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起一捧水打在脸上,卫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
裂纹的镜面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睛红得吓人不说,眼下还积了一圈浓重的淤青……
他刚想张嘴,一缕发黑的鼻血就从容不迫地流了出来,他气得又连出了好几口气,抬手粗鲁地抹了一下,一边拧着生锈的水龙头一边骂道:
“妈的核辐射!”
又收拾了一番后,他默默推开了卫生间的铁门。
摇滚乐声、笑骂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卫楚的耳膜被音波冲撞得嗡嗡作响,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在这里工作几年,肯定会落得个失聪的下场。
“卫楚!你特么又带薪拉屎啊?!”
他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手上就多了个脏兮兮的托盘,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吧台的方向走。
换在以前,他也许可以考虑换一份工作。
但搁了现在,他一个连改造都做不起,百分百零义体的纯正自然人,能有一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谈什么选择。
在义体改造盛行,几乎满街都是仿生人和改造人的当下,他连当苦力都资格都没有,就连去卖身,他也没有能自由拆卸更换的USB牛子。
但要更换义体、改造身体,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钞票——很不好意思,他最缺的就是钱,他现在正急需一笔钱,去更换那该死的抗辐射稳定器的芯。
路过店面时,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一把揽过卫楚,还没吐出一个字,新鲜热烫的呕吐物就哕了满地。
一名穿得花里胡哨的青年从男人背后路过,轻拍后者的肩取笑说:
“哥们,酒量不行啊!”
卫楚分明看见青年从男人身上摸走了些什么,却看着他走远没有作声。这种事情在酒吧里频发,有些人甚至自豪自己被偷了多少次,以此来炫耀自己富有,他自然没有闲到会去管。
不远处,一名瘦似猴的男人义体忽然失控,两只手胡乱挥舞,像个大风车似的把桌上酒水全部扫落。
其他人只是起哄,也没有作声。
“哈哈哈,二手货二手货,上手好像是个手艺人……”
众人哄堂大笑,二手货男也不觉尴尬,跟着一起笑,还自罚三杯,被同桌的人直呼是来骗酒喝的!
对桌体壮如牛的秃头大个子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地吩咐卫楚说:
“喂,给我来杯马丁尼……别让那酒保给我调,我讨厌塑胶人。”
大个子右臂比左臂粗上一圈不止,显然是义体,秃掉的头皮上还有几条明显的皮肤拼接痕,想必是装了电子脑,后脖处更有一个像是按钮的圆型金属装置,边缘处还有一圈LED绿灯。
——人机接口。
“好。”
卫楚随口应着,走向吧台,先看了一眼大个子并没有注意这边,便对柜台后面的酒保仿生人说:
“马丁尼!”
酒保机器人无声答应,拿过一个脏酒杯在刚擦过桌台的保洁桶里涮了涮,又兜了点水,动作迅速地调起酒来。
经过计算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当然也包括洗杯盛水的动作。
往酒里渗水已经是下城区酒吧的常见操作,属基操勿6。
仅是一个转眼,一杯色泽绚烂飘着油花的马丁尼便被放到了桌面上,桌板内嵌屏幕耀起,马丁尼三个字在那里跑马灯般不断走动。
效率。
机器能够达到的效率远超一般人,这座城市高居不下的失业率绝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它们所造成的。
卫楚端着马丁尼回到大个子那边时,他正神色微醺地吐着冰蓝色的烟雾。
那是什么玩意自然不用多说。
在电子脑的作用下,这个时代的人们能够尽情纵欲,而不必收敛,因为电子脑会及时调整脑袋里的物质平衡,甚至能够压抑精神病和一些脑部疾病,就算是吸食致幻品,也能在电子脑的作用下防止成瘾。
但是,也衍生出另外一种问题
“请慢用。”
卫楚放下马丁尼,转身离开,可没走出几步,后面就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桌子被大个子撞得横倒在地,上面的酒和杯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大个子四肢剪刀般扭曲地绞在一起,浑身筛糠般抽搐着,像条不知疼痛的菜虫在满地的玻璃碎上蠕动,转眼之间就成了个血人,但有些被割开的皮下所露出的却是金属机械结构,而不是血肉。
但最红得刺目的,还得数地上的红色反光。
那是源自他后脖上的人机接口正在急促闪烁的红芒,意味着电子脑出错了。
--淦,是赛博精神病!
卫楚瞳孔一阵收缩,连忙退后几步。
凡事都有个度,物极必反。
电子脑虽然可以调整、平衡脑内的电波和物质,但就像是长期服药之后会出现抗药性,电子脑这种机能也是有一个上限的,一旦突破这个上限,被压抑下来的所有问题都会一口气爆发出来,造成脑部出现严重失调,引发神经错乱和一系列精神问题。
这种精神病学名为超限性精神病,通称赛博精神病。
大个子嘴里嗷嗷地吐着白沫,旁边围了一圈鸭子般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根本没一个人有伸出援手的打算。在他们看来,赛博精神病未必就是有危害性的,因为精神病林林总总,还真不一定会出现伤人倾向。
真有伤人倾向时,那届时再说。
当然,酒精作用应该占了很大的原因,这群人现在都迷迷糊糊的。
卫楚身为店员,自然不能跟着这帮乌合之众一起看热闹,事关工资,他刚掏出终端准备报警,可在那之前——
倒地的大个子却突然不抽了,这停顿相当突兀,就像是正在播放的歌曲被按下停止键,生生断在了那,半天没了动静。
死了?
卫楚注意到对方的瞳孔不自然放大,不料下一秒大个子又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体,二话不说就一拳打在旁边看热闹的少女脑袋上。
义肢赋予男人的拳头惊人的力道。
只见那少女的脑袋就像是西瓜一般,被一拳打得爆裂开来。
“卧槽!”
大量脑浆、血肉之类的糊状物溅向四周,其中一块糊状物更是溅到卫楚脸上,吓得他脸色一白,连忙拨弄衣服试图把它抖下去。
闹哄哄的酒吧被这一拳打出了短暂的平静,仿佛连周遭嘈杂的音乐声都变得小了许多。
“检测到武力斗殴!”
酒吧角落数处弹出红色警告字样投影,警报声同时响起,四周看热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惊叫起来,慌忙逃窜。
卫楚被四散奔逃的人撞上,一时失去平衡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大个子如梦呓般呢喃着不知道什么,表情又突然变得疯癫狂乱,几声怪异地大笑后,一个箭步冲向人群,挥舞着右拳在那里左挥右突的,连续撂倒几人后又冲向吧台的方向。
仿生人酒保似乎有些惊讶,想是没有“逃命”这个程序,大个子都冲到面前了还呆在原地擦着酒杯。
“快逃!”卫楚大喊道。
“三清在上三清在上三清在上——!!!”
酒保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直至被秃头男人一拳打中脑袋,整个脑袋脱落,拽着被冲击扯断的电线和金属结构落在一旁,嘴里还仍在开合。
“三、清在——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十十四四四四四——”
像是收音机信号不好似的,酒保嘴里的发声装置充满杂音在那里复述着最后的单音,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