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良心上最痛苦的秘密——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我们会一一予以赦解,他们将欣然相信我们的告解办法,因为他们可以摆脱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摆脱目前他们自己作出自由决定时的种种苦楚。人人都将幸福快乐,那人数是以亿计的,除了管辖他们的几十万。只有我们是不幸的,因为我们保守着秘密。将来世上几十亿人都像快乐的婴儿,十来万人却要受苦,因为这些人担当了认识善与恶的诅咒。这些人将在你的名义下悄然死去,无声无息地渐渐熄灭,身后寂寞萧条。但我们将保守秘密,并将为了他们的幸福以天国的永恒回报引他们上钩。老实说,即使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什么回报的话,无疑也轮不到他们。据说,这应该算是预言吧,你将降临,再次获胜,你带着你的那些中选者,他们都是骄傲的强者;但我们要说,他们仅仅拯救了自己,而我们拯救了所有的人。据说,骑在野兽身上掌握着秘密的淫妇将被示众,弱者又将起来造反,撕破她的紫衣,袒露她“污秽的”肉体。但彼时我将站起来指给你看数十亿不知什么是罪过的快乐婴儿。我们为了他们的幸福承担了他们的罪过,我们将站到你【基督】的面前说:“审判我们吧,只要你能,只要你敢。”要知道,我并不怕你。要知道,我也到过旷野,我也吃过蝗虫和草根,我也曾珍视你用以给人们祝福的自由,我曾向往加入你的选民的行列,渴望成为强者中的一员。但我觉醒了,不愿为疯狂效命。我回来加入了纠正你所作所为者一伙。我离开了骄傲的强者,回到温顺的人们中间来,为的是造福于这些温顺的人。我对你说的必将实现,我们的王国必将建成。我向你重复一遍,明天你就将看到这听话的一群,只要我一挥手,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把滚烫的煤块往火堆上扒,我将把你烧死在这堆火上,因为你来碍我们的事。如果说有谁上我们的火刑堆比任何人都够格,那就是你。明天我要把你烧死。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9-5 宗教大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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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我曾经相信世界上有天使存在。我并不信仰任何宗教,我也没有发疯,我只是单纯地、天真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着某些美好的,完美的东西。
我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蠢?或者说,为什么我现在这么聪明?
我不再能够相信天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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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事记中记载:‘于是天儿屋命,布刀玉命,天宇受卖命,伊斯许理度卖命,玉祖命,共五部族的神,各有职司,一同从天上降了下来。先前在天之岩户前面迎接过天照大御神的八尺勾玉,神镜以及草薙之剑,并以常世思金神,手力男神,天石户别神为副赐给他,对他说道:“这镜子算是我的魂灵,要照祭我的那样祭祀它。其次思金神,应为我处理一切,摄行政事。”’并纳思考与知识之神,思兼神!原本居住在高天原的你被天照派往苇原中国辅佐迩迩艺命治理此地。”纯狐张开双臂,空荡荡的房间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亮。八意的办公室还是慧音在藤原妹红过去中看到的样子,一张简单的办公桌,门口的两棵盆栽,墙角的大书柜,长长的落地窗,以及桌子背后坐在扶手椅上面无波澜的八意永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也许是因为外面的尸体的缘故,“随后诸神之死的时代来临,你却并没有与其他的诸神一样因为失去信仰消亡或者化为野良神,而是隐藏在了人类之中,用这个假名来伪装自己,一步步爬到了这个城市的顶点,用这座城市的信仰铸造了你的肉身!不愧是以足智多谋而闻名的八意思兼神!”
“我记得你,噬神者。”八意淡漠地回应道,“我在荒野中遇到过你和你创造出的那些奇怪造物。由于机缘巧合,原本应该被那些歹人杀掉的你在无意中吞噬了一个将死神明的力量,活了下来。自那之后,你就靠着夺取和吞噬野良神来维持自我。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逆转你主体衰败的进程——被执念所维持存在的你吞下的那些东西只是原始的,混沌的,无法控制的生命力,因此你也获得了操纵其他生命,让它们归于无名的混沌的能力,但它们也会逐渐削弱你的自我。随着你的执念的削弱,你的意识也越来越难以维持,于是你停止了进食,靠着执念苟活至今,告诉我,是什么把你带进了我的城市?”
“弱点,嫦娥的气息,当然,还有我女儿的请求。”纯狐转过身,看向慧音,“今天她才是这里的主角,因为她的愿望我们聚集在此。因为她的复仇我才有机会进入你的领域之中。今天的剧本很简单,我们粉碎掉你,然后她会从你的残肢断臂中提取出你的历史,告诉我嫦娥在哪里。”
八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了一个盒子:“行吧,你要嫦娥,我就给你嫦娥。这是她的骨灰,噬神者,既然她是你的不共戴天之敌,想必你一定可以认出来吧?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她把盒子扔向纯狐,纯狐没有接,盒子落在了地上,“怎么了,噬神者?感到恐惧吗?”
“不对……”纯狐低声喃喃道,“怎么会……”
“哈,噬神者,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你所谓的仇恨是多久之前的事吗?三十年前,四十年前?我来告诉你吧,你的案子是记录在永远城的历史档案里的,那是八十年前的事情,八十年前!”八意永琳叹了口气,“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你并不是人类,而是执念的化身,对于你来说,时间停止了,停止在了你失去孩子,被自己的丈夫背叛的那一刻。那是很不幸的遭遇,一个良家妇女,因为出轨的丈夫听信谗言而杀死了自己的痴呆的孩子,更为可悲的是,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因为失去了丈夫的宠爱,把自己生活中的不幸归结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因此对他往往拳脚相待,不是吗?”八意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上面有着三次寻找警察来解决你们家庭纠纷的记录。还有当时的心理医生对你做出的诊断。歇斯底里,胆汁过多——这些过时的医学理论当然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关于你的孩子伯封,上面也有描述:身材高大,心智幼稚,颅骨顶部有一明显凹陷,推测为出生时遭遇重击所致。身上多有淤血,推测为钝器击打所致。其母性情喜怒无常,肝火旺盛,对其言谈中多有不屑,常用暴力管教。建议:母子分居,将孩子收归社会收容机构进行抚养。”
你为什么不能够听话一点?你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多喜欢你一点?你为什么要出生?
破碎的碗碟,颤抖的孩子,燃烧着的喉咙,发麻的手掌。
沉默,恐惧,厌恶,失望。
一声叹息。
关门声。
“但是毕竟你的丈夫羿当时在城中担任警察局长,他担心这会影响到他的声誉,于是压下了这份报告。你的孩子继续住在你的家里。在你的暴力和侮辱当中,在你那理所应当的情绪漩涡中,在你的无法控制的歇斯底里中。你当然有权利发泄你的愤怒,因为你是个活在现实当中的人,你总会有情绪。但是你也必须意识到他也是个人类,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你的行为总会招来反应。他等待着,忍耐着,匍匐着,等待那自由的到来,等待自己可以离开你们生活的那一天。直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弱智,自己没有自理能力,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一辈子都生活在你的照料之下。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你。然后——”
吊在空中的人影,晃啊晃啊晃。
不!伯封!伯封!求求你回来吧,妈妈再也不会骂你了。
一动不动的身体,无神的双眼。
伯封,为什么?伯封,我的伯封啊啊啊啊啊——
她想起来了。
“他选择了自杀。这就是一切的起点,不是吗?你的复仇神话的开始。原初的罪孽。迁怒:你把对于自己的仇恨转移到了你的丈夫身上的身上。你们选择了离婚,但是手续办完没多久就在现场发生了争执,具体的起因已经不重要了。你们都认为孩子的死时对方的错误,结果很简单:你杀死了他。”
燃烧着的喉咙,怒吼,咆哮,指甲在他脸上抓啊抓,呼吸困难,喘不上气。
如果不是你的话,如果不是你的话——
抓起刀,刺进去,拔出来,刺进去,拔出来,红红的康乃馨在他衣服上绽开,那是母亲节的花朵。
咳嗽,大声咳嗽,举起石头,砸下去,砸下去,砸下去。
“为了弥补这一切,你活了下来。你想要弥补,却不能弥补,因为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于是你避开了永远城,哪怕这里几乎没有人可以构成你的威胁,哪怕你记忆中的仇人就在这里。因为你在恐惧,你在恐惧面对真相,”八意不疾不徐地说着,“时间的冲刷却磨灭了一切存在。八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婴儿变成老人,让曾经被称为永远城的明珠的嫦娥化为一堆白骨。但是你却浑然不觉,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混合到了一起,你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而你的女儿,她有着白泽的力量。在她进入城市的时候,她肯定看过那些记录,也知晓了关于你的真相,但是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她想要利用你的力量,不是吗?她害怕失去了执念的你化作一团散沙,这样她就会失去她最强大的武器,在城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怎么了,不肯反驳我吗?正是因为我说出了真相,你才沉默不语吧?上白泽慧音?”
“你怎么敢?”上白泽慧音咬紧了牙齿,“你怎么敢……是的,我利用过她,但是,但是……”
“够了!”纯狐握住了她的肩膀,“停下吧,我不在乎,慧音。”她看向地上的盒子,颤抖着把它捡起,“如果这就是结局的话,那我也逃不掉。”
“不要!不要打开它!”慧音焦急地大喊道,努力地想要掰开纯狐的手指躲过盒子,但是无济于事。那双在她记忆中曾经温暖的托住自己的双手现在只是一副冰冷的钢铁机器,忠实地执行着他们的主人所发出的自毁命令。盒子被纯狐紧紧地攥在手中,她端详着那东西,仿佛在看着一个谜题,仿佛看到了自己。
“一个为了复仇而生的执念,知道了自己的复仇对象已经消失了会怎么样?”八意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我听说在中原大陆,有本书叫《封神演义》,里面记载一个名叫比干的忠臣,因为得到神灵庇佑,心脏被暴君商纣王剖出却依然不死。但那只是表象,他在城里见到一个买菜的老妇人在卖空心菜。他不由得问起妇人无心菜能活,人若无心又当如何。妇人回答无心菜也许活得下去,但人没了心则必死。听了这话,比干立刻吐血而亡。你可能会问,为何比干一定要问出那个问题,就像你为何一定要捡起那个盒子?因为你们这种人是依赖着执念而生,依赖着执念而死。那是你的死敌的骨灰,你的感觉告诉你她就在那里,你的执念让你不得不确认这个事实,哪怕这意味着你存在的根基的毁灭。如同逐火之蛾般,化为灰烬。”
“抱歉,慧音,你——”纯狐打开了盒子,看向慧音,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在下一个瞬间,她的形象消失了。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好吧,上白泽,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八意转过头,瞥了一眼慧音,兽化的特征已经越发明显,慧音的瞳孔竖了起来,牙齿变成了锋利的尖牙,喘气声也愈发粗壮。她弓起了背,直立已经对她成为了一种负担。暗红色的血渍抹去了她身上长出的白色毛发的光泽,持续的战斗也让她的双眼看上去有些浑浊,头顶的双角看着愈发地妖异,而尖锐的指甲则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瞧瞧你的这幅样子,你作为人的理智已经残存无几,而你的身体也已经濒临崩溃,你肩胛骨上的伤口,那是一颗7.62毫米机枪弹造成的伤害,它穿过了你的身体,粉碎你的锁骨,撕裂你的动脉,接着从你的身后飞出。就算是你的自愈能力也很难处理那东西吧?更何况你强行突破兽化边界激化了排异反应。”
她是对的。慧音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支撑住自己,她强行突破进来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性了。肺叶被击穿,大动脉出血,脾脏破裂,她大概已经失去了1.5升血液,也许更多,她的脑袋晕乎乎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够站在这里。她知道自己几乎无异于一具行走着的尸体。“你杀了米斯蒂娅萝蕾拉。”慧音低声怒吼道,“你的命令让铃仙杀了米斯琪。你杀了我的女儿。而这背后必定有某种意义,某种动机。你就是那个动机。她不应该就那么死去。起码不应该……因为那种可笑的,荒唐的,莫名其妙的恶意死去!”
“谁是米斯蒂娅萝蕾拉?”八意别过头,困惑地问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的那个副手,我在丰姬的报告里看到过她的名字。但你搞错了,我并没有下过针对她的命令。”
“你说谎!”不知何时起,腐臭味变得更加浓郁了,慧音不得不遮住鼻子。
“说谎与否你自己知道,通晓历史与知识的半白泽。”八意永琳再一次看向了窗外,“那个夜雀妖怪的死与我无关。你大可读取我的历史试试看。”
“是你下达的命令,给你的狗铃仙·优昙华院——”
“我下达的命令是让她寻找并击杀恐怖分子头目!”八意打断了她的话,“市民们想要安定,他们厌倦了你的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谈和激进的思想,他们想要获得平和的生活,难道你要违反他们的愿望吗?难道你的想法就那么重要吗?因为你的做法,你和你周围的人被当作恐怖分子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在那些人当中我只认识你,剩下的名单都是我的学生丰姬整理的,那是安全部的事情,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几个月都在忙着重整供水系统,你却要因此迁怒于我?我给了优昙华院意义,让她可以不再在这座她厌恶的城市里,坐在她厌倦的医生岗位上虚度光阴——她是个月兔,她从那种环境里长大,天生就渴望着成为某种伟大的一部分,我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难道你要因此为了她的暴行而怪罪我的善意吗?”
“这是你的城市,欲戴王冠者必承其重,”慧音气愤地回答道,“难道你要说你对他们的那个所谓扫荡作战一无所知吗?在西三区爆发的瘟疫,那分明就是你们在自己的市民身上实验细菌战的证据,借此来散播对于厄神的恐惧,刺激她使得她加速孵化,难道这就是你对于你的市民的善意?”
“那个我的确有所耳闻,因为那种大规模部队调动必须经过我的审核,但是我并不认为那个决策有任何问题。”八意耸耸肩,“换作你在我的位置,你也会做出相同的决策。”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不不不,我很了解你,上白泽慧音,虽然你的确对于我的城市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的确是其中的一部分。不管是你的那些欲拒还迎的反抗还是徒有其表的不满,我都一清二楚。你和社民党那伙人不一样,你一点也不在乎大众对你的看法,你也不在乎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的分歧根本上只是对于这座城市的治理方式的看法不同,而不是像你的学生一样,想要从根本上颠覆这个结构。实际上,你的那些行动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周期性的调剂行为,帮助城里的人们疏散他们生活中积累的压力。若是你接受了我对于秩序的看法,那么你自然而然地就会意识到你们的行为必须被彻底地消灭。实际上他们的计划也是经过了许多人的讨论和协商,协调了各个方面的努力,做出了许多妥协,经过精心设计的方案。在死亡率下降之后,城市的人口长终于开始以几何级数增长,但是资源的增长速度却只有二次函数的水平,那么扩张就成为必然。若是不扩张的话,那么多余的人口就会被疾病和贫穷摧毁,这就是一位来自英国的名叫马尔萨斯的经济学家在《人口原理》中发现的结论。但我发过誓,我的城市中将不再有这些苦难,因此扩张就成为必要。那么向哪个方向扩张?南方的资源是最丰富,地形也是最为平整的。我们当然愿意和平地把你们纳入扩张的版图,但你们拒绝配合。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选择了战争,那么战争就会降临在你们的头顶。如果你们失败了,那对于你们来说,死都算是一种解脱了。正是出于这种人道主义的考虑,我们才会研究那些安乐死的技术。对于西三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生活的地盘是个彻头彻尾的粪坑,被兔子们的黑帮战争摧残的历史,加上腐败的官僚,贫困率居高不下,凡是有点能耐的人都想要逃离那里。他们的区长出身自本地,当他得知我们打算用他的家乡作为试点区域的时候,他激动地几乎要落泪。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那个叫做九十九八桥的学生的确天赋异禀,居然从第一步就在军事上挫败了他们的谋划。你瞧,对于我来说,你和你的小跟班远没有她重要。”
“不许你那么说她!她不是我的跟班,她有自己的名字——”
“行行行,我们要对死者保持尊重,因为他们属于彼岸,在尘世的一切罪恶都已经被某个既不全知也不全能的主所宽恕,因此他们的名讳带着神圣的光辉。你瞧,我都这么放肆了,你却不能让我闭嘴,这说明我的确说出了某些真相,对吗?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中,伊万·卡拉马佐夫虚构了一场名为《宗教大法官》的讽刺诗剧。耶稣基督,就是基督教信奉的救世主,复活在了八世纪的西班牙,彼时正好是宗教审判情绪高涨的年代。一位威严的掌握了至高权力的宗教大法官把耶稣抓进了监狱。这位大法官应该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吧,毕竟他曾经为了这面旗帜让无数人葬身火海,但为了他心中的正义他也曾无数次帮他人冤情昭雪。”看到慧音困惑的神情,八意又一次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很熟悉这个故事,但是为了让你明白我认为有必要让你再复习一下。总之,这位大法官提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往事,那是记载在圣经上的事情,年轻的基督被魔鬼,被大地的精灵带到荒野之上给予考验。魔鬼向他提出了三个问题,分别许诺他以饱食的奇迹、不死的秘密和使世人臣服的权威。而耶稣拒绝了,因为他相信人应当拥有所谓的自由。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相信人应该在你的引导下自然地拥有正确的想法,在你眼中正确的想法。哪怕你在理论中否认了自由,可是你又在行动中不得不依赖它,相信所谓的人性是可以被你塑造成‘向善’的。于是宗教大法官对着耶稣说——而我也要对你这么说:‘他们自己终于会明白,每个人都有充分的自由,又有管够的地上面包,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分配!他们还将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自由,因为反叛者势单力薄、劣性难改,成不了气候。你许诺给他们天国的面包,但是,我再说一遍,在永远不学好、永远不感恩的孱弱人种眼里,那种面包怎能和地上的相比?即使为了天国的面包跟你走的有几千、几万,可是有几百万、几千万不会为了天国的面包而舍弃地上面包的人又将如何?莫非你只看重那几万伟人和强者,而其余几百万多如海沙、但是爱你的弱者就活该倒霉,为伟人和强者做陪衬?他们是顽劣成性的反叛者,但最终也会变得俯首帖耳的。他们将对我们叹服不已,将把我们视为上帝,因为到头来他们会觉得做自由人实在太可怕,而我们成了他们的头领,居然同意忍受自由并统治他们。但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是听命于你,以你的名义统治他们的。我们又可以欺骗他们,因为我们再也不准你来了。这种欺骗将是我们痛苦的根由,因为我们必须撒谎。’你要明白,对于大多数凡人——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是如此——来说,自由是一种痛苦,自由意味着做出抉择并且承担其后果;意味着意识到诸神已死的世界里没有先天的善恶,而必须由自己来建立那道德的高墙;意味着放弃对于奇迹和意义的一切希望,承认一切都不过是冷漠的物理定律和随机数。这需要强大的意志,可是难道所有人都是像你理想中一样的强者吗?并非如此吧?就算你自己也不是你理想中的超人,你在动摇,因此你才会来到这里。民众在恐惧思考,恐惧知识,恐惧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非世俗之物。因此,太多的知识是不必要的,因为它们只会让人困惑,动摇,痛苦。你自己不也是因为知晓太多备受煎熬吗?你又为什么不能理解呢?民众想要变得愚昧,想要人替他们思考,想要人代替他们做出选择。于是,才有了我们,才有了神明和官僚。”
“这就是你明明知道城里的建筑无法抵御厄神,却依然不肯疏散的理由?因为你相信他们想要变得愚昧?”
“在那件事情上我没有你想象的发言权,从理论上来说祸津神问题应该交给紧急对策委员会处理,但是由于官僚系统的运作模式,委员会没有任何实际权力。”八意永琳背过手,转身看向窗外燃烧的城市,“繁复的法律条文渗入到了每个市民的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理解你对于这种无孔不入的系统的厌恶,但是你又要他们怎么办?我读过你写的那些小册子,你在《论今日的市民阶级》中写道:‘每当这座城市里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聪明的市民们,正直的市民们,温顺而又友好的市民们就会哭天喊地地要政府给他们解决问题,因为政府就是他们的父母,是他们的人格,身份,乃至于一切的创造者。’他们自己允许、推动、逼迫我们创造了如此之多的法律条文,目的就是让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存在的所有行为都可以被纳入法治的管理之下。法律就是把天国拉到人间,杀死神明和旧日权贵的武器。为了获得这样的法治,他们就必须付出效率的代价——所有的行为必须被追责,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有缘由,因此所有人都意识到,只要他们什么也不做,那么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也不会有任何责任。所以,为什么要把市民从他们的美梦中叫醒,让他们意识到外面世界的可怕呢?与其在痛苦中活着,不如在安详中死去,这是无数人在心底里压抑着不敢说出来的理想,而我们帮助他们实现了这个理想。难道要让我们承认我们自己的错误,让民众知道,他们一直以来信任的衣食父母居然不是全知全能,而是会犯错的凡人,并因此陷入困惑,恐慌,和骚乱之中吗?那样的话光是因为踩踏而死的人就要数以万计。而活下来的人则会留下终身的伤疤。与其这样,还不如用谎言让他们安下心来,平和地迎接风暴。”八意耸了耸肩,“相信我,我和你一样厌烦这个系统,但是你要明白,少数必须服从多数,这就是民主的原则。市议会以绝对多数通过了决议,要求封锁消息,把这件事作为我们良心上的重担来背负,这样民众就可以免于知识的痛苦。我们每个人都做出了牺牲。我们知道自己相当于宣判数十万人的死刑,可是这是他们所期望的——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已经厌倦了生活,开始追求死亡,那我又能如何忤逆他们的意志?虽然说祸津神失去控制主要是你的责任,但是他们的空虚,恐惧,以及怯懦也主动地把它招来了这里。他们在心底里期待变化,哪怕这种变化意味着他们的灭亡。可是他们又大多没有强者那种自我改变的意志,所以只好依赖于它的压力。现在的方案也许会有数十万人的伤亡,但他们大多将会在蓬莱的药效帮助下没有痛苦地死去。现代文明的基石,就是民主——让少数人屈从于多数的决定,以此来合众为一,将所有人的意志统一到一个目标上。”
“因此你就让所有人变得一样,让他们都变成蓬莱山辉夜,你的明星学生,对吧?你知不知道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了什么?那些人,他们还有着过去的记忆,却完全停止了思考。”
“真是不可思议,你一个根本不相信自由意志存在的人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批判我。虽然这事我刚刚听说,但我的确从木下那里拿到了部分报告。不过这件事上你也搞错了,我并没有让人变成辉夜,我只是让他们变得……不再痛苦了。”
“我没有在讨论自由意志,我是在说主体性。”慧音低声说道,“城市里的供水系统,你在那里做了手脚。你播下了同化的种子。你在那里释放了蓬莱。”
“初代蓬莱之血的构想是辉夜提出来的。”八意永琳回答道,“她对于人和苦难的关系有着很多有趣的想法,但是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完全搞清楚她在追求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她的研究当中有很多有趣的可能性,其中我找到了一种究极的麻醉剂配方,只是单纯地钝化痛觉神经的感知能力,同时几乎不会有任何的副作用。新品的蓬莱之药就是基于这个版本改进得来的——不仅可以钝化痛觉,而且可以压制大脑和交感神经系统的部分活动,使得人免于饥饿,困乏,贪念焚身之苦。至于他们会变成辉夜——那完全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意想不到?你是说,伟大的月之头脑八意永琳居然会犯错?因为一个错误就让那些人变成了没有自我思考能力,没有主体性的奴隶?”慧音讥讽地说道,“看看你的城市吧:所谓的人类的顶点,就是生产出了一群自以为拥有着名为选择权的自由,实际上却毫无独创性的人偶。这就是你的启蒙精神,不是吗?这一切都是来自一个狂妄的想法:用理性来规训世界,哪怕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非理性。两百年来,靠着这个执念,你们染指,玷污,并占有了这个世界,并最终让世界的每个角落在表面上看上去各不相同的同时在底层的存在形式上毫无差异。人们拥有着如此之多的选择,却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同的想法。这就是你所谓的现代理性社会:许诺给人独创性和选择的错觉,让他们心满意足地最终归顺于那唯一的主流——多余的东西要么被舍弃要么被吞并。在这座城市中,一切存在都被允许存在的原因在于一切存在都以本质上相同的形式存在——人类也好妖怪也好都是如此。法律允许他们拥有这样那样的权利——因为本质上他们都是被相同的律法塑造的人。而辉夜就是他们的共同之梦的具象化。”
“在我的城市里人是自由的,只要不违反法律,他们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不用像荒原上的你们一样被贫穷,匮乏,和残缺所束缚。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在《人形集》里就已经指出:‘人大多是软弱的,他们首先害怕变化,其次害怕不同。他们在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运用到了自我分化和排除异己的时候最为成功!为什么你要和大家不一样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和大家一样呢?这样的质问充斥着他们的生活。当他们拥有最多的自由,最多的选择的时候,他们主动地,自发地选择了趋同。’你不是很清楚吗?正是选择的权利让他们恐惧,让他们痛苦,让他们选择了成为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思考能力,没有痛苦的行尸走肉!永远城里面有着三十七家报社,五十四份报纸,可以接收到七十五个广播频段,但是观点却只有一种——你以为我不会因此感到无聊吗?你以为我不会为了这种单调的重复感到痛苦吗?但是这是人民的选择,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蓬莱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可是到底什么是理想中的自己呢?他们没有能力去为自己创造出理想,他们只能拿着别人的理想,装作那是自己的创造。于是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来给他们塑造出这样一个理想的榜样——优雅,知性,神秘的永远城的公主,传说中的天才辉夜姬!一个新时代的神明——没有权能,不需要祭品,但是却的确依靠信仰而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我给了那些生活被虚无填满的人意义,让他们可以在这个集体中找到他们那点必需的归属感!伊玛努尔·康德认为,人真正的道德来自于内心的自然抉择,定言令式——他这样称呼那些被先验的道德准则所驱动做出的决定。可是到底什么是这个定言令式?换言之,究竟什么才是通往完美世界的道德之外的元道德?康德得到了结论:当你做出决定时,要假设所有人都做出相同的决定会如何。可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人只能想象他们见过的东西,他们无法想象一个所有人都是相同的世界。就算想象了,他们能否接受依然是一个变数。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会认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肉强食的世界是合理的,而一个社会主义者则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听从某种中央政府的指导,一个市场经济的信奉者则会相信所有人本来就是在和他做着一样的事情——最大化个人利益。定言令式只有在一个完全扁平化的社会才有用,因为它假设了一个先验的普适元道德——它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但是现代化的科技终于可以抹平人们之间的差异,让人们在地上建立那个被同质化的镜像充斥的理想国。于是,世界大同就这样被实现了,在那个祸津神带来的恐惧面前,人们自由地做出了决定,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样的结果——成为辉夜,成为那个理想中的不再恐惧,不再悲伤,不再痛苦的自我,与他人变得一样。我没有把他们变成辉夜,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变成辉夜。”
“一个自我复制的生活方式,一个无限循环的社会结构,一个把静止当成永恒来宣传的意识形态。真是荒唐。这就是你的伟大胜利。你的千年帝国?”
“荒唐吗?在我看来,这正是人们所追求的理想国。”八意疲惫地说道,“你瞧,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曾见过穷人,那就无法理解贫穷;如果未曾知晓罪人,那就无法想象罪恶;如果不能体会痛苦,那么生活就只有幸福。你说自己的道德原则是帮助弱者,可是我却帮弱者实现了他们的愿望——我让他们不再为了生存而恐惧,不再为了灾厄而痛苦。你又做了什么?你把他们如此害怕的灾厄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只是为了有一天让它回到他们的身上,好证明你的正确。所以你瞧,人民自发地追随我们,因为你的世界当中只有理念,而我们则活在现实当中。在你眼中,他们身上长满了坏疽,充斥着腐臭,可是在他们的意识里,自己正在天国。难道你要把他们从美梦中吵醒,拉回到这个你都难以忍受的堪苦世界吗?是的,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真实,可是真实又有什么好处呢?你自己不也是个骗子吗?我当然知道苦难是不可能被消灭的,但是我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苦难之所以成为苦难正是因为被认识为苦难,因此必须改造人们的思维,让他们亲身经历苦难,意识到其不足为惧。意识到死亡都不再可怕。那样弱者就和强者不再会有区别。他们将会变得更好,更加温顺,更加善良。他们必须面对苦难,被摧残,被驯化,变得温顺,学会接受现实的无意义,与苦难共存。世界是痛苦的,悲剧是一种必然,因此帮助他们寻求慰藉的奴隶道德和歌颂苦难是必要的。不,问题从来都不在于避免苦难发生,而是让人们不去思考苦难,不去感知苦难,让他们从苦难带来的痛苦中获得解脱。我是他们的市长。这不是胜利,这只不过是责任,为了达到目的,被理性指导采取的手段罢了。”她的目光穿过竹林,看向火焰中的巨人,“可我还是不能理解。”
“你想要理解什么?”她突然意识到了,“等等,你的身体……”她终于注意到了,房间里的腐臭的来源。
“怎么了,很可笑吧?”八意冲着她露出讥讽的笑容,“笑吧,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的话。这具身体已经快要不行了。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了一百二十年,尽管想尽办法用药物来延续生命,但是到头来也只能这样了。”八意的下半身已经彻底腐烂了,从坏疽中渗出的脓水浸透了她的裤子,“在那个藤原妹红进城的时候原本还能站起身走走的,但是现在就连那也做不到了。说回你的问题。我不能理解她到底想要什么。你是否有过那种时刻,当你意识到你的某个学生拥有如此才华,以至于你自己和众生在她面前仿佛都黯然失色?你是否曾经见识过真正的理性的光辉?辉夜,我的学生。那家伙和我不一样,是真正的天才。她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熟读康德、黑格尔和尼采,但她远不止于如此。蓬莱之血最初是她的构想,但在完成之前,她就离开了我。‘世界只不过是个自我循环的自动机器,一切似乎在变化,又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这当中,应该有着某种永恒。那不是单纯的变化中的不变量,不是那种被人们虚构出的理想存在,也不是物理上的长久之物。永恒应该是某种更加美丽,更加具有力量,更加有活力的东西’。这是她告诉我的。我们曾经一起追求那个理想,追求人类的未来,追求永恒,蓬莱之血原本应该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制造出来的。但她离开了,抛下我一个人。最后我剩下的只有她留下的这些碎片,以及尼采那句该死的箴言:‘杀不死你的使你变得更加强大’。她把那句话贴在了实验室的墙上,在她最后所在的那个实验室。她在那里进行了蓬莱之血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人体实验,用她自己作为对象。结果是她的肉身毁灭了。我在那个天皇派来的使者身上找到了她的影子,她依然还活着,但是她不肯呆在我的身边,而是逃走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她到底在寻找些什么?她又在躲避什么?为什么要创造出蓬莱?在这个意义上她和你很像,你们都不愿意呆在我们这些凡人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而是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形而上的主义和理念。我把她塑造成了他们的偶像,利用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渴望,他们的虚荣在这个诸神已死的时代创造出新的神明,我成功了,也失败了。那个辉夜根本不是我的学生,只是个愚蠢的麻醉剂拟人化。她身上沾满了那些蠢货的浮夸和世俗气。看着那些粗糙的复制品几乎让我作呕。可是这是他们想要的,所以也是我的职责,而我完成了它。”八意仰起头,她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
“你知晓了这一切,理解了这一切,却什么也没有做。”慧音掏出手枪抵住她的太阳穴,“你是他们的领袖,拥有引导他们的能力,却放任他们投身于虚无之中。你活得太久了,以至于沉溺在了理性所许诺的虚幻的控制感当中,以为只要不去感受,不去承认,就可以从根本上消除苦难。这种傲慢却在人的心中创造了虚无,也就是那个虚假的辉夜形象。生活在这个世界,与众不同是痛苦的。独创性是一种诅咒。趋同的天性铭刻在了我们的基因里。然而,这就是学校存在的意义,不仅是为了让人适应社会,而且是为了让人变得更好。你没有去培养人对于不同的尊重,而是纵容他们的偏见和恐惧,最终使得一切不同被自发地抹杀。厄神原本不会这么快就失去控制,是你纵容他们内心的恐惧生长,她才被信仰塑造成了这个样子!你却说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原本应当带领人们反抗这个世界的苦难,却最后助纣为虐,成为了世界施行暴力的工具。我们在这件事上一样的罪无可赦——我们拥有力量,却无动于衷,纵容这一切发展至此。”
“如果那是你的裁决的话那就动手吧,”八意淡漠地回答道,“来吧,杀了我吧,杀了这个面对人类的本性无能为力的老人,这样你就可以获得大仇得报的喜悦,不是吗?只要杀了我,死者就能复活,一切罪孽就能被原谅,你的人生就会变得完满,不是吗?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一声枪响,然后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