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闯进那条公路时,齐北谷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或许是一条长到没有边界的高速公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散落的花瓣有时会随着风的吹拂形成逆流的水波;又或许是毫无绿意的荒芜戈壁,飞扬的沙尘遮掩视线,烈日炙烤的碎石地面将橡胶鞋底烫出小洞;当然也有可能,那仅仅只是一条公路而已。
直到他真正闯进去,像是穿过某个看不到的界限,面前的景象才让他感到吃惊与困惑。
与其说危险,不如说这里看起来像世外桃源。
时间应该还是傍晚才对,可这里的天空已经挂满了闪烁的星光,清晰地仿佛传世的画家将随手绘在画布的星空投掷出去,在遥不可及的高空展开化作灿烂的天幕。悬空的巨大浮岛似乎离地面很近,流下的瀑布在半空中散开,在浮岛下形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映照着未被遮挡的镜像星空。
这里看起来就像花之原野,在无月的夜晚悄然苏醒,绽放的晚樱草用醺黄的色彩点缀着起伏的原野与浮岛,湖面的花瓣乘着晚风激起不休的波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在夜空中纷飞的烛火。
齐北谷被这个世界的景色所吸引,用放慢的脚步慢慢探索这幽香的花海,虽没有月亮可整个世界都在散发着光芒,犹如捕梦网将散落的星光织就美梦。他靠近一只即将熄灭的烛火,那看起来像是孔明灯,火苗落在花叶边却虚幻的仿佛没有温度,更像是停止不动的萤火虫。
到处都是烛火却没有发生火灾,只因为这里的空气潮湿吗?齐北谷在花丛间跋涉,月见草漫天遍野,可这个夜晚偏偏没有月光,仿佛画布上的缺口。
他再次抬头看向悬在空中的火光,如果这些光芒都是孔明灯照亮的,那应该有放灯的人才对。他走向光芒汇聚的位置,并在那里发现了一些穿着民族服饰的孩子。他们四散而开将一盏盏孔明灯放飞,浮空的烛火盖过了漫天的星光,将晦暗的原野如萤火般照亮。
他们是谁,又是在做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齐北谷靠近那些孩子,手里紧紧抓着微缩炮管,红叶已经将这炮筒的使用方法教给了他,这也是他敢于闯进来的倚仗。很快他注意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孩子,其他孩子都是两三人成队的,只有那个孩子孤身一人,可她看起来仍然很快乐。
也许是穿过花丛的声音有点大,那孩子抬头注意到了他,惊讶的眼神很快被好奇所取代,扔下手里的蜡烛飞奔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穿的这么奇怪?”那孩子似乎很开心,围着他转来转去,活像一只藏青色的蝴蝶。“啊!我懂了!你是大人对吧!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像是看到什么珍稀物种一样,天真的眼眸闪着好奇的光彩,转几圈后抓住他的衣角往回拉,似乎想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齐北谷不太明白她的想法,为了不使她摔倒决定顺着她的步伐走过去。
小女孩将他带到散落的纸堆与蜡烛旁,看起来像是还没有展开的孔明灯,那孩子一边熟练的撑开架子为蜡烛点火,一边开心地和齐北谷聊着。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大人来这里,不过要来一起放灯吗?”她炫耀一般举着手中的火柴盒,好似小小的盒子装满了宝藏。“告诉你哟,我点灯的实力是最强的,他们总是点半天点不着,像我最多用三根火柴就能点着啦!”
“蜡烛很难点燃吗?”
“是啊,毕竟这里火焰是很难烧起来的,必须要在火柴刚点着的时候就去点蜡烛,不然火柴两秒就熄灭了。”
小女孩在蜡烛的引信旁划动火柴,但火焰很快就熄灭了。“啊,失败了!”
齐北谷看向四周,还有很多的孩子也在尝试着放灯,温暖的火光就像风铃一样装饰着夜晚,他向那孩子问道,“在这里放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端着已经点燃的蜡烛。“你看不到吗?”
“什么?”
“月亮啊,月亮不见了!”那孩子将蜡烛装进去,抓住膨胀起来的棉纸不让它飞起来,并将它举过头顶。“我们要把月亮找回来。”
齐北谷看着小女孩举着孔明灯的样子,昏黄色的纸灯在只有星星的夜晚散发温暖的光,仿佛燃烧的烛火便是这片夜空缺失的明月。他感觉自己似乎融入了这片原野,那漫天的烛火便是指引的路标,轻声的问道,“这里以前是有月亮的吗?”
“可能是有的吧,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小女孩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又想到什么再次充满自信。“不过大人们都是见过月亮的,他们说月亮走丢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可以放灯出来,如果灯光挂满天空,月亮可能会找回来。”
“所以才要放灯?大人们呢?”
“不知道,他们好像都很忙的样子,明明这里很好玩的。”小女孩指着四周盛开的晚樱草,那是只有夜晚才会绽放的花朵。“他们以前还说过,只有在这些花开的时候才可以放灯,它们是月亮的使者,会将灯火化作路标什么的。”
只能从花海的开合来确定日夜,所以这里其实是没有阳光的永夜吗?可花叶的翠绿色仍然新鲜。
“那你见过月亮吗?”
听到这里那孩子突然很疑惑的样子,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连孔明灯从手中逃离都没有注意到。“唔……不知道,总感觉应该见过,不过这里明明一直没有月亮来着,好奇怪。”
想不通的小女孩决定不再考虑那些徒增烦恼的事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要不要来点灯呢!”突然想起来的小女孩作出一副催促的样子,齐北谷总觉得她好像气鼓鼓的,看起来更可爱了,原本拒绝的念头也消散了。
“好啊,不过我以前没试过,可能飞不起来。”
“那不重要啦!不过在放灯之前,要先拉钩!”
“放个灯也要拉钩啊。”
小女孩更加气鼓鼓了,激动的说着,“我才不管!你们大人最喜欢违约了,每次说好的事情回头就忘!快点拉钩啦,一起放灯一起找月亮!”
齐北谷突然有些恍惚,似乎过去他也和某个小女孩拉钩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无意识的伸出手,那孩子果断抓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好啦,已经拉钩了,要是你违约我一定会找你的!那句话怎么说的?犯我中土者虽远必……什么来着?”
“你这很明显用错了吧,听起来有点吓人。”
“哎嘿,那个不重要啦!试试放灯吧。”
勾住的小指与按住的拇指被放开,她正笑嘻嘻的等着自己,齐北谷将视线转向地上散落的蜡烛与材料,轻笑着蹲下准备捡起来。
“停下!不要去碰!”
突然响起的声音使他僵在原地,那是一直未能找到的狼的声音,紧接着他感觉有一双手捂住了眼睛,并慢慢将他的头抬起来。
“就这样慢慢的来,别碰那些恶心的东西,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那些都是假的,你差点就回不来了!”他能发觉狼正试图将他往回拉,但不知为何迈不出脚步。“快走啊!你看到了什么?虽然我不清楚但别碰!那些都是幻觉!”
都是幻觉吗?可无论是捂着眼睛不让他看的狼,还是那个扯着衣角拉着钩的孩子都是那般真实,或许在他踏入原野前便走进了梦境,幻象与真实的隔膜早已触摸不到。面前的孩子是假的吗?身后的狼是真的吗?齐北谷有些不知所措,内心的抉择踌躇不定,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舍得离开,明明身后的女孩才是最可信的。
“我不明白,我看到了没有月亮的夜晚,开满花的原野,还有一些孩子想要放灯,他们说月亮不见了,要在月见草开放的时候将月亮找回来,这些都是假的吗?”
“……原来你还记得啊,果然潜意识才是最难忘掉的,但是盐鱼……不,阿谷,快点跟我回去吧,这里不是真正的灵界,不要沉溺在虚假的世界里!”
“怎么了?不试着放灯吗?”夹杂着疑惑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他仿佛看到那孩子正奇怪的看着他。“放灯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啊,为什么一动不动的?说好的一起放灯一起去找月亮啊!”
齐北谷感觉压抑的呼吸不受控制,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锥心的痛,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会这么痛苦?他好像有些明悟,顺着狼的拉扯往回走,那孩子的声音逐渐模糊,连同原野的风声也变得吵杂。
花之原野也好,浮岛也好孩子们也好,果然都是虚假的,不然他也不会感到这么痛苦,因为那是潜意识落在身上的刀刃。
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所谓的灵界又是什么?齐北谷现在有很多的疑惑,期待着狼或许会给他答案。
“对,就这样,小心点别摔倒了。真没想到你还是有一天会闯进里世,也许我不该这么着急的。”狼有些自责,她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没有相关的侦察情报也没有提前做好疏散措施的条件下闯进去,这狂战士般的作风一点也不像她。
“里世又是什么?我怎么感觉好像你知道很多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不要再问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吗?那不是现在的你可以去理解的东西。”
在一段时间的倒退后,齐北谷感觉捂住双眼的手被放开,他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狼。原本买好的蔬菜已经遗落在那片原野里,诉说着那短暂的经历不是幻觉。
即便幻梦已经结束,现实中还有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