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睢现在应该去厨房拿把刀对自己脖子比划一下，但他知道即使自己不那么做，APP也知道他玩真的。
“鬼的力量与自由一点关系也没有，您或许觉得您死后可以很快获得能扫平诸鬼的力量，并保持本心剿鬼除恶，但那是做不到的。古往今来死人何其之多？难道其中便没有正人君子了？”APP似乎冷静了下来，开始正经解释，“绝大多数人死后会直接坠入地狱，只有极少数具备资质者才能在死亡的瞬间拉开地狱之门，借助其中涌来的力量，转化为鬼。这种资质千中无一。”
“那看来滨门的鬼不少嘛，毕竟一年会死五万人呢，不到五十？顺便没有天堂吗？我觉得我父母还没邪恶到需要下地狱的地步。”解睢高三以前的数学水准尚算能看，“而且，我猜，我有资质对吧。”
“地狱只是个代称，那里极少有谁会被折磨，绝大多数的亡魂都在享受近乎永恒的长眠。您的父母不在需要惩罚的罪人之列。”APP解释，“至于资质，您有。但这种资质分高低，做鬼后的力量上限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虽然你的话似乎在暗示我我不要妄想依靠自己的资质，但我猜，其实我的资质很高。”解睢出言打断，“应该非常高才对。虽然我对这种虚无缥缈却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东西，无法反抗无法触摸的玩意讨厌得很，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正可能是你们选我的理由吗？”
“......确实，您的资质非常优秀，在做鬼的资质上，您甚至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
“喔，那我死掉后得修炼多久才能轻松解决掉穆昌翰？”
“鬼无法修炼，鬼的变强不依赖自身的修行。但于您而言，只要做鬼，抹灭它便是举手之劳，不需要任何等待或努力。”
解睢笑得越来越开心了：“谢谢你的诚实，那看来我真的很适合去死一死。”
“不，您不适合。除非您憎恨这个世界，否则请不要做这种事。”APP恢复了平静，“您的死亡会带来末日。”
“我他妈那么牛逼吗？”解睢脸色一僵，随机因为生气又乐了起来，“世界已经脆弱如此了吗？我是个勾八啊我死了能导致世界末日，会因为我的死而走向灭亡的世界有存续的必要吗？”
“事实而言世界就是如此脆弱。您对各大宗教的末日有所了解吗。”
“我不信教。对那些东西的了解仅限于了解。”解睢表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一般而言，在具有末日主题的神话中，当世界为邪恶盈满，正义与邪恶的命定之战就会打响。最后邪恶将和旧世界一起被正义永久摧毁，而怀抱善良的人和他们死而复生的同类将前往新世界。”
“听起来不错。”解睢评价，“那我们活在哪个神话所展示的世界中呢？”
“哪个都不是，人类对超自然力量的理解是片面而扭曲的，至少现世的宗教都谈不上完整和精确。”APP否认，“他们都对世界充满浪漫、复杂、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世界并不遵从他们的意志。”
“比如。”
“比如没有什么末日圣战，也没有什么新天新地。当人世的邪恶超过某个限度，人间和地狱便会为曾经创造它们的无上意志摧毁，化作虚空，化作无所依从也无处可往的风。”
“......真有最终BOSS的感觉，我们有办法对付祂吗？”解睢开始用“我们”了。
“如果全宇宙的力量、物质、精神之总和视为1的话，那位的力量大概是无限大。这边建议您先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扯起来。”APP希望解睢脚踏实地。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说如果我死了，代表邪恶的力量就会大涨一截？打破平衡？我觉得这太离奇了。”解睢表示这判定善恶的方式他看不懂。
“我们之前讨论到了‘鬼的力量’，事实上鬼没有力量，它们所支配的是通过‘门’借取来的地狱的力量。鬼魂越滥用力量，从地狱涌入人间的力量便越多，它们的降解和转化需要数百年的时间。”APP解释，“这个世界每隔几百年便会有一个地狱之门大规模开启的时代，若是把握不好，没能控制住鬼魂使用力量的规模，当地狱涌入人间的力量超过某个限度的话，世界便会被无上意志毁灭。我们招募您就是希望您能解决或约束更多的鬼魂，让他们停止肆意运用来自地狱的力量。您具备这个时代最为优秀的‘开门’的资质，是最优秀的人选。而且我的老板也没有余力去选择新的代理人了。如果您选择做鬼而非做人，那这个世界便会因为力量的失衡朝着毁灭狂奔。”
“你的说法让我很是触动，那问题来了，这么忧心世界前途的你是什么，你背后的老板是谁？”
“本应用全称为Arbiter of Pompus or Poor，是地狱代理人——也即您——的辅佐者。而我的创造者和老板，您可以视其为地狱之主。”APP抛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又情理之中的名字。
“东岳大帝？还是地藏王菩萨？”解睢不是不能接受，但多少有点懵。
“比起这两位，‘撒殚’这个名字所对应的神话角色更符合老板的形象。”APP补充，“祂是地狱的主宰，也是地狱的囚徒。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祂更恐惧末日了。”
解睢伸手扶了下自己的额头，他脑子有点乱，这庞大的信息量对他一个不怎么聪明的无业游民而言太过沉重了，他接受了这些设定，想了一会，突然察觉有什么不对：“我现在理解为什么我的资质会让你们盯上我了，但你说你老板是地狱之主，那我接受来自你的力量，给他打工，不也是在用地狱之力？和那些鬼有区别吗？”
“您的资质只是‘开门’的资质，但门中送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属于地狱的，在老板的控制下我们可以精准投送地狱气息极低的道具。此外，活人的血气能极大幅度地将地狱之力中的地狱气息消解掉，由作为活人的您使用的道具也会被您净化，不再具备影响人世的属性。只有直接由鬼使用的力量会影响人世。”APP解释，“打个比方，地狱之力是铁水，人类的身体会将他们转化为各种无害的奇物，而由恶鬼使用，只能产出一把把管制刀具。”
“......说起来，活人是不是也能‘开门’？”解睢从APP方才的话中得到一个猜想。他当然知道如果APP背后的老板恐怖如斯，想知道人类血气能净化地狱气息这一点大概不需要实验和数据，但他现在这么怀疑了，他怀疑活人开门是存在的。
“您没猜错，一部分极其具备资质的人可能在某些契机下以在他们鲜活的躯体内开门，地狱之力会被他们的身体冷却，为他们的意志变形，最终成为某些超自然的力量。我们称这种人为‘梦游者’，因为他们使用力量往往会因为地狱之力的冲击而导致神志不清。”
“地狱之门开在人体内？”解睢皱眉。
“灵魂之内，不过那是一扇没有物质形态的抽象门扉。事实上，您已经打开了属于您的那扇门。”APP的语气颇有种恭喜之意。
“可我既没有感到神志不清，也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超能力。”解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所察觉，但他不愿接受。
“您没有感到神志不清是因为您资质太高，至于您的超能力，正是在下。”APP的页面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脸，“超自然能力的本质是地狱之力经过您的身体得以塑形的产物，而您被老板看中，能进入您体内门扉的地狱之力全是由祂所筛选出来的。本APP是老板创造出来辅佐您的地狱之门控制器兼外接端口，您可以通过本APP用点数换取力量，花样繁多，精准可靠。”
“也就是说，我的力量现在被你的老板捏住了源流？”解睢冷笑，“说来我父母也在地狱，如果我不为你的老板效命，他们是不是就变成了人质？说来那位‘撒殚’强大如此，祂直接控制住所有的地狱之门不许力量外流不就完了？”
“祂做不到，老板除了是地狱之主，也是地狱的囚徒。”APP重复了某个定义，“无上意志在祂身上加诸了诸多限制，祂不能做的事有许多，支配由鬼推开的地狱之门是一件，侵害无辜的亡魂是另一件。”
“听起来真弱，很可怜啊。那我猜，‘直接给予凡人力量’是第三件。否则你们不需要我去赚点数，直接找个理由给我几万点数让我升级到可以爆杀一切亡灵就可以了。”解睢又解开一个疑惑，既然他们需要自己去杀鬼，为什么不直接把力量给自己。
“然也。”
“别然也了，那你推荐我那破打王鞭干什么。”解睢对此事无法释怀。
“打王鞭虽然只对尸体和妖人具备不俗的杀伤力，但一样能伤到鬼魂。”APP解释，“您也没有点数购买其他具备攻击性的奇物，只能先拿它凑合了。”
“那你赶紧给我刷几万点的补偿出来啊。”解睢双手一摊，“读心，请。”
“做不到的。”APP表示很遗憾，“人类的灵魂受另外一种超自然力量的保护，在违背您意志和我们约定的情况下进行读心纵然可以让本应用支付赔偿，但本应用自身会受到那种力量的惩罚。频繁刷点数的话，我会死掉的。”
APP连“我”这个和“本应用”之公事味截然不同，代表个人意志的字都用出来了，足见其求生欲。解睢都开始感到自己的要求有点冷酷了，心下甚至有点惭愧：“那还是算了，打王鞭也不错。应付被萧冰涂吸引来的玩意问题不大吧？”
“大概？”
“你这个大概太让人不安了。”解睢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你那个老板靠不住，你也不能给我额外点数，那我没其他的路可选了吧。”
APP没有即时回复，这还挺少见的，解睢静静地等。大概过了半分钟，页面突然跳到了商城第一页，在解睢惊愕的目光中，绝大多数道具的标价均变成了零点！
只有【白金五具】、【泉源桃枝】、【镌名上下篇】、【铭沸鼎】、【玄羽游旌】这五件点数超过十万的道具点数没有变化。
“老板刚才为您开放了三项新手福利。”APP再度开口，它似乎有些疲乏，言语都有些无力，“其一是您可以从价格不到十万的商城道具中任选一件，免费送您。”
“价格十万以上的道具除非您真的提供了那么多的点数开门，否则老板送不过来。”APP歇了一会，对开始狂翻商城的解睢补充，“它们属于您的前辈，过去五任地狱代理人，对两界均有重要的意义，老板现在可以动用的力量不足以直接把他们送来。免费送一件道具对祂而言也很困难了。”
“体谅体谅，替我谢谢祂。”解睢现在购物欲起来了。
“其二是祂会放开一部分通道，让您拥有‘超自然力量’，和正常的梦游者一样。祂-还托我问您想要什么类型的力量，祂会帮您控制这份力量的大致形态。”
“这么好？那为什么之前祂不做这些？”解睢惊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多少有点不安。
“免费道具其实相当于老板用自己的力量替您支付了代价，祂本来想留下那些，说不定在您深陷绝境的情况下能帮您一把。”APP解释，“放开通道则意味着祂需要让出一部分和您之间的‘带宽’。”
APP顿了一下：“这不会影响本应用的功能，但祂自己只有和代理人的地狱之门这一个渠道链接人间。祂很喜欢人间，每次有代理人的时候，祂都会用一部分‘带宽’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
解睢沉默了。他父亲因病不良于行，生命的最后几年连屋子都出不去。他和母亲每次外出或多或少会给父亲照几张相片，或者一边走一边开视频电话，只为了能满足父亲看两眼房间之外世界的渺小愿望。
他不是完全不怀疑那个老板知道他家的情况，故意营造一个能让他同情的形象。可他就是那种无法免于上当受骗的人，即使想再多，再谨慎，他的心也硬不下来。
解睢惩罚一般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叹气：“你无法给祂传递影像吗？我给你开摄像头权限也不行？”
“祂眼中的人间会失色、破碎，变成称不上风景的图像。所以祂需要的并非摄像头，而是‘眼’，透过您的眼他才能观察世界。”APP宽慰，“您无需劳心，老板已经做出了属于他的选择。他占用带宽多少也属于假公济私，现在不过是拨乱反正，您无需挂怀。”
“......我死后，如果没直接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睡过去的话，我会找你那位老板讲一下我这辈子的所见所闻。嫌麻烦的话直接读我的心就好，我死掉的话就不受那什么保护人类灵魂的超自然力量管了吧。”解睢沉吟了一会，“就当述职了。”
“老板说，祂很期待。”APP似乎在轻笑，“至于第三个福利，老板的意思是，直接将和驱鬼相关的知识塞入您的记忆，包括道具的具体说明。那些东西太繁杂，直接听我讲的话，您可能记不太仔细。”
“我接受。”解睢点头。他不知道那位老板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了，但对方已然作出了这等姿态，他不接受便说不过去了。
那等人物大概不至于搞什么夺舍吧。
“请闭眼。”解睢阖目，随即感到一股冲击自不可知处轰向他的脑子，晕了过去。
他没料到这所谓的信息情报输送伤神如此，正如他不知道那位老板突然发放如繁多如此的福利之前，南方某座城市中，有个厨子推开门，踏入了一间地下室。
他不知道那个地下室里有多么恐怖的图景，汇聚着信奉什么的信徒。也不知道那个满脸横肉脑袋大脖子粗，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厨子的家伙有多恐怖，和未来的自己又怎样的因缘，会如何相遇。
但“老板”知道。老板全都知道。老板甚至知道那人已经察觉到解睢的门被打开，知道解睢的大致方位，知道他心怀怎样的恶意，知道他要亲自北上，朝着滨门的方向。
老板知道解睢不会有和前几任代理人一样的成长时间，也知道他面对的对手背后，那曾经抹除三任代理人存在的魔神现在有多恐怖和疯狂。
对方无路可退，“老板”和整个世界也都一样。
而这些都是现在瘫在沙发上，已然昏迷，直到晚上六点之前都醒不过来的解睢无从知晓的。
无知是福，这便是属于解睢的“幸福”人生最后一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