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六年的十月十二日下午七点,是一个属于黑夜的时刻。
李悠幻走在布满污水的小巷之中,于黑与灰之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平衡。银色的硬币在她的手中翩翩起舞,时不时被弹到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轨迹。
黑色的风衣和兜帽让她能够隐匿在黑暗之中,让人们无法用那无趣的眼神盯着她。驻步在街道尽头的第三根电线杆旁,抬头看着在灰云中若隐若现的霓虹高楼。兜帽之下,是黑色头发蓝色挑染,并且自发的有着青色的荧光。
在人们都朝着僵死未来前进,泛滥着霓虹灯光的街道上,很难会有人关注到这么个独特的存在。
“1...2...3...”
数着地上正在播放着广告的“斑马线”,在污水的作用下折射出来的是离奇如梦境般的色彩。
在这个没有人会抬头的时代,播放在地上的广告是天才般的创意。
“最后一个...好!”
当硬币完成它在空中最后的舞步后,李悠幻将硬币收入怀中,从容不迫的越过第十三层阶梯。
“接下来,就是工作时间了。”
李悠幻的工作,涉及的项目十分前沿,而实现的手段则十分朴素。
这次工作光是收取的定金就已经比以往做成一桩赚得要多:两万块钱,足够一户普通人家生活两个月,得益于这笔钱李悠幻能够去染上当前最流行的发色。直觉告诉李悠幻,这次的目标一定不会简单,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吞掉这笔钱就直接跑路。
可在李悠幻的心中,总是在蠢蠢欲动的那一部分让她在看到那两万块钱后皮肤瘙痒难耐。并且在她的耳旁低语着,描绘着美好的未来。
“干完这次,以后就不做了...”
走上台阶后,李悠幻看到的是一个古典雅致,巴洛克风格的别墅。厚实的黑色大门,就像是隔开了一个新世界一样矗立在她面前。
在这个时代,住这样房子的人不仅仅是有着复古的品味,也要有万贯家财能够挥霍。李悠幻回头一瞥,在这里可以将这座城市的地标:耸入云间的“真理大厦”一览无余。
像这样的富人,一般来说并不需要自己的服务。李悠幻的服务对象,一般都是穷人。
“咕咚”李悠幻咽了咽口水,抬起的手又犹豫着想要放下。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无忧无患,不需要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街头的生活,似乎就在眼前...只要按下门铃。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下定决心的李悠幻,心一横举起手按向门铃。
大门,打开了。
“进来吧。”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墨镜,肌肉线条十分硬朗的大汉。
他似乎早已知道李悠幻是谁,也早已知道会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总之,他在从容的打开门后,就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李悠幻一愣,她还以为会有什么盘问之类。在男人的宽广的背影渐行渐远后她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
这是李悠幻第一次来到富人的居所,她好奇的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各种不明所以她完全看不懂的艺术画,被装裱在墙上。古代的盔甲武器之类的文物,被装在走廊的两旁的玻璃柜当中。
从各种角度来看,李悠幻猜测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一个收藏的老年老年富豪,因为看不懂那些艺术品,不知道品味好坏。
当李悠幻随意的将视野划过前面的男人时,她偶然的看到这个人的腰间鼓鼓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还有一截黑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漏在外面。
[那绝对是枪吧,绝对是。]
李悠幻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滴汗珠滑过自己的额头。枪,枪,枪,虽然时常能远远地看到街道上警察与黑恶势力交火,可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这次,李悠幻没有办法保持以往的冷静和乐观了,在这把枪出现之后,她开始后悔之前为什么不选择吞掉定金直接远走高飞。
在偶尔的振奋与长期的后悔中,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
“就在这间房子里治疗。”
朴素的像是病房。被窗帘遮住的窗户,两张白色的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盆白色的百合花。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各种复杂的仪器和管线没入老人干燥枯老的皮肤中。那是生命维持装备,各种高端仪器上的线条和数字表明这个老人还活着。而另一张床上除了一个头盔外就别无他物,显得十分怪异。
李悠幻知道,那个奇怪的头盔是一种叫做“Somnium”的装置的一部分,是一个能将人与人的大脑直接联通的装置。
床边坐着的是一位穿着女仆服的“少女”,当李悠幻看到这个“少女”后脑勺上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天线,就知道这是一个机器人。
住这样奢华的别墅,有专门的保镖甚至是机器人做仆人,从设备来说也是一应俱全。李悠幻想不明白自己被邀请到这里来的理由——除非目标是缺乏正规渠道的特殊人物。这是李悠幻唯一能想到并且说得通的理由。
李悠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
“好吧,你们应该知道工作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吧?”
“了解。”
当那位机器人女仆也退出房间,李悠幻将门关上并且锁上。如释重负的她大口喘着气,感觉就像刚才支撑着自己的力量现在已经全数流走,腿发软的坐在了地上。
拍了拍自己的脸,从地上站起来。李悠幻掀开兜帽,在灯光的照射下头发发出梦幻一般的色彩。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去做,那么李悠幻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贯彻自己的目的。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工作时间。”
掀开老人的被子,没有出现任何反应,也不应该出现任何反应。
“可怜的人。”
从各种迹象推测,这个老人财富的来源恐怕也并不正当,整个豪宅似乎都在散发出一股肮脏的气味。
李悠幻悲悯的看向床上的老人,在他这个年纪患上这种病算是一种不幸,也算是一种幸运。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
好在这是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就算是这样的人,也有办法拯救。
在二零五六年的今天,可能是因为生活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一种名为“梦境综合征”的病状悄无声息的在全世界蔓延着。
也许是工作上不顺心,也许是妻子又和别人出轨,也有可能是公司倒闭,股价暴跌。总之,“梦境综合征”顾名思义是一种跟梦有关的病。患上这种病的人会永久陷入沉睡,像植物人一样虽然还活着,但只活在自己的记忆当中。
“因为现实一点的打击就躲在自己的梦中,真是一群可怜人。”
严谨的说,“梦境综合征”的诱因目前依然是个谜,不过这并不妨碍李悠幻对这群人的看法。
有病人,自然会有人去治。而治疗“梦境综合征”主要是一群叫做“探梦者”的人在做,他们将自己的大脑与患者的大脑“Link”,在患者的梦境中探险。通过找到“梦谜”来治愈患者。
既然是探险,那自然是有一定危险的,“探梦者”进入梦境后再也没醒过来的例子李悠幻也不是没有在新闻中见过。
“探梦者”们,早在数年前便抱团起来成立了各种各样的事务所,让职业环境逐渐从混乱走向正规有序。这样则带来了一个后果:那就是治疗费用的水涨船高。
“所有人都渴望金钱,没有例外。”
于是,当普通人得了“梦境综合征”而家人又无法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尤其是家庭中的重要劳动力患病时,可怜的人会去寻求任何办法求治好亲人。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于是没有“探梦者”身份的人,就会以“夜行者”的身份向患者提供非正规的治疗。
.........
......
...
但是!以上说的一切都和李悠幻的工作没有太大联系。李悠幻的工作,主要是假扮“夜行者”,依靠“link”患者大脑时不能被打扰的经验从患者家中盗取值钱的东西,搜刮完毕后谎称已经完成治疗偷溜走。
你可以说李悠幻的这种行为非常不道德,可对于李悠幻来说她才不管那些。她只知道自己这样能赚到钱,能让自己在这个残酷的社会活下去,那就足够了。
现在,李悠幻的目标就是在这个房间好好的搜刮一番,实现自己“不用担心明天会饿死街头”的梦想。
“好吧,这个看着应该很值钱,这个应该也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哇,这不是新闻上拍卖的东西吗...赶紧装起来。”
忙碌许久后,收获颇丰的李悠幻费尽心思将现场恢复成原状。咳嗽几声壮壮胆后,装作严肃的样子敲响了门。
机器人女仆和保镖似乎是一直在门口等着,明晃晃的枪口指着地面,他正在摆弄那把枪。
李悠幻知道这是一个明显的警告,但她只剩下硬着头皮也要继续下去的可能性。
“治疗已经结束,大概过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
害怕露怯,李悠幻强制让自己与男人刀一般锋利的眼神对视。悄悄地,李悠幻将手藏到口袋中,因为手正在颤抖。
保镖与机器人女仆没有给出回应,也没有让出道路,急切的想要离开的李悠幻只能在站在原地讪笑来掩饰紧张。
一分,一秒,正在流逝...
时间仿佛凝滞了,现在与未来的边境仿佛也变得模糊。究竟发生什么事?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李悠幻感觉自己正在深潜,周围全是令人惊悚恐惧的存在。
“谎言,经过检测客体1453号并未有解脱症状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