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晓仁死了。
在这座庞大的都市中,一个普通社畜的死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公司并没有发表什么引人指摘的言论,而是迅速地进行了到位的赔偿;同事和朋友们在遗体告别式上痛哭失声,然后便飞快地把他埋到了记忆的角落之中。
最后,痛失爱子的父母带着骨灰盒离开了这个伤心地。他们在北方的都市定居,连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在那里上学。
一切都是如此地合理而又平淡。
时间流逝,世界还在照着它以往的轨道运转。
“果然我也不是个什么角色啊……”坐在荧幕前,甄筱荏扶额道,“这就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吗?”
没什么缘由地,她突然来到了这个像是影院一样的设施里,被按在一处还算是舒服的椅子上,但她却对此没有一点惊讶,好像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似的。眼前放映的,似乎是“甄晓仁”其人死后的点点滴滴。
她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块上面写着“北兰岛区人民政府”的牌匾被挂到了一座很眼熟的大门上。
“这……这不是崇……”
甄筱荏惊愕地张大了嘴。
那块她印象里应该出现在那扇门上的牌匾,被西装革履的人们笑着摘了下来,摆到了一旁。
白底黑字,无比清晰。游戏中所展现的,甄筱荏这样的普通人所能接触到的少前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唯一差别就这样被人为抹去,“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刻消解殆尽。
我不是穿越到游戏里了吗?难道少前的游戏所展示的,正是……
“怎……怎么可能!”
她拍案而起。
……哪来的桌案?
视野中的“影院”坍塌了。
——————
“警告,警告,未经允许的访问……”
半梦半醒间,甄筱荏被蜂鸣器的轰鸣惊醒。眼前的牢房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闪烁红灯的海洋,干巴巴的机械合成女声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徒劳的告警。
门已经打开了,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外面。纷乱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像是枪声、吼声、惨叫声和脚步声的结合。
她刚刚一巴掌拍到审讯用的桌子上,给它拍出了一道显眼的裂纹。
在这种环境里都能趴桌睡着,不知该说她是心大呢,还是心大呢?
……涅托原来还会做梦啊。
“对了,我梦到了什么来着?”
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缺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没了这张拼图,那整幅存在于虚识图景中的模糊画面都显得似是而非。
算了。甄筱荏决定不再去纠结,毕竟梦之所以让人怀念,正是因为它在睡醒时就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感到牙酸的声音,一道影子出现在了阀门职中。那影子看起来像是个伛偻的中年男人,但他的身躯不正常地向后扭曲翻折,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好像前来催命的无常。
难闻的腐朽臭味弥漫。
甄筱荏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发出尖叫,恐怖片里看到和实际上面对这些东西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她抓起那把枪。枪很轻,上面并没有保险和击锤之类的设计,在手指扣到扳机上时,枪械内部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咔咔”声。枪柄的蓝色小灯亮起,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安全激发状态指示灯”。
……这玩意怎么用啊?
甄筱荏四处张望着,试图找到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但房间中除了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丝毫犹豫,那名ELID患者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这位不知应该称呼其为他还是它的患者完美地符合甄筱荏一切对于丧尸的想象,无论是发青的硅化外皮,咧到耳根的流涎血盆大口,浑浊地翻着白眼的双目还是那已经缺失了一半的头颅和胸腔。甄筱荏清晰地看到……
她不想看,于是别过了头。
出乎甄筱荏的意料,ELID什么都没有做。她感觉它在用那浑浊的眼球打量着自己……这可真不好受。这人应该是监狱的警卫,它的胸前挂着一枚染血的警徽。
难以理解的低沉嘶吼从它的喉咙中发出。它……在试图跟甄筱荏交流?或者说,这只是单纯的,充满了兽性的吼叫?
“额……你好?”
ELID不“说话”了。它没再跟甄筱荏纠缠,而是朝着房间的一个角落走去。那里有一台掉下来的摄像头,不规则的断口还在冒着火花。它被那个吸引住了。
这是绝好的机会!
甄筱荏慌不择路地抬腿就跑。但直到她来到走廊上为止,那名患者都没再正眼看她哪怕一眼。
——————
监狱的墙壁早已被鲜血染红。
每往前走几步,甄筱荏都能看到飞溅的血迹,时不时有几具尸体挡住她的去路。有时,地上出现的已经不是尸体了,而是正在撕咬活人的ELID或者一边抽搐一边硅化的人。
但所有的感染者都完全没有攻击她的意图。他们并不是无视了她的存在,仅仅是……
“它们……认为我是同类?”
……又被开除人籍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原以为之前已经见识过了死亡,但那名苏联特种兵的死与现在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想吐,但现在不行。她得找到多莉丝。
单调的警铃响彻楼道,震得她耳朵生疼。
甄筱荏没有看到剧情里所见的那大规模的人潮,那些人应该正在慌不择路地向外逃窜。刚刚在牢房里面甄筱荏想得倒是挺美,但她一出来就发现自己完全忽视了这座监狱构造的复杂性。
很奇怪的是,她在迷宫一样的监区走了许久,却并未发现任何和刚刚那个审讯室一样构造的房间。
——滋……滋滋……
突然,世界陷入了黑暗。
停电了,这应该也在袭击者的计划内。问题来了,RPK并没有给她手电筒啊!
不对,这种事不应该指着那个可怕的女人。
想着,甄筱荏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还带着温度的液体溅了她一身。她吓得蹦了起来,差点就要失声尖叫。充斥着鼻腔的铁锈味让她没有办法通过嗅觉判断这是什么事物,但猜也能猜得出来。
一个感染者不满地哼哼了一声,好像在抱怨她破坏了自己的猎物似的。
硬着头皮,甄筱荏继续前进。她决定先随便找个房间待着,直到来电为止。
右手摸索到了一扇门,她拉了拉门把锁,没锁。甄筱荏顿时如蒙大赦,拉开那扇门躲了进去。
“……别动。”
锋利的刀刃从侧面顶住了她的咽喉处,屋内已然有人捷足先登。
为什么运气差的总是她啊?这次又撞到了谁的枪口上?
幽幽的黯淡灯光照亮了屋子,应急照明系统启动了。甄筱荏看清了来人,来人也看清了甄筱荏,错愕的表情同时浮现在了她们的脸上。
……多莉丝?
虽然看起来有几分惨淡,但这无疑就是多莉丝本人。她的战术装备看起来是被人粗暴地扒了下来,里面穿着的常服也已经破破烂烂。她持匕首的右手的仿生蒙皮不知为何已经不见了,底下的机体沾满了血迹。
多莉丝的一丝惊讶转瞬即逝。她并没有丝毫放过甄筱荏的意思。
“你以为这种小把戏骗得过我吗?”
……诶?
“等等,多莉,是我啊!甄筱荏!”
“刚刚已经有一个了。还是说,你想和它落得同样的下场?”
甄筱荏这才发现,墙角处正瘫软地躺着一个黑发少女。她穿着帕拉蒂斯的教袍,头侧有两个意味不明的巨大装置。
这些都无关紧要。最主要的是……
她长着一张“甄筱荏”的脸。
“卧*……”甄筱荏不自觉地骂了出来。
这无疑是个涅托。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帕拉蒂斯盯上了,但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甄筱荏”用手捂着自己的脖颈处,汨汨鲜血正从中流出。它还没死透。
不过……终究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喂,多莉,你瞎了吗?”甄筱荏嚷嚷道,多莉丝微微蹙眉。
“饶我们相处了一天一夜,你看我的衣服,我的手脚,和它有半点相似吗?”
“这可没有半点说服力啊。”虽然这么说,但多莉丝的力道微微减轻。这些话有效!甄筱荏的冒牌货很明显是赶工出来的,除了一张脸外和她哪哪都不像。那涅托的四肢是和普通人无异的仿生四肢,更别说它的脑袋上还顶着限制器。
“帕拉蒂斯会把一个脑袋上已经没有了限制器的涅托派出来执行刺杀你的重要任务吗?”甄筱荏艰难地从多莉丝的胳膊底下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还不够。说点只有我们之间知道的话题。”
……这反而是最靠不住的部分啊大姐。甄筱荏在内心吐槽道。读一个涅托的虚识图景对威廉来说可是小菜一碟。
“嗯……菲比的心智防火墙,然后还有什么?咱们之间可还没交底呢。你爱喝可乐?你每天回去都吵着第一个洗澡?我的名字是用汉字拼的?你们救我的佣金是三十盎司萨狄斯金?”
甄筱荏感觉自己喉头一轻,不由得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抱歉,我有点神经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