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的指挥官并没有追上来。
在刚刚的惊鸿一瞥中，甄筱荏惊奇地发现，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居然有着一幅东亚面孔。他看起来十分年轻，只有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眉目间透露着坚毅，看起来莫名有一种亲切而熟悉的感觉。
……应该是太久没见过同胞了才产生的错觉吧?她飞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2021年就已经死了的社畜怎么可能和2064年的格里芬指挥官产生交集呢?
回想起来，以前确实看到过有考据佬从预告pv流露出的蛛丝马迹推断出指挥官的邮编在西部的某个地方来着。
喧嚣的都市区像是刻意避开了这片柏林西北的庞大森林，这里的道路都坑坑洼洼，已经多年未曾打理。普勒岑湖狭长的湖面在树林的间隙中向后飞速退去，桶车中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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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车在一片树林里停下了，柯奈莉亚在手套箱中翻找开来。
“我们原本想跟着警车，但手边又没车，很快就跟丢了……”
“匿名用户，把监狱的坐标发到了多莉的邮箱。”菲比补充道。
柯奈莉亚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她把一把大大小小的方块状部件往红发人形的手里一塞，气鼓鼓地说道：“多莉，你还没有死。”
“备份是最后的保障。”菲比幽幽道。
“你总是自顾自地做出一副'来吧，让我以身涉险来造福你们'的样子，然后就瞎逞英雄，故作潇洒地把一切都抛给备份……你也知道无论是哪个人形都讨厌备份，备份的你还能叫你吗?”柯奈莉亚好像有点炸毛。
多莉丝捻起那些零件，掀开蒙皮，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长叹道：“唉。好吧……但我是队长啊。”
“你是队长又怎么了……”
说真的，在甄筱荏看来，现在她们几个最应该做的是在刚刚把她交给格里芬。这是唯一让她们置身事外，可以保障她们人身安全的办法。
关于菲比心智的问题，格里芬还有帕斯卡这位技术大牛呢，再怎么说也比她这莫名其妙的建了个墙来得靠谱。现在，解决这突然将桶车小队人形卷入其中的漩涡的最好方法已然出现，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归结于格里芬。
她们这如同家人一样的氛围，看得甄筱荏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虽然本能地想要抱紧这群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的救命稻草，但良知告诉她不应该拉她们下水。
多莉丝或许觉得甄筱荏是她们的一员，但柯奈莉亚和菲比呢?或许都只是没有提出什么明面的意见吧。毕竟她怎么看怎么可疑，而且就是个大累赘。
“……我年纪还比你大呢，菲比也不是心智不健全的小屁孩啊！再说，为了我们的新成员，你总得对你的小命负点责吧！”突然，柯奈莉亚的话语传入耳际。
……诶?
“那个——”
“——奈乐，这个指挥模块是二手的吧?”
刚想出声，就被多莉丝打断了。
“是你上回换下来的，菲比发现修修还能用——不对，别转移话题！”
“就这个一直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啊，奈乐姐，我投降还不行吗?”
红发人形举起双手，包括那只惨不忍睹的胳膊，暗红色的血迹还残留在上面。柯奈莉亚心疼地惊叫出声，菲比眼睛也猛地睁大。即使不是第一次看见，甄筱荏还是别过了头。
“这……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被一个不长眼的ELID咬了一口，倒没伤到筋骨，”多莉丝随意地说道，继续摆弄她刚刚正在装的那个指挥模块，“这正说明甄没蒙我们。哦，还有，咱几个被人盯上了……”
柯奈莉亚和菲比面面相觑。
“你们遇到了ELID?”
甄筱荏点点头，“刚刚应该有不少跑出去了吧，你们没看到吗?”
“没有，我们一直待在门外的树丛里，跑出来的最多是受了轻微辐射的囚犯……”柯奈莉亚思忖道，“但从爆炸声响起到犯人暴动最多也才半个小时，远远到不了ELID化的程度啊。地铁里也一样。”
“确实很奇怪……菲比，你在干什么啊?！疼！”
“不行，多莉，把手伸过来，”菲比强硬地拽过了多莉丝那只残破不堪的胳膊。她摘下战术手套，随着轻微的电机转动声，菲比的手指尖出现了一套精密作业工具，“还有，你明明关掉了痛觉感知模块。”
她掏出手电筒递给甄筱荏，“甄小姐，麻烦您照一下。”
“哦哦，好的……”
“咔咔咔”，强光亮起，她眼前一白。
“一档就够了。”
有点尴尬。
“嘶——”
柯奈莉亚倒吸了一口冷气。
多莉丝的右臂与甄筱荏刚刚在那间办公室里所见的状态完全不同。如同霉点一样的青绿色斑点遍及了全部金属部分，有些部件已经被锈蚀殆尽。非金属的部分腐烂外翻，冷却液自被破坏的管口低落，呈现出诡异的猩红色。
“霉点”还在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
“A3级别的辐射，由内到外。医疗建议是更换素体。多莉，人形不是纯粹的机器。”菲比娴熟地拆开多莉丝的蒙皮，一边检查一边沉声说道。
菲比也接触了受到辐射的部分……甄筱荏有些担心。
“菲比，但你……”
“我的素体是军用素体，辐射防护等级是A1。”
“那我们得回去才行……”
柯奈莉亚忧心忡忡地打开手机，多莉丝立刻道：“快关机！不能回柏林，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这群人可邪门儿了——啊！”
一声惨叫，菲比把红发人形的右臂卸了下来。
“应急处置。蔓延太快，来不及切断连接了。”
“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即使关了痛觉，这种心灵上的创伤——”多莉丝捂着胳膊的断口嚷嚷。菲比没搭理她，而是翻出一个箱子，把断肢放了进去，小心翼翼地锁上。（注1）
“不能大意。在没有更换素体条件的情况下，得进行全身检查。”
菲比意外地说了句很长的话。
“那……那我们去哪?”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多莉丝一反之前的喧闹，有些无力地倚在后排座位上，“我都没想到我的素体成了这个鬼样子。唉，真麻烦啊。”
她左手扶额，“现在右胳膊没了，连指挥都做不了……哦，甄，你可能不太明白，人形的指挥模块插槽在右臂上。”
现在甄筱荏也能切身体会到情况有多么不乐观了。
起风了。来势猛烈的秋风让林间的枯枝落叶簌簌作响，天上的乌云早已遮蔽了月光。一切似乎都揭示着明天不会是好天气。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从来时的方向传来，柏林警方正在搜捕越狱者。这里也不能多待了。
“基尔。”
“什么?”
“奈乐，我说，基尔。汉堡北边的那个基尔。”
“为什么要回……为什么要去那?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而且，这也太突然了……”
柯奈莉亚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激动，对多莉丝的这个提议万分抗拒。
甄筱荏偷偷看向菲比，发现菲比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菲比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
这可不像菲比会做出来的表情。
“我们只能去基尔。毕竟，那里曾经是我们的……”多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刻意地规避什么词汇一样，“也只有在那里才有属于我们的……据点。”
“不，我的意思是——”柯奈莉亚的声调猛地升高，她察觉到了这一点，像个泄气皮球似的小声说：
“基尔……已经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