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裕开始,少林寺便按七十字诗法裔辈分,顺序高低,以命法名。
这七十字诗是:
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
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
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
德行永延恒,妙本常坚固。
心朗照幽深,性明鉴崇祚。
衷正善禧禅,谨悫原济度。
雪庭为导师,引汝归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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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小和尚就已经是“路远”了。
倒也不是说他打婴儿之龄便出生在寺庙中,但是长久以来周围人叫他佛号的次数远多于小时候父母叫他名字的次数,久而久之小和尚要想记起自己原来的名字还得费一番功夫了。
战乱年代,民不聊生。
父母为躲避仇敌,在他尚在垂髫之龄时便将小和尚送入好心的和尚手里,达成心愿后很快双双不见踪影。
小和尚不是未曾想念过他们,只是想念也没法带来什么帮助,但徒增烦恼罢了。
好在他天性没心没肺,想通后没过多久就将这些伤心事置之身外。
在这时,头疼的就是寺里的和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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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是个叛逆的主,性格顽劣到完全不像和尚。
在他年纪还小没什么能力时寺里的老和尚们还不把他当回事,可当他年纪微涨时还是这幅模样,就很烦僧人们的心了。
入寺多年,不是掏鸟窝就是抓野兔,不是在师兄如厕时往里面一声不吭地丢屎盆就是在师叔打坐前在他蒲团下塞蝎子。
更有甚者,他还尝试过偷偷往和尚们的素斋里掺野兔肉,等大家吃完后跳出来大笑他们破戒的行为。
严打训戒,打是没少挨,禁闭室也快成他的家了。
死性不改,顽劣至极———老秃驴们来来去去骂的都是那几句话,小和尚早听腻了。现在每每被训都俨然一副快要睡着的闲散态度,满不在乎。
终于有一天,有人提议要把他从寺里轰出去。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常年被骚扰的僧人们就等着有人提这个呢,一出此等提议全都举双手赞成。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就是寺里的方丈。
“算了吧。”
除去乱七八糟的繁杂佛调,小和尚只从他嘴里听懂这些。
“外面兵荒马乱,恶魔和贼人都猖獗至极。要是把他从这为数不多的净土驱赶出去,他只怕是要三两天就死在外面。”
“把他从唯一能称为【家】的地方驱逐出去,到那时谁有颜面对他的父母?”
一番话把众人说倒了。
有人气不过想再争论两句,碍于对方方丈的功德和地位也只得咽了下去。
小和尚看见方丈幽幽地叹了口气,年迈的嘴唇一开一合。
“他本性不坏。”
短短几个无凭无据的字,却怎么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之后,小和尚依旧猖獗,还是让渴望清净的僧侣们个个苦不堪言。
不过有人好像若有若无地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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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也开始习惯了这家伙的顽劣和放荡不羁。
小和尚还是小和尚,他自身却开始觉得这栋小寺容不下自己这尊大佛了。
他会在山下香客上山时和他们讨口肉吃,也会拿捡到的钱去叫寺门边的乞丐给他买点酒。
这一切都是偷偷做的,没有人发现。至少小和尚一次也没被抓到过。
只是如此,只是一直待在这座庙里的话太过无聊无趣。
他在某天突然开始有点想被赶出去了。
有一天夜里,小和尚偷偷从后山溜出寺庙,越过平常吵个不停的瀑布,攀到悬崖边缘。
从竹林空隙钻出。
那晚看到的不是什么特别的景色。但只要他日后一闭眼,总能看到那片竹林尽头所展现出的东西。
一曲的时间作罢,小和尚又回过头,钻进蜿蜿蜒蜒、漆黑一片的竹林准备回到那个他所熟悉的寺庙。
路上很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奇妙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竹子凉丝丝的手感十分舒爽。
扒开深绿到有点发灰的竹杆,小和尚找到后山熟悉的小径。一步步跳着从上面走了下来。
踏上寺院的石地板,小和尚绕过侧寺的祠堂走廊。
他刚过拐角就看到了。
———看到了寺院中心一地的僧人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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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的小和尚曾经思考过当时没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心的魔人没有通过补充僧人的血肉来恢复身上的伤呢?
当时没有想过的问题现在也不能想明白具体原因。
不过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方丈从来不会吃肉,而那个魔人是恶魔占据方丈身体形成的。
……
闯进来的恶魔残杀了很多和尚,又重创了住持和为数不多的罗汉们。
在围攻中,他已经快要奄奄一息,但是僧人死的死伤的伤,到最终连仅剩的方丈也倒在了恶魔面前。
顾不得张开嘴啃食血肉,恶魔为了保命先钻进他的身体变成了魔人。
等小和尚赶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至少很多年后他推断出的经过就是这样。
为什么恶魔不先吃些血肉?为什么大家都习武了还打不过一只普通的弱小恶魔?
他不知道。
竹林后的光景是那么普通,普通到让他一时半会回不到自己长大的那个地方。
等回过神来,自己身上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不停转动着连接大脑的神经,让他失去了方向判断能力。
那个穿着方丈衣服的魔人在小和尚模糊的视野中慢慢靠近,依稀间能看到他整个面部全被一只巨大的眼睛所占据着。
对方艰难地伸出左手掐住小和尚的脖子,看样子是想硬生生让他窒息而死。
没有什么特别的。
濒临死亡的魔人用最后的力量发动了能力,准备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小僧人而已。
刹那间,眼睛前出现的不是父母,也不是正在死命掐着自己脖子的魔人,而是竹林尽头幽暗后面的那一个透出来光的小豁口。
小和尚探出手想拨开那个豁口看看后面的东西,却只能无助地抓住一只苍老布满血丝的手不断抓挠。
不断地尝试拨开竹林,却怎么也拨不开来。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等快要说出什么时又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另一只手抓住了掐住小和尚脖子的手臂。
是老方丈的手,年迈枯树枝般的五指抓的是那么用力,直到自己另一只掐在小和尚脖子上的手开始流血了也没停下来。
一边的五指深深陷入手臂,另一边的五指在脖子庞松了下来。
发黑的视野中,小和尚凭直觉伸出手抓住了面前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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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
竹林的后面,老方丈看向身侧坐着的小和尚。
“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
“你很想出去吧。”
方丈好像在自说自话。
“我最挂念的除了你,就只有这个破寺庙了。”
小和尚歪歪头,在看到老和尚眼睛的时候好像从里面得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
对了。
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老方丈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了解他。
为什么他会是方丈?为什么他会一直不还俗待在这少林寺带领大家呢?
小和尚微微张开嘴,视线的聚焦点停在了某处。
依稀间,他听见方丈在说话。
“我一直知道的。”
“你喜欢吃肉这一点。”
被揭穿了却奇怪地并不觉得害怕。
移动聚焦点的瞬间,小和尚在竹林后的光景中和老方丈对上了眼神。
慈眉目善的,骇人的,温暖的,扭曲的脸。
“吃吧。”
他说道。
“吃个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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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意识再回归时已经是寅时末尾,深蓝色的天空提醒勤奋的和尚们差不多该开始准备起床练武了。
那些人此时全变成了和天空相反的颜色躺在周围。
小和尚抬起双手,但怎么也看不清上面那些和周围同色的东西原本到底是什么。
嘴边暖呼呼的,连带肚子和心一起。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晃悠着慢慢穿过后山山门,越过安静的瀑布,攀到悬崖边上。
竹林还是那么幽暗,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做任何改变。
头顶的天空被竹叶完全遮盖了起来,让他感受不到自己走了多久,亦或是自己的方位。
意识并不觉得浑浑噩噩,而是感觉清醒过头。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转耳仔细聆听又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地上落叶被自己踩响时遥远的沙沙声。
小和尚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那个豁口。
伸出颜色和原来不同的手,他扒开竹竿露出了后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