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下山离去之后,黑夜笼罩大地,可工厂并没有陷入黑暗之中,虽然工厂里的机器却停止了轰鸣——毕竟舒尔茨钢铁厂的工人委员会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在工人的欢呼雀跃声之中定下了属于劳动者共治共享的八小时工作制,那这个规矩自然也不可能继续只停留在横幅的那些红底黄字的口号标语上。
八小时工作制一方面是为了是为了保护工人的身体,毕竟没有哪个国家的工人们是什么活生生的机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与他们朝夕共处的生产机器不会因为长时间的工时而受到太大的磨损。
对于任何机械设备来说,除非是一开始就设计要用到坏直接更换或只用考虑更换,否则大抵都需要检修的。
而在白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另一批负责检修的工人开始了他们的工作:和日间的工人换班,拿起了检修和维护的工具开始对工作了一个白天的生产机械进行检修——这是他们的工作和任务。
检修工作大概要持续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已经很漫长了。
就像是水泥墙上那条最显眼的红色标语那样:
“八个小时在工厂里工作、八小时去获得充足的休息、剩下八个小时归我们工人自己!”
特蕾莎抖擞着哈了口寒气,此时的她正穿着厚厚的大衣站在空地上看着周围的雪景。
虽然条件并不是很乐观,但工人们仍然在尽可能地为工人集体所有的收容所的孩子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必要品——哪怕工人们自己同样过得贫苦,可他们仍然在尝试为东区这片穷苦人的寒冷地狱中带来一丝温暖。
最重要的是,这些无家可归又经受苦难的孩子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最基本的生存已经得到了保障,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外面冷,孩子,还是进屋休息吧,免得感冒了。”
特蕾莎转头望去,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正站在她的身后。
年轻人长得很普通,打着补丁的旧棉布大衣在这个时候显得并不是很保暖,但他的脸上并没有窘迫之类的情感;特蕾莎瞥见他的上衣口袋底部破了个洞,可以把手从里面伸出来,右胸口袋却插着一支钢笔。他的外衣扣的很紧,只让人看见胸口皱巴巴的白色衬衫,但他却戴着一幅眼镜。
空荡荡的左袖口随着寒风摇摆,似乎是注意到了特蕾莎有些诧异的目光,他笑了笑。
“在钢铁厂干活的时候给左手轧断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特蕾莎同他握手,令人惊讶的是,这只手并不像想象中从事文职人员的手,相反,这只手十分粗糙,长满了独属于工人的老茧,同时又坚硬如铁。
那年轻人接着点头道:“我叫瓦格纳,是一个工人,同时也是学生。”他笑着拍了拍特蕾莎的肩膀,接着说,“卡尔与弗里德里希的学生,孩子,你叫什么?”
“我才刚来到这里...你可以叫我玛利亚...”
“你叫玛利亚?”年轻人先是愣了愣,随后他温和的目光钉在特蕾莎的脸上,“啊,我听丹尼尔同志说起过你,不过他说你要在工厂转悠一会,所以我本来想过来找你来着,没想到你就在这里。”
......
......
白天工作的工人们并没有离开工厂,特蕾莎注意到了这一点:大部分工人在工作时间结束后并没有选择立刻回家,而是利用工厂检修时仍然亮起的灯光组织起了读书会,亦或是其他什么活动。
在手臂上环着红条的工人带领下,钢铁厂的工人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和统一性。如果不是仍然明白自己身处于钢铁厂的话,特蕾莎甚至会怀疑她来错了地方。
这里并不是一座普通的钢铁厂,而是一座在奥地利帝国暗处悄然运转的大军营。
白天机器轰鸣,工人们在钢铁厂的生产线上挥洒汗水;而到了晚上,工人们的精力却没有随着时间消退,白天对于工作的热情在夜晚则转化成了对于理论的热情——对于康米主义的热情,甚至是对于革命的热情。
“瓦格纳委员来了!”
“瓦格纳委员好!”
看见瓦格纳带着特蕾莎走了过来,旁边正在开读书会的工人们激动了起来,但瓦格纳挥挥手让他们继续自己的读书会。
“呃...瓦格纳委员...?”
虽然之前特蕾莎便意识到丹尼尔口中所说的“瓦格纳同志”很可能在某个重要的位置上,但她现在还是有些被这种来自于工人自发的热情所震撼。
“你可以叫我瓦格纳委员,不过我不喜欢‘委员’这个称呼;所以你可以直接叫我瓦格纳,或者理查德——正好我要去办事,你也跟着一起来吧。”
瓦格纳对她笑了笑,继续拉着特蕾莎朝着工厂外走去。
......
......
没过一会,瓦格纳便拉着特蕾莎来到了一个街角处的咖啡馆。
这是一间并不怎么起眼的咖啡馆——对于东区人民来讲,酒馆其实才是他们更好的去处。或许正因为如此,这间咖啡馆的招牌才会显得这样破旧,雕刻出来的罗马柱也掉了漆。
奥地利帝国的黑黄旗帜挂在咖啡馆的二楼窗外,随着冬日的寒风飘扬。雕花的铁艺栏杆里面站着一对正在看风景的情侣,可是两个人的注意力看起来并不在风景上。
橱窗上贴着一些微微泛黄的纸,有剪报也有各类传单;窗户地下摆着几盆花,她实在是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很好看。
总之,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东区咖啡馆,在维也纳并不算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毕竟对于特蕾莎来讲,这间咖啡馆比不上任何一家她曾经去过的西区咖啡馆。
瓦格纳推开了那扇时髦的红木雕花大门,门上还镶嵌着一块玻璃;特蕾莎也跟着走了进去,于是吵闹声便如同潮水一般向她涌来,把她彻底包围。
咖啡馆里的人并不那么多,但她仍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对于特蕾莎来说,咖啡馆是她唯一能够在东区找到的、能与维也纳西区所产生共鸣的建筑——它应该是安静且典雅的地方,可这里并不安静,也没有外面看着那么豪华,这里充斥着的只有嘈杂和混乱。
圆桌周围大多摆着三五把椅子,不过这些椅子却没有扶手;而这些圆木桌大多都摆在大厅中央的池子里,池子边上是一个相当大的柜台,几位酒保正无聊地打发着时间;柜台边上则是一些简陋的包厢。只有帘子把里外给分隔开,天花板上则吊着一个六叉的烛架,上面覆着金漆,不过都蒙上了灰,结上了蜘蛛网。
而这种咖啡馆里总是充斥着那些夸夸其谈的小资产阶级;他们大多都梳着十分精致的卷发,时而看看放在圆木桌上的报纸,时而听着从东西区交汇处的股票交易所里的价格走向,时而又大声疾呼,唾沫横飞,一幅以天下为己任的架势。
这些人,他们靠着自己的小手段发了财,使得自己能在普遍贫困的东区里过上稍微富裕点的生活——于是他们便小心翼翼地从高档服装店里肉疼地挑出一件最为便宜的黑西装,将自己的黑皮靴擦得锃亮,抹上满头的头油,再满脸傲气地走进东区工人平时绝不会进入的咖啡馆。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呢?无非就是因为他们想要削尖自己的脑袋,拼命地往那些西区大人物的上层社会里钻,但是他们又实在是拿不到去往上层社会的门票,使出浑身解数都只能从墙壁上挖开微小的缝隙。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们也仍然贪婪地享受着这从笼罩在多瑙河上浓重迷雾的缝隙中射出来的、来自上流阶层的灯光,好似这样就能让他们与东区的穷人们划清界限,最后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了上层社会的一员。
可这毕竟只是虚幻的梦境,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们眼中的“大人物”,真正走进所谓的“上流社会”——于是他们便像之前所说的那样,一边向着他们眼中的上流人物谄媚地摇着尾巴,一边趾高气昂地对着无产阶级捍卫自己作为维也纳的、光荣而尊贵市民的“地位”。
这些“绅士”“淑女”他们手里拿着最近的报纸,对着上面刊登的消息看起来那可是分析的头头是道,可看起来如同学者教授般的分析还没过一会,他们最后却总是会绕回到诸如“我们的弗朗茨皇帝可真是英明呀!”或者“帝国政府这么做的话,一定有着他们的道理吧!”之类的话语。好似最后不加上赞美帝国政府和弗朗茨皇帝的语句,就没办法让自己显得多么明智一样。
特蕾莎刚开始还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了一小会,却发现他们的内部逻辑总是差不多,都是些似是而非,千篇一律的废话,于是她便失去了兴趣,走出池子,朝着瓦格纳继续跟去。
台后的人们大多都在忙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只有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侍女两手支起身子,百无聊赖地发着呆;看见瓦格纳朝她走过来,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容,可当她看见瓦格纳空荡荡的左袖口,脸上的笑容旋即又消逝了。
“你...你这是...?”
“之前在钢铁厂干活的时候出了点事故,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瓦格纳看起来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到了侍女面前。
侍女看起来仍然想要对瓦格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她那原本就有些憔悴的脸看起来变得更加憔悴了。
“所以...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和我来吧,我带你去见她。”侍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和酒保打了个招呼,随后便踩着角落里嘎吱作响的楼梯朝二楼走了上去。瓦格纳与特蕾莎随后也跟了上去。
走上二楼,咖啡馆的二楼很显然是供一些人住宿的地方,侍女很快便领着二人来到了一扇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小姐?”
“请进吧咳咳...房间门没有上锁...”
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一位少女正呆坐在书桌前,窗外的维也纳街景似乎深深地吸引了她;以至于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站在身后的瓦格纳与特蕾莎。
长而柔美的金发,碧蓝的眼眸好似深海;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使得她不经意地勾起一抹笑容。
“怎么有空来找我啦?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少女转过身来,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苍白的脸上满是病态的红晕。
“当然没有,我亲爱的玛丽安,我怎么会把你给忘了呢...”
还没等瓦格纳说完,她便突然咳嗽起来,可她的胸腔里却没有痰音,完全都只是在干咳;这么大力度的干咳使站在门口的瓦格纳一时竟慌了神,一面小声咒骂着自己最近没有好好关心她,一面急急忙忙坐到少女的身旁,轻轻拍打她的背。
“喂!有在按时吃药吗?不要再熬夜写稿啦!西尔维娅会负责这些宣传稿的,如果你再这么下去的话,会把身体拖垮的!”
书桌上左侧整齐地堆放着几支钢笔。旁边还有几封被书压着的信件——玛丽安娜一直以来都是奥地利社会主义工人党最重要的几位宣传手之一,直到西尔维娅在不久之前要求她好好养病,她才不得不放弃继续撰写宣传稿。
可正如瓦格纳现在所看到的那样,玛丽安娜反倒没有按照大家希望的那样去休息养病,而是在她应该静养的这段时间内仍然写着这些宣传稿。
想到这里的瓦格纳有些生气地拉开书柜的抽屉,一股脑地把桌上的笔和纸全都放了进去。
“玛丽安娜同志,现在党交给你的任务是好好休息养病——我已经说过啦!这是上面给你下的死命令!”
过了好一会,少女才稍稍缓过气来,更加虚弱地说:“安啦安啦...这些在以前不都也是我应该去做的工作吗...?而且我也在按时吃药,只是看见你回来了有些激动,真的不用太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