耳相传的古老传说中,每年的八月,掌管着黑夜、寒冷、死亡的神明——亚塔留斯(狼首人身),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那朦胧的雪夜,站在白帽子山脉——这个欧罗巴大陆上最高山脉中的最高处——手持一柄极寒无比的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的长枪。他如雪般白的狼首前那对铮亮如月的银目,默然的俯视一切。然后你们会听见一声打破漆黑的狼啸,这声狼啸来自他脚边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发出的,预示着寒冷即将降临——亚塔留斯脚边一共有三只狼,一只名寒,一只名夜,一只名亡——他从他黝黑的鼻孔中,微微的呼出一口气,起初只有一小股气。但随着寒气越往山下跑,这股气就犹如滚雪球一般愈来愈大,最后化作一道道寒流,奔向欧罗巴大陆的四面八方。
一条由高处雪地的冰雪融化形成河流一直衍生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坦的谷地中,时间使它汇成了一圆湖泊,在金黄色的阳光下闪耀着宝石般光泽的蓝的湖泊。在湖泊旁边的自然就是金色花镇,这个在春夏交接之际一定会陷入金色花海洋的镇子,也由金色花来命名。然而此时正值八月,秋末冬始,金色花早已躲藏起来以度过酷冷的冬季,这使得那些镇民们种的那些高高的黑麦田露了出来。这些黑麦都长着颗颗饱满,硕大的黑色麦粒,那重量都压弯了麦秆,使它们低着头,仿佛在给自然之灵们鞠躬。
艾瑞拉与她的母亲格兰妮漂浮在金黄的麦地的海洋中,绑着麻花辫的金发高高地盘在脑后,她们挽着袖管,各自拿着一木柄镰刀,每当镰刀锋利的刀刃从麦秆上划过,都会发出咔嚓的响声,重复的劳作让麦地中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咔嚓声,母女一前一后,用割麦声交谈。这割麦声从天还没完全亮,一直到正午太阳高挂在两人头顶,汗水浸湿了她们的的时候才结束。在短暂的喝水休息过后,她们将躺在麦地上的黑麦用麻绳捆好,搬到田边泥地上停着的一辆驴车上,黑麦在板车上摞起来足有两米多高,望着这一车麦粒饱满的黑麦,两人相视而笑。在回程的途中,母女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虽然接下来要让一车的黑麦都变成面包还需要许多辛苦繁琐的工序,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冬天她们都不会饿肚子,甚至可以分出一些换些猪肉羊肉或者是鸡肉,便发自内心的感到安心喜悦。
这份安心与喜悦还没有在她们的怀中捂热,就因为家门前的一群人而冰冻,风一吹,化作冰花消散在空气中。两人认出了人群中的男人,这个男人叫做亨利,是格兰妮的丈夫,也是艾瑞拉的继父。此时的亨利满脸红晕,浑身酒气的坐在门前的石墩上,他的怀中抱着一名衣衫不整,浓妆艳抹的女人,左手握着酒瓶,右手在女人的衣服内侧游弋,嘴巴也不老实,一会儿在女人的胸口,一会儿堵住女人的嘴舌,一会儿又移到女人的胸口。他们俩就在大庭广众下,众人的围观中毫不顾忌的放肆亲热,这女人丝毫不感到害臊,反而还迎了上去,脸上一股骚劲。一直当他见到缓缓驾着驴车驶来的母女二人,他才闲下口舌,起身搂着女人迎了上去。
见到亨利迎面走来,格兰妮停下驴车,她低着头不敢去正视亨利,浑身颤抖,面色煞白,嘴唇发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亨利则径直的越过了格兰妮,他用力的拍着那摞得比他人还要高的黑麦,高兴的大笑着,对着身后的那些面色不善的男人喊着。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今年会是个丰收年,看这一车黑麦,这么大的麦粒,绝对的好麦。够抵我欠下的那些赌债了吧!我估计还有盈余!
一名披着深红丝绸披风,胸口别着银制猫头鹰别针,头戴黑熊毛皮制的毡帽的男人走到驴车前,他的右眼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传闻那是在与黑熊搏斗是时候留下的,后来用黑熊的皮毛做了顶帽子,还把熊首熊爪献给了科威尔男爵,故此科威尔男爵允许他在金色花镇开设赌场,人称“灭熊者”尼克。“灭熊者”尼克仔细的检查了眼前的黑麦,原本严肃的表情稍微缓解,他满意的点头,对亨利说会给他一个公道的价格。
到这里,格兰妮和艾瑞拉都已经听明白了。她们精心照料了百天,辛苦收割了半天的麦子即将被亨利全部抵作赌债,这也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更加残酷的是接下来漫长的冬天,她们将没有东西果腹。
对此,格兰妮并没有作任何的反对与抗议,反而是她的女儿艾瑞拉,她第一个跳了出来推开亨利与尼克,张开手臂护着黑麦,朝他们歇斯底里的,用灵魂深处的声音喊,“滚!”。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美丽的眼睛已经被愤怒所污染,此刻即使是正在狩猎的野兽也会被吓跑。
尼克看了亨利一眼,亨利见状,立刻放开了怀中的女人,上前抓住艾瑞拉的肩膀。艾瑞拉疯狂的挣扎,眼中噙着泪水,她用脚踢,用头顶,用指甲挠,用嘴咬,把所有能用上的武器全都用上也想要阻止他们将黑麦夺走。这可是她们母女一个冬季的粮食,没有这一车黑麦的话,她们母女将会饿死。但她不过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哪里是一名成年男性的对手,更何况还是一名曾经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成年男性。
对亨利来说,艾瑞拉的抵抗虽不足以为道,但难缠之度却也让人恼火。闻声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聚成了一道人墙,将亨利一行人与母女俩围在其中,一时间议论四起。亨利最终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艾瑞拉的手腕,将她狠狠的摔在地上,晕头转向的艾瑞拉还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亨利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她的腹部。艾瑞拉眼前乍一下泛黑,剧痛闪电迅速驰遍全身。接着亨利抓起艾瑞拉挂在背后发梢及腰的金色麻花辫,他拽着她,在黄沙地上拖出一条“沟壑”,摔进屋内。亨利拣了根棍,抵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任艾瑞拉在里面如何推拉撞踢,哭喊骂怒都无济于事。
做完这一切,亨利走到格兰妮身边,他瞪了一眼格兰妮,格兰妮手忙脚乱的从驴车上跌跌撞撞的下来,躲到远处低着脑袋。痩如枯枝的双手,死死的抓着她身上那条满是补丁,肮脏的黑灰色麻裙——那曾经是白色的。后面的事情也就极其的顺利,尼克手下的人将黑麦估好了价格,除去赌债之后将剩余的部分以一定的金钱给了亨利后便驾着驴车扬长而去——他甚至将驴与车也一并卖给了尼克——口袋中沉甸甸的重量使亨利心情大好,他搂着那名浓妆艳抹的女人意气风发地走进那间格兰妮与亨利的房间,片刻后,房间内女人的呻吟声与艾瑞拉的哭声揉在了一起。格兰妮,她站在屋外,一直等到亨利完事,女人离开。
天色渐暗,看完闹剧的人群早已散去。艾瑞拉哭肿了双眼,她低着头将一盆绽放着的蓝蕊金色花捧在怀中,走在大街上,穿过了一幢幢木屋,黄色的灯光从屋内由窗子泼出来,洒在了艾瑞拉面前的石板路上,晕出了三个人影。男人,女人,孩子的影子谈笑着,话语中都是一些平凡的小事,如今天隔壁家的哥哥因为一个不小心摔倒,栽进了马粪之类的笑谈。说话的时候还不时有食物的香味从门缝中钻出来,挠着艾瑞拉的鼻尖。这一切的一切,在艾瑞拉身边萦绕,在脑海中回响,那些笑语声化作了无数把细小锋利的尖刀,一点一点将她削骨剔髓。
这一切她也曾经拥有过,在十年前,她生父还没有因为意外去世。那时格兰妮是小镇中最美丽的女人,金发碧眼,洁白光滑的皮肤,镇上的男人在经过她的屋前总会故意走慢很多,一旦见到格兰妮出现,他们的眼睛仿佛就长在了格兰妮的身上,连路都看不见,导致屋前总是会发生两个男人相撞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格兰妮总是将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屋子里没有一日不是充满鲜花,在花香中,厨房的窗前总是挤满了流着鼻涕的小屁孩,他们是被食物的香味吸引来的,厨房中的柜子中堆满了食物,有胡萝卜、土豆、洋葱、豆子、卷心菜,风干的猪肉与羊肉。格兰妮每天都会准备好满桌的食物等待丈夫回家,艾瑞拉会跳到父亲的怀中迎接他,笑着说着今天发生的趣事,他会把艾瑞拉抱到餐桌前,笑着回应。
但这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消散在时间中。更让艾瑞拉痛苦的是,甚至连记忆中父亲的面容都已经开始模糊,那些美好的记忆变得遥不可及,犹如一场梦境,既真实又虚幻。她抱着父亲留下的蓝蕊金色花,走到小镇北边的一棵巨树下,树下有一座方石堆砌而成的高台,一条由下至上越变越窄的一百级台阶一直延伸到最高处的一个铜盆,铜盆的直径有近两米,它燃着橘黄色的火焰,日夜燃烧不曾断绝。再两侧是两排石柱,石柱高四米,一共八根——都装有照明用油灯,底座是雕琢精致的铜制灯台——它们的作用是支撑着顶部一米厚的石制方顶,方顶的侧面与石柱上都绘制着精美的图案,雕刻着歌颂沃斯顿的文字——这里向沃斯顿献礼的祭坛,也是镇民们祈祷的地方。
祭坛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祭坛的最高处也就是摆放火盆的位置,另外一部分是在第五十级台阶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台。平台上放着许多用羊毛与亚麻制成的垫子,它们依次排开。艾瑞拉就跪在其中一个——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到最高处,那里离沃斯顿要更近,但此时那正在进行翻新,为几个月之后的大祭做准备。
艾瑞拉跪在垫子上,将蓝蕊金色花摆在膝盖前方。她双手合十,虔诚的伏下身子,双手再张开,贴着冰冷的地面,嘴中喃喃地祈祷着,“伟大的,古老的,全知的,人类的创造主,至高无上的智慧之神沃斯顿。如果您正看着我,请回应您卑微的女儿的请求,让那个恶魔消失吧,永远消失。求求您了。”
艾瑞拉一遍一遍的低声祈祷,油灯闪烁的火苗放出微弱的橘黄色灯光,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布铺在她背上,手臂上——此时只有她一人,也只有她会经常在这个时间来向沃斯顿祈祷——显得她的身体也是若有若无。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所有的油灯瞬时熄灭,艾瑞拉惊讶的起身,以为是沃斯顿显灵,她欣喜着每日每月的祈祷终于得到了沃斯顿的回应。她在黑暗之中隐约见到前方站着一个人,她立即再一次跪倒。
“天神沃斯顿!您终于听见了您卑微的女儿的请求了吗!”艾瑞拉的声音中透着喜悦,双目中噙着泪,诚惶诚恐。
“我不是沃斯顿。”那声音仿佛来自混沌,来自最黑暗,最邪恶的恶魔,沙哑,魅惑,虚无缥缈,令艾瑞拉为之一愣,茫然的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沃斯顿听不见你的声音,即使听见了,他也不会救你。”
“不可能!”艾瑞拉激动的斥驳,她现在觉着自己面前的人是一名异教徒。
“哦?那你没日没夜的祈祷,他为何不施以他无所不能的神力,替你解决这不足道的小事呢?”
“一定是我不够虔诚!或者是.....”艾瑞拉的声音有些颤抖,那鬼魅的声音果断地打断了她,“噢,拜托。别自己骗自己了,孩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压根就不在意你们的死活。我每日都见你在这里祈祷,可他却连正眼,不,估计连你的存在都毫不在意。”
“而我可以帮助你,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所有的痛苦根源都可以消失——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艾瑞拉的内心无比的纠结,那所谓的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天神沃斯顿确实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一点慰藉,一丁点都没有,她的生活只有痛苦。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沃斯顿是残忍的,冷漠的,身为智慧之神的沃斯顿一定有他这么做的原因,一定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智慧。
“怎么做?”艾瑞拉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声音的主人轻笑一声,随即响起一阵风声,眨眼间到了艾瑞拉的身边,它附在艾瑞拉的耳边轻声地将“秘诀”告诉给了她。艾瑞拉的脸在灯光的映衬下一阵青一阵白,她张大了嘴,瞳孔瞪得老大,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艾瑞拉的反应在那人的意料之中,它说:“不用急着答复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如蚊声消失不见,也就在它消失后的下一秒,那原本熄灭的油灯又再一次跳动起了火苗,橘黄色的灯光轻抚着艾瑞拉惨白的,消瘦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