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里希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此时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站立在这条长廊之中。
这是一道狭长望不到头的长廊,墙上仅仅只有几个小窗口,一路上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独自一人立在这里,立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阵冷风吹过,使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海德里希,他在缓缓向前走着,他的脚上还铐着沉重的脚镣,这幅镣铐摩擦着他的脚裸,以至于他已经被磨的血肉模糊,在大理石地板上带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印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走着,但他必须这么做,从内心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绝望和恐惧感逼迫他必须这么做。
他一步一停,朝着走廊尽头的大门挪去。
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的门边。他看见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门钮,那门钮形状浑圆,铜制光滑,血将门钮浸成了红色,门上的按钮与门把,好似刚挖出来的眼珠。
他望着它,如同待宰的羔羊对上了屠夫的眼睛。
在他四周,仍然如刚才那般寂静,那样昏暗——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他的呼吸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急促,一时间竟站立不稳,连忙靠在门旁。石质的门框是冷的,他额头渗出的汗也像冰似的,过了一会勉强把身子站直,又听见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唉!”
海德里希勉强克服心中莫名的恐惧,向前迈出一步,机械地推开大门。
这是一间圆厅,灯光昏暗;污渍的旧板壁,肮脏的天花板,几张铺着桌布的红木桌随意摆在大厅中央,两边的展台上坐满了人,他看不清展台上的人们的面容,按理说这种场景里必然会有人群之间的丝丝低语,但这里却是寂静无声的,似乎从海德里希推门进入圆厅过后,这里便变得严肃起来了。
蒙着眼的公正女神西弥斯在审判席之下,奥地利帝国的国旗与鹰徽挂在审判席之上——从这一切中产生了一种威仪严肃的印象,海德里希永远都忘不掉这些,哪怕闭上眼睛,他都无法忘却这些画面。
这是他从进入警局开始便已经熟记于心的场景
在他不远处有一条长凳,那条凳被几支蜡烛的烛光照着,在两个帝国警察之间坐着一个人。
海德里希打了个寒噤,向自己说:
“我的上帝!难道这就是我的未来吗!”
他以为看见了自己,不过更加苍老一些,面貌当然不是绝对相似,但是神情和外表却一模一样——甚至都不需要说出来,此时此刻一股强大的痛苦正在不停折磨这个呆坐在长凳上的可怜人。
而这个可怜人,恰好就是他自己。
但是所有的人都仍然保持着刚才的沉默,无论是审判席上的法官,亦或是坐在两旁的人群。
宛若一群只会沉默的羔羊。
他有些头晕目眩,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几位严肃的审判官,一位记录员,一些持枪的帝国警察,以及一群沉默的面孔——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身为警局警长的他绝无可能遗忘这些,可这些魔鬼以往只是存在于他的幻想,现在它们正在攒动,它们确实存在。这已经不再是他思想上的一层幻影,而是一场真正的审判。
“你!马克西米连·海德里希!在数年前那个夜晚的维也纳警察局内,亲手杀死了一位名叫马克西米连·海德里希的维也纳警员!”
“以‘公正’与‘法律’的名义,你本应该在那天夜晚就接受审判,可是你却逃离了制裁,并且苟活了下来!”
“你谋杀了那位公正的警员过后,还将他的警服扒了下来,将那枚警徽挂在了你自己的胸前!”
“你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警察局局长海德里希,他已经被你杀害——你只不过是一个披着警服的刽子手,一个将公正与正义踩在脚下的罪犯!”
海德里希心胆俱裂,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从他心灵的最深处一遍又一遍对着审判席上的审判官喊道:“绝不!”
但是他仍然不敢为自己辩护,他实在是无法在法律面前为自己本就犯下的罪行做出辩护——以至于他只得紧紧地攥住手中的警徽,像是抓住自己心中那最后一丝信条那样,哪怕警徽已经把他的手扎出了血,他也没有放手。
“你这该死的杀人犯!现在,你需要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
“不!绝不如此!”
再一次被困扰了他数个夜晚的、仍然相同的噩梦惊醒,海德里希错愕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如同溺水许久忽而上岸的人一般。被噩梦侵扰而发出的冷汗浸湿的发梢狼狈地贴在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费力地撑起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躯体,有些惶恐地望了望周围——他的脚上没有沉重的镣铐,这里也不是审判大厅,而是他自己的房间。
昔日被他认作信条的话语如今却变成了折磨他最有效的魔咒,宛如一把利剑将他的心脏彻底贯穿,压抑得令人窒息。
梦中的景象如同薄雾一样逐渐被四面缓缓逼来的真实光芒给彻底驱散。以至于海德里希一下子竟然失去了支撑自己身躯的力气,一下倒在了潮湿又冰冷的木地板上。
维也纳东区警察局局长,东区的正义代表,东区光荣市民们的捍卫者就这样狼狈地倒在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那股深入骨髓的负罪感总会像幽灵般挥之不去,在情绪、酒精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多重作用下给予海德里希更为丰富的感官刺激去提醒着他还活着,仍然活在这名为“维也纳”的人间地狱之中。
这由他与他的无数前辈和“朋友们”联手为东区人民打造的地狱,现在也开始缓缓将他拖了进去——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能离开这地狱,只是那微不足道的正义感和曾经的誓词仍然在提醒他,提醒他自己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他本来应当捍卫公平与正义,惩戒每一个法律之下的恶人,保护每一个法律之上的好人。
可他现在是怎么做的?
“公平”与“正义”早就被他换成了一沓又一沓的钞票,因为只有钞票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默中无视一场又一场人间悲剧。
同样,也只有钞票能够安抚他那日益变得麻木的心脏。
在“金钱”和“权力”面前,“公平”与“正义”看起来并不像是他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重要。
过了许久,海德里希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像一只走出黑暗的恶兽,他离开了自己的卧室,默默地走到洗手池旁,望向了镜子中的自己。
那是一头备受折磨、套着白色衬衫的人型野兽。
正如这座城市里的其他生物那样,被永远困在由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之中——不希望出现任何一丁点变动,心甘情愿的接受着外界对他们的支配,机械的死去,正如他们曾经那样机械的生活着。
过长而没有梳理的黑发因为许久未洗而盘曲油亮,焦虑不安和疲惫交织在那双深陷于眼窝的眼睛之中。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鼻梁划定了脸上皱纹延伸的路线,来自深处最卑劣的欲望已经悄然拿走了他身为人的一切,最后只剩下了困在这张面孔里的、已经被彻底玷污的灵魂。
他突然沉默地抬起头,然后死死地盯着镜中的男人。
“马克西米连·海德里希...”
“我无时无刻都想要抓住你,可每次当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一只大老鼠...在维也纳那肮脏又恶臭的下水道中四处逃窜...”
海德里希解开腰间的枪袋,然后抽出了那把斯太尔M1912自动手枪。
“我本以为像你这样的老鼠只可能在下水道中苟延残喘,惶惶不可终日...可老鼠又怎么可能成为好人呢?于是我暗自发誓,只要你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便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而不是把你送上法庭,由公正且正义的法律审判你的过去......”
他歪头咧开嘴笑着,将枪口对准了镜中略显癫狂的男人。
“你杀死了一名叫‘马克西米连·海德里希’的维也纳东区警员,这是你最开始犯下的罪行,但这些还不够...接下来你依靠着这身帝国警服,为了钞票就逼迫那些勤勤恳恳的东区人民妥协,将法律彻底变成了富人剥削穷人的门票......”
“最为讽刺的是,每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过后,总是会用‘我的确为他们带来了公平与正义’、‘如果没有我的话,还会有其他做的比我更狠的警长’类的话语来进行自我安慰,仿佛这样就能够洗掉自己过去的罪孽....”
他把手指缓缓搭在手枪的扳机上,现在只要扣动扳机,他就能杀死这个无恶不作却没能被法律所审判的男人。
一枚标准的九毫米的帕拉贝鲁姆弹会贯穿那个男人的头颅,搅碎他的大脑,随后终结他这罪恶的一生。
仍然是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他想要抓住眼前那个男人的衣领,告诉他,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罪人,他就是警长,那就是那位受人尊敬、受人爱戴的维也纳东区警长。
可是他的拳头撞到了镜子的玻璃上,冰冷的触感宛如现实一般提醒着他。
——那位东区的正直警员已死。
名叫“马克西米连·海德里希”的光荣警员早就死在了那个晋升成为警长的夜晚,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海德里希突然抱头痛哭起来,举起来的手枪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哪怕他曾经亲手杀掉那位称职的维也纳东区警长,但是他现在却没办法对着镜中的杀人犯扣动扳机。
曾何几时,他认为这一刻绝不会到来。
没人能够以“公正”与“正义”的名义将审判带到他的头上,因为他本就是“公正”与“正义”的化身。
只有他为其他人带去审判,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做的。
但是......他躲不开这场审判,哪怕公正女神西弥斯只是一座不会说话的雕像,但一直沉默注视他的公正也足够将他打入地狱。
他现在必须被迫承认这些曾经拼了命都想要抹去的罪恶,他再也无法逃避了,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戴上这双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血红的白手套,再也无法将自己称作“公正”与“正义”的执行者......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啊!他从来就没有捍卫过法律,这神圣又公正的法律早就被他撕成了粉末,却没有人来惩罚他!
因为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冠冕堂皇的警服暴徒还在继续他的暴行!
他本来应当不被金钱所诱惑,不因为权势而退缩!可他却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去纵容罪恶在他面前发生!允许悲剧在他面前重演!
从贫苦之人手中拿走夺走钱财,从绝望之人手中夺走希望——他挥舞着公正与正义之剑,然后砍向了无辜之人!
于是贫穷的人变得更加贫穷,绝望的人陷入更深层的绝望,就连他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曾经对着帝国国旗和鹰徽发下的誓言都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迄今为止,他都是靠着这盲目的信仰继续活下去。现在这一信仰已经彻底失去,那么之前他所因为信仰所诞生的正直、诞生的正义和公正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信仰的一切都在他的面前分崩离析,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理正在严酷地折磨他,正在逼迫他走向毁灭的边缘。
秩序的监视者,廉洁的警长,东区治安的守护者——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亲自打倒在地了,剩下的只有一位脚上铐着镣铐,迷茫地走在维也纳街头的囚犯!一具尸体!
他必须要依靠打破法律的手段去维护法律,必须要先践踏完公正与正义后才能维护公正与正义!
是的!确实如此!海德里希见到了!海德里希接触到了!他非但不能否认,他还参与了这场可怕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