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的细谷宏志缩在沙发上,用毛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暴风雪已经持续两天了,明明好不容易有了几天晴天,结果八意大人的扫荡部队出城没多久,就又开始下雪。随之而来的就是扫荡作战失败,主策绵月丰姬副部长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但是对外的说法上,月之都政府依然坚持宣称作战“大获成功”,完成了所有预定目标,击毙了叛军副总司令米斯蒂娅萝蕾拉,并且重创了城南的社民党暴徒。令他略感安心的是,那个讨厌的猎人博丽灵梦据说也死在了作战里。起码没有人会再知道他从那个雾雨魔理沙那里买过东西的事情了(虽说上了当,可那根小刀花了他整整四块大洋呢,说收走就收走,真是晦气)。外面冷得要死,幸好屋子里有集中供暖。昨天上班的时候他还和井野开玩笑呢,说是就月之都政府这个尿性,除非有人冻死在大街上,否则绝对不会放假。结果今天早上冻僵的井野就被她老公发现在了半路上。没办法,他所在的卫生部药物政策厅只好临时宣布放假一天。广播系统里八意大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她向所有市民表示这次异常天气是由于城南的祸津神的垂死挣扎,很快就会过去。但还是有些白痴在散布那些莫名其妙的谣言,他们说这次祸津神已经远远超出了城市的处理能力。扫荡作战失败就是因为祸津神用暴风直接摧毁了武藤进的部队。这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但是依然有大约十万人在这两天里逃离了永远城——这还是在八意大人亲自出面安抚,并且边防检查部收紧了出城限制的情况下。细谷叹了口气,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块果脯,他两小时前刚吃过饭,可是已经又饿了。到头来他的这点小状况依然无人在意。
外面的风声变得更大了,细谷打了个哆嗦。明明有暖气,为什么屋子里还是这么冷?明明已经吃饱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饿?他有车有房,衣食无忧,明明他生活得这么幸福,为什么内心里却还是这么空虚?他又一次把手伸进果脯罐子里,什么也没摸到。空了?怎么会?明明昨天刚买的!什么时候?他焦急地站起身,罐子的确已经空了。他把毯子披在身上,走进厨房。没有。没有!没有!!家里的所有吃的都已经被吃光了。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吃下那么多?不对。肯定是他看错了,肯定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吃饱,起码可以缓解一下肚子里的翻涌——
“你是在找这个吗?”美丽的女声,如同歌唱一般。黑色长发的女人,两只宽大的粉色袖子,浅色的羽织披在身上。好美。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永远城的公主,蓬莱山辉夜大人。她的手中握着一只糖罐。
“辉、辉夜大人,”他语无伦次地结巴起来,“什么风把您……诶呀,瞧我这嘴。欢迎您光临寒舍。”他猛地一鞠躬,低下他那颗发光的秃头。屋子外面的风声变得更大了,雪花夹杂着冰雹打在窗户上,发出可怕的响声,但他不在乎,辉夜大人在这里!“您是来……”
“我是来帮你的。”好善良,好高尚,好贴心!这样完美的辉夜大人在关心他?辉夜的脸上泛起温和的笑容,“我知道你的烦恼,而我是来帮你的。看,”她举起手中的罐子,“吃了这个就不会饿了。”
“这……这怎么能行呢?”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笑,“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处长,不能……”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困扰,让大家不再痛苦的。”辉夜笑了,“来吧,相信我。拉住我的手,你就再也不会为了那空虚而困扰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辉夜大人的手又小又轻,十分柔软,十分温暖。这样一只美丽的手被他握住了,热泪从他的脸上流下,细谷不禁轻声啜泣起来。很久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了。自从他出生以来他的母亲只是在不停地逼着他学习,找工作,相亲,现在则骂他是个绝后的老光棍,丢了他细谷老爹的脸。可是辉夜,辉夜大人居然……
他从辉夜的手中接过一颗糖。太好吃了。他记得这个味道,这就是“蓬莱”的味道。原来如此。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辉夜大人就存在于他心中,辉夜大人一直与他同在。他就是辉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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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路边,眯起眼睛。远远地,透过雪幕,依稀可以看到巨人的阴影笼罩在永远城的上方。距离巨人出现已经过了两天,她和八桥达成了协议,她会在城外帮助接受社民党疏散出来的群众,但巨人抵达永远城,城防崩溃的那一刻,她就会离开。纯狐站在她的身边,脸上似笑非笑:“时间到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
“还在想她的事情吗?”
藤原妹红……半天之前,这个白痴宣称要接纳自己的全部虚伪,谎言,和怯懦。真是荒唐!何其傲慢!一个连自我都几乎无法维持的人,要来救她?世界上哪里还能有地方让她这种人活下去?她摇摇头,米斯琪已经死了,自己不能动摇:“我总是抱有这样一种错觉,那就是真实就是善。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真、善、美分别是不同的东西。真实是关于理念与现实之间的契合,善则是一种道德评判,美则超脱于逻辑之外。但是我们还是习惯了把它们等同看待。我向她揭露了我的真实,因为我觉得那么做是正确的,我相信那是一件善行。可是最后……”我让她对于这个世界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我让她相信有人会在乎她,她想,我伤害了她。愧疚,她应该已经习惯了愧疚的。可是……可是……
“她毕竟是你的学生。哪怕时间很短。”纯狐的声音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都是演戏。”
“不错,可是什么不是呢?‘我’平日里和你相处的话,不也是在演戏吗?当然,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我这边。你选择了复仇,你选择了堕落,你选择了自由。”
“自由只是一种幻觉。”她烦躁地回答道。
“我说了,堕落就是最大的自由。”纯狐瞥了她一眼。“但你还在犹豫。你依然……没有完全脱离旧道德的束缚。”
“……我是白泽。”她低声回答道,“白泽知晓历史,白泽不会遗忘。白泽……也无法原谅。为了她,为了我的学生,为了米斯琪,我会堕落。”借口,无耻的荒唐的借口。
“好吧。”纯狐扬起头,看向远方,她的形象闪烁了一下。慧音意识到,自己母亲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你觉得城里那些人知道它是什么吗?他们知道什么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吗?”
“她……不该变成这个样子的。不对,她注定变成这个样子,这就是被人类的期望所塑造的命运。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但这个选择当中并没有任何的意志,因为雏只是个人偶,人偶没有意志。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活过。但人们选择性的对她的付出、对她的牺牲视而不见。”她吸了口气,“要我说的话是傲慢。人类的傲慢让他们认为自己所享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他们染指,占有,并玷污了一切,却心安理得。他们没有想过一切恶行终会有其反作用的结果。暴力滋生暴力,冷漠培养冷漠,而傲慢则激发出傲慢。不,他们不会知道,因为他们的傲慢他们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多么傲慢?他们心安理得地毁掉了她,从中孕育出了这个傲慢的巨人,于是她也会心安理得地毁掉他们。”
她们已经在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雪幕阻挡住了视线,只能让纯狐靠着地上的诅咒痕迹来追踪巨人的脚步。虽然偶尔能够看到巨人的身影,但是那身影转瞬即逝。被巨人的足迹覆盖过的大地暖烘烘的,散发出发酵的臭气,泥浆和积雪混杂在一起,形成黑色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很快就会被暴雪再次覆盖,留下一片了无生机的灰白,与晦暗的天幕融为一体。狂风呼啸着,她们不得不拉着手,扯着嗓子说话。慧音不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头顶的角上已经挂满了雾凇,沉甸甸的。但她的角上什么也没有。膨胀的妖力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全身都仿佛着了火一样,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她知道这只是崩溃的神经系统错乱的垂死挣扎,妖力不断地把她的身体撕开接着再缝补好,痛苦变成了快感,脑袋里好像有火在烧,头痛欲裂。她不知道纯狐的能力到底来自于何处,也不知道她养母的能力到底有什么界限。她试图读取过纯狐的历史,完全就是一团乱麻,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每时每刻都在变。纯狐似乎可以操纵生命力,但是这种操作与救死扶伤完全无关。她只是把生命注入到她能力的作用对象的身体里。如果集中在一点就会导致变异和增殖,形成肿瘤,并且随着力量的调整分化成附近的器官的形状。而如果注入到全身,则会使得对象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出极限的力量,代价则是作用结束后身体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但是在她的身上,正如隐岐奈所说,由于人和妖的成分同时存在,纯狐刺激任何一个部分都会激化彼此间的排异反应,导致在作用进行的时候慧音就可以体会到身体被不断撕裂的痛苦。但是她需要力量,她必须有力量。她的这条贱命与其苟延残喘地在病床上虚度,不如拼死一搏,为了给米斯琪复仇(可笑的借口)杀身成仁。在她从藤原妹红的肩膀上咬下那块肉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没有了她保护的人的世界是不值得活下去的。那么去死吧。壮烈地,决绝地,昂首挺胸地迎接死亡吧。她咬紧了牙齿,顶着风,一深一浅地在雪地上行进。
终于,当她抬起头时,映入她眼帘的是永远城那巨大的泛着红色的阴影。话虽然这么说,她们其实只是摸到了城市的边缘,在她们面前的正是城南边境检查大厅那宏伟的废墟。这座虽然只有两层,但是占地颇广的建筑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即使是风雪也盖不住里面那股伤口腐烂的臭气和建筑倒塌的沙土味。虽然没有任何必要,但是巨人还是选择了从凡人和弱小的妖怪们所用的这个检查口进城。与之相对的,停留在检查大厅里的所有人,以及检查大厅附近的太平镇不愿离开的三万人全部被巨人的侵蚀之风所席卷。大厅里现在只剩下一堆溃烂着的人形——一个人趴在一根柱子上,已经无法分辨出男女。他全身的皮肤都融化了,变成了一团棕色的散发着臭气的破布一样的东西,贴在他溃烂的,变成黑色的,不时渗出脓水的血肉上。他的右胳膊肘附近的骨头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小臂的骨头捅穿了大臂,从肘关节的地方伸了出来。他的头上有一个大窟窿,头皮在那里分散开来,露出了头盖骨,右眼皮彻底消失了,眼珠在眼眶里迟缓地转动着。这个人还活着!慧音惊恐地意识到。这里的所有人都还活着。风声遮盖了人们的呻吟声,让她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死。人形们缓慢地蠕动着,血与脓水混杂着从他们身体中渗出,留下与巨人类似的散发着臭气的痕迹。距离巨人经过这里起码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可他们还不能理解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凭借本能爬行着,发出凄惨的呻吟,努力地想要让自己身上的痛苦停止。
“它不会让他们这样轻易地死掉的。”纯狐开口了,“那家伙在永远城边上呆了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城里的一切灾厄,不幸,苦难都化为废水,通过石叶川进入了它的身体。现在它要让他们仔细地品味他们自己与他们之前的人所积累的一切。那是死之苦难,让人生不如死,却无法死去,只能缓慢地逐渐溃烂的痛苦。野良神身上是混乱,而它则是究极的野良神,是被人类的傲慢创造的巅峰之作,是痛苦,是折磨,是人想要从中逃脱的旧世界的一切。”
她没有作声,只是蹲下身子,犹豫着伸出手,缓慢地靠近自己眼前呻吟着的人形——
“救……杀……杀……救……我……”污浊的眼珠转动起来,明明已经看不到光,可是又仿佛辨认出了什么一般。人形向着她的手蠕动起来。她的手颤抖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伸出去,握住了从人形胸上伸出来的,曾经是胳膊的骨头。
“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同情死者。虽然那些家伙还在呼吸,但是他们已经死了,没救了。”纯狐扬起眉毛,“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你的能力,那只会让你陷入多余的悲哀当中。告诉你自己他们遭遇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因为你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慧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人形的胳膊,融化的皮肤在手的压力下陷了进去,暗黄色的脓液沾满了她的手指。她咬咬牙,从空气中掏出短刀,一把扎进人形的眼窝,人形几乎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停止了运动。
“说你也没用,”纯狐叹了口气,“你让他解脱了,可是剩下的人呢,在他们身后的成百上千万普通市民呢?他们也会被它席卷,变成这样。你要一个个把他们送上黄泉路吗?”
“我没有米斯琪那样的能力,也没有她的同理心。我没有办法让他们在死前获得安宁,我也没有办法让这么多人同时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她低声回答道,“我……帮不了他们。”烦躁,无力感,烦躁。她握紧了拳头,站起身,“走吧,我们继续我们的计划。”
她们越过废墟,把那群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人形甩在身后。一个人形怀抱着两个矮小的人形,他们的皮肤融化了,黏在了一起,大概是一家子,在她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其中一个小人形还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人声的咕噜声。在一个角落里,一大帮人形挤在一起,他们的手臂全都指向墙角,然而那里的墙破了个大洞,他们变成了一坨巨大的腐败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凄惨地哼哼唧唧着。在一张已经被风化破碎的桌子后面,两个人紧紧地如同恋人一般拥抱在一起,他们虽然五官全部消失了,但眉头的肌肉却拧紧了,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慧音努力把这些所有的折磨啊,惨状啊,挣扎啊全都抛在脑后。她只有一个目的,她反复告诉自己。她必须让八意永琳必须付出代价,不惜一切手段。她们终于抵达了大街上,她们第无数次看到了永远城。
永远城在燃烧。
永远城,这座有着三百万人口,近一个世纪历史的庞大城市,正在火中熊熊燃烧。也许是冬季取暖的炉子在侵蚀之风下不堪重负,也许是燃气管道在摧枯拉朽的灾厄面前失去了节制,肉眼所及的范围内只有红色的火光,燃烧的房屋,以及扭曲的尸体。她突然意识到了为何自己刚刚看到永远城的影子是红色的。风雪也盖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意。钢筋在高温下弯曲,白热,最终裂解,溅出滚烫的火星,落在雪地上嘶嘶作响。在火海之后,巨人的身影依稀可见。这里人流很大,大街上满是人踩碎的积雪形成的泥泞,几具尸骸倒在地上,身体上没有烧伤,更像是一氧化碳中毒。一个燃烧的人形趴在一盏破碎的窗户边上,空气中满是臭鸡蛋味道。她抽了几下鼻子,被冷空气麻木的鼻子瞬间恢复了工作,眼泪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赶紧蹲下身子,深呼吸了几口,哪怕是在这么空旷的大街上,毒气依然达到了如此高的浓度,厄神也许促进了这一过程,这些火也应该烧了很久了,可是毒气却一点也没有散去。除了火焰的噼啪声和风雪声她听不到别的声音,视线所及内页看不到一个活人。她用雪把围巾打湿,蒙在嘴上权且做防毒面具,重新站起身,眯起眼睛,在两侧的房屋里可以看到几根伸出的枪管,这里曾经有军队或者永远城的卫戍部队布防。此刻,那些枪管曾经的主人大概早已葬身于火海,而那些枪管也已经在高温下熔化变形,化为了那燃烧着的炼狱的一部分。 慧音皱起眉头,在那个窗户边上的尸体背上有个包裹,看上去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形……她瞪大了眼睛,弯下身子,呕吐起来。
“瞧哪,”纯狐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一边说道,“我们的好市长还给我们送来了迎宾队。”
那些人从火焰中走出,长发在气浪中飘动着,却一点火星都没有沾上。空洞的眼神,梦游般的笑容,以及那熟悉的精致的面庞。慧音愣住了,是蓬莱山辉夜。他们每个人都是蓬莱山辉夜。不管男女老少,现在所有人都有了一张相同的脸。留着胡子的蓬莱山辉夜向着他们露出笑容;小小的蓬莱山辉夜扬起脸,好奇地望向她们;年迈的蓬莱山辉夜的脸上满是皱纹,却不减风韵……慧音注意到,这些辉夜的身上也有着皮肤溃烂的坏疽和烧伤的痕迹,但是他们依然在前进,仿佛一点痛苦都感觉不到一般。
“无须恐惧。”蓬莱山辉夜甜美的声音响起了。
“无须恐惧。”胡子拉碴的蓬莱山辉夜浑厚的声音响起了。
“无须恐惧。”小小的蓬莱山辉夜稚嫩的声音响起了。
“无须恐惧。”老迈的蓬莱山辉夜沙哑的声音响起了。
“无须恐惧。”他们参差不齐地说道。伸出手想要拉住慧音和纯狐,慧音向后一跃,躲开了,纯狐则不躲不闪,那些人的手抓住了她。
“母亲!”那些辉夜的手碰到了纯狐的身体就立刻融化了,他们却一点也没有退缩,而是主动地进一步靠近纯狐。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肿瘤开始在他们的身上浮现,但他们不以为意。
“有趣,是污秽,还是纯度很高的那种。”纯狐的声音十分冷静,“这就是八意的理想世界?一个被她的学生的低劣复制品充斥的同质化的地狱?”
“我们会让你们不再痛苦。”小辉夜的双腿已经彻底融化了,现在她只剩下上半身在地上蠕动着,“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你们不想获得解脱吗?”
慧音没有说话,只是取出长枪,用力刺入对方的身体。对方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接着头低了下去。
“这些人……”她解开手上的绷带,触摸对方的身体,“这些人只是永远城的普通民众。他们是……八意永琳!”
“我刚刚就告诉你了。只有可能是她。”纯狐把那些过度增殖的辉夜从她的身上推开,他们臃肿的身体如同烂泥一样瘫软下去,“看起来这些人辉夜化之后失去了痛觉,至少他们看上去完全不在意自己着火这事。真正有趣的问题是,她是怎么做到的?”
“供水系统。”慧音低声说道,“我在城里的时候就听说她在重整供水系统,她把某种东西放进了饮用水里。如果我没搞错,应该就是新型的‘蓬莱’。母亲,这种变化可以逆转吗?”
“我是爱莫能助。”纯狐耸耸肩,“走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才能搞明白这些家伙的行动规律。月之都在城市的北端,”她抬起头,看向巨人的方向,“我们最好绕过那个家伙,让这里的正规军们去琢磨怎么对付它。现在正在刮西北风,火势很快会蔓延到东边,我们应该迎着风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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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厄神还没有抵达的西边完全是另一种光景,这里风力稍弱了一些,雪没有那么大,远处的巨人的身影又变得清晰起来。她们戴上了兜帽,把犄角和面庞隐藏在阴影里。大街上已经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散落的包裹和衣服,到处都有人在大呼小叫,不时还可以听到拉车的马发出的嘶鸣声,路上的积雪和人鞋子上的混合在一起,化为一滩滩褐色的烂泥。不过好在这里似乎并没有辉夜的身影,那些怪异的畸形似乎只在厄神行走过的地区出没。为什么?几个警察神色紧张地拿着盾牌,他们的毛皮帽子上裹了一层白色,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在他们的对面,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一辆马车上抱着双臂,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声。其中一个警察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走近马车:“女士,我们真的不能让您过去——”
“凭什么?”女人尖声喊道,“你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这是绵月大人的命令,实施戒严,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请您回到家里,不要出门——”
“大街上这么多人,你们怎么就管我一个啊?”女人指向警察身后一对搬着箱子缓慢挪动的夫妇,“他们打破了戒严令,你们怎么不去管,非要来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啊?你们几个大老爷们算是男人吗?”
“大姐,你这话说的就有点过分了——”
“啊,把人关在家里不过分吗?明明天灾要来不让人逃跑不过分吗?绵月大人绵月大人,你们那个绵月大人都已经进监狱了,还搁我这里提她!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过来救救我们啊?”她哭泣起来,“我这是什么命啊?结了婚之后老公没有几天在家的,整天都在加班,现在可好,上班的时候单位直接让那天杀的祸津神给吃了,留下我一个还要受这些人欺负?啊?老天爷你他妈也不管管?”
“大姐,你老公肯定没事的。我们也是奉令行事,要是您就这么走了,这个责任——”
“还和我提责任,你背后那些人就不是你的责任了?”警察见自己的话又一次被打断,脸涨红了,但女人不以为意,“你们这帮欺软怕硬的狗东西,八意大人真是瞎了眼居然让你们这种人去做警察——”
“女士!”警察抬高了声音,“你说话小心点儿!”
“天哪,你在威胁我?”女人尖细的声音变得更尖了,仿佛一把锥子一样从她的貂皮大衣里捅了出来,“你威胁我?你有枪是吧?有枪了不起啊?来啊!我说话不小心又能怎么样?逮捕我,一枪打死我?来啊!反正这城也出不去了,那该死的马车夫现在都没回来,留在这里也是死定了!你打死我吧!”
听了这话,警察又变得为难起来,开始好言相劝,一阵疲惫的脚步声传来,慧音别过头,一群垂头丧气的大兵——看制服是卫戍部队的士兵——满身污泥,迈着散乱的步子从大街的另一端跑来。他们看到眼前混乱的街道,大声吆喝起来,想要人们给他们让出一条路,但没有人理会。于是为首的一人,看样子大概是个小队长,只好拉动枪栓,冲天鸣枪,伴随着一声巨响,人们纷纷转过头,看向士兵们,小队长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想要通过这里。但马车上的女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尖叫起来:“他们是市长派来的,要把我们都杀光,就因为我们不肯待在家里!”
周围的人听了这话,立马慌乱地奔跑起来,他们怀里抱着的各种东西或是洒在地上,或是被扔在墙上,婴儿刺耳的啼哭声响了起来。小队长看到这个样子,气愤地大喊起来:“够了,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只是从城南撤下来的,正打算去安全的地方,我们不想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想要通过这里!”但他的声音迅速淹没在了人群中。小队长想要再次开枪,被部下制止了。几个警察努力地扒开人群,靠近小队长,双方先是低声交谈了两句,接着很快变成了激动的争吵。小队长的声音越来越高:“……木下那个狗东西,靠着告密上去了以后为了表忠心让我们去和那东西战斗。拿什么战斗?火枪?火炮?那是对付人和妖怪的东西,对于台风有用吗?整个二团都被毁了,我们的指挥官一开始下雪就没了影子,我现在才知道木下那孙子更是脚底抹油早早上了火车,也没人告诉我们啥时候撤退,要我们怎么办?去死吗?城南大街上现在都可以烤人肉了,你要让我们去那里当烤肉吗?我们就活该去死是吧?要是能阻挡那东西我也认了,可我们根本就是被拉去当炮灰啊……”
慧音向着纯狐递了个眼色,看来这条街走不通了,两人缓缓地退回到来时的小巷里,迅速地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穿行着。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们,看来那个绵月大人的封锁令并没有怎么得到执行,确切的说,执行的警察不少也已经逃之夭夭,但大多数还在坚守岗位,因此和恐慌的人们冲突不断。泥泞的街道上满是被抛弃的衣服,家具,甚至啼哭的婴儿。慧音闭上眼睛,努力把小孩子的哭闹声堵在脑外。一辆马车翻倒在路边,拉车的那匹瘦削的畜牲腿折了,骨头刺破了皮肤,血流如注,穿着白色的狐皮大衣的一家子站在路边,无助地看着马车;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努力地想要从彼此的身上获得一丝温暖;一个绝望的女人跪在一排无动于衷的警察面前大声痛哭,在她的身边,一个小孩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她的背;一群愤怒的人们正在疯狂地殴打几个士兵,东西散落在他们的脚边;一个蓬头垢面,却西装革履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拐棍,跪在地上面朝远处的巨人,大声叫喊:“……审判,一切的末日到来了!那就是拉格勒纳克,亚米基多顿,湿婆,伊邪那美,万物的终结,一切邪恶的审判者!上天是仁慈的,他派来他的使者来涤荡这里的一切罪恶!哈利路亚!万岁!伟大的祸津神啊,毁灭这肮脏的世界吧……”
她们终于在城西边的一间豪宅里找到了和她们接头的稻荷甚平。整个豪宅已经人去楼空,甚平穿着一件修身的管家礼服接待了她们:“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城里的那些富豪因为消息灵通早就坐上专列连夜脱逃了,他们知道自己的那些豪宅,仆人,还有金钱无法从失控的厄神手中拯救自己。所以正好方便了我们。那些安全部的笨蛋永远想不到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我们大摇大摆地把这栋豪宅当成我们的临时据点。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豪宅的内部已经彻底变了个样子,原本挂在墙上的各种美术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地图和图表。在客厅的地板上打着地铺,到处都是油墨和汗臭味。尽管如此,豪宅里的人却寥寥无几,一台发报机孤零零地立在书房中央,滴滴答答地响着。甚平走过去把机器关掉,将电线开始一圈圈地卷起来:“党组织下了命令,我们要在今天晚上之前从北边走山间小路离开这里,所有的文件都要销毁,机器要破坏。”他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些吗?”
慧音沉默地看向远处的巨人,不要分心!她告诫自己。“疏散工作怎么样?”
“很不好。”甚平放下电线,扶住脑袋,“原本我们在政府内部找到了一个支持者的,是那个八意市长的学生,新上任的紧急对策总指挥绵月依姬,她是前任安全部副部长的妹妹。她和卫戍部队司令武藤进联手打算违背市议会的计划偷偷从西边撤走群众,我们接触了他们,并且协助他们把其他区的我们可以争取到的居民运过去,在暗中造势。但是武藤进的副官,木下淳平得知了这个计划之后告发了他们,现在绵月已经被逮捕,据说她被软禁在了市长官邸,而武藤则已经自杀,起码这是官方的说法。在那之后木下接手了西区的防卫,把开回来的火车全都放回了仓库里。当时绵月依姬为了防止恐慌下达的戒严令被他推广到全城,让警察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家里。虽说这种天气本来人就不怎么愿意出去,这样反而激发起了群众的疑心。你们来的路上看到的乱象就是这个缘故。我们这里的成员大多数出去帮忙去了,毕竟他们都在这里长大,也不愿意在城市灭亡的时候袖手旁观,但是西门的边防检查部那帮人依然死搬教条,不肯放行,这种时候要是他们像他们的同事一样玩忽职守反倒好了。”
“我在来的路上听到有人在对厄神祷告,说她是什么‘一切邪恶的审判者’,”慧音苦笑道,“要是那样反倒好了。抱歉,我太显眼了,帮不上疏散的忙。”
“没关系。至于那些祷告的狂信徒,原本那是为了促进民众们自发逃离散布的谣言,但有些药磕多的神经病偏偏当真了。”甚平无奈地耸耸肩,“你们是打算去市长官邸对吧?反正我们的工作也基本结束了,我可以给你们带路,但是那里的防御力量应该很重,我虽然知道纯狐婆婆的能力,但是……还是多加小心!”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慧音老师,我还有一个请求。”
“是关于那个绵月依姬吗?”纯狐插话了。
“她是个可以争取的人才。”甚平点点头,“她应该呆在我们这边。”
“……好吧,我会尝试找到她。但我必须警告你,她不一定会希望我们救她,她甚至很有可能因此而怨恨我们,拒绝我们。你明白救她的代价吗?”
“我明白的,慧音老师。但是她毕竟帮了我们一把,不应该和那些见利忘义的官僚一概而论。”甚平点点头,“我必须再见她一面才能得到全面的评估。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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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月依姬站在市长官邸的书房的一角,在被解除了职务之后她就被软禁在了这里。八意依然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的竹林。几个士兵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口,卫戍部队总司令木下淳平低着头:“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总司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八意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波动,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样压在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头顶,“你是在说,要我放弃我的人民,如同懦夫一样,临阵脱逃?”她转过椅子,没有波动的眼神冷冷地盯住了木下,“你是说,你打算放弃自己的职责,哪怕你在上任的时候已经对着我们的法典发誓,将会为了保卫我们的城市献上一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人……外面的情况实在是我们控制不住的,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可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从木下淳平的额头上渗出,滴落在地上,“十分抱歉,可是我们必须保存力量。您是市长,我们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罢了,”八意疲惫地摆摆手,“我知道丰姬那小妮子的主意,我也不会责备你们,在那种东西面前,你们的力量是徒劳的。抬起头吧,你们已经尽力了。”
“大人……”
“你们走吧。我就待在这里,哪也不会去。”八意低声说道,“我是市长,我相信我的城市可以从这场劫难中幸存;我也相信危难时刻我应当与我的人民站在一起;我相信我们可以跨越这个敌人,从苦难中变得更强。这是我的职责,我的义务,我的信仰。我哪都不去。我就呆在这里。你们要是想走就赶紧走,竹宫站那里应该还有几辆你私自藏起来的火车吧?木下?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打算追究你的责任了。你走吧,想走的人都可以跟你走。能带走多少人是多少人,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吧。我有学生陪着我呢。”她向着依姬点点头。
“八意大人!”
“别让我重复我的命令。”八意永琳转过椅子,“我知道你和依姬之间有矛盾,但是这种时候你还是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的部下了。”
木下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个排三十人负责市长府邸的安保。绵月依姬静静地走向八意的桌子,在她的背后,门口的两个士兵神色肃穆地看着她,对视了一眼,走了出去。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市长和她的学生之间有点隐私,更何况她的手上还带着手铐。他们认为自己死定了。他们以为自己会有一场伟大的牺牲。多么可笑!她低下头:“导师大人。”
“依姬,叫你陪我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八意大人对她说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体贴,温和,犹如春风般令她感到温暖。她仿佛回到了大学,那些不用担心未来,不用考虑复杂的人心,不用为了职责而痛苦,只需要尽情学习的日子。但她知道那并不是真实。
“导师大人,我了解您,您有一个计划,不是吗?您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堵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信念和言谈上,您肯定有什么方法来阻止祸津神。这里是城市的最北端,按照祸津神的行进路径和速度推断,虽然现在它已经污染了百分之三十的城区,但是距离抵达这里起码还有十二个小时,您应该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它停下来,对吧?”
“为什么要让它停下来?”
“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爬上了她的后背,八意大人在椅子背后的身影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为什么?那东西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一切建筑都已经化为齑粉,诅咒遍地,生命被折磨摧残却无法死去,以至于我们的调查人员从那里出来之后活不过半天。那东西正在残害我们的市民,我们发誓服务,保护的市民,您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问你一个问题,依姬。”八意大人转过椅子,在她背后,竹林的缝隙之中,隐隐漏过了几缕红光。永远城正在燃烧,可是八意那双灰色的眸子中却既没有惋惜也没有后悔,倒不如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镇定,“我们的理念是为了人类的进步而战。那么,人类进步最大的阻碍到底是什么?是天灾吗?是妖怪吗?还是人类自己呢?”
“……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她别开眼睛,“现在,就在外面,一个祸津神引发的台风在我们的城市里肆虐,而你是想告诉我,你一直以来告诉我们要保护的人类本身才是你要清除的阻碍?”
“我没有说清除,”八意扬起眉毛,“我是说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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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音?”他们已经走到了市长官邸的前面,守卫似乎比他们预想的少了很多。没什么差别。“这里必须你自己来。”
“我知道,”她向着纯狐点点头,她的喉咙有些疼,不是时候,“我知道。”她走出了树丛里的藏身处,靠在岗哨里的警卫看到她头上的双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有过三个孩子。”上白泽慧音从空气中掏出长枪。
“她们是我收养的付丧神。当时的我穷途末路,我的学校没有学生濒临崩溃。我在荒野上遇到了她们。被流放的。被驱逐的。被抛弃的。”她用力把长枪刺入第一个士兵的身体,脊柱在枪尖的重压下折成两截,那人的内脏从破碎的腹腔里喷涌而出,血液溅到了她的脸上。
“堀川雷鼓是太鼓的付丧神。她是杰出的战士。不屈不挠的斗争心以及远远超越了我的战斗能力,配合她那谨慎而又聪颖的头脑,更重要的是她有着对于生命的热爱所激发出的对于变革的激情。很好的孩子。”子弹射入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在意,反手将长枪扔出,一把将二楼的那个枪手的脖子击穿,脑袋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她从地上捡起步枪,反手向两个冲出来的士兵射击,没打中,对方的子弹射进了她的肺部。
“九十九弁弁则是她的谋略家。敏锐的洞察力,缜密的谋划,再加上她如同太阳一般广博的同理心,她本来会成为像米斯琪一样的人。也是很好,很可爱的孩子。”她咳嗽了两声,既然打不中,那就干脆把枪扔掉吧,飞出去的步枪砸进了其中一人的脑门,另外一人发出悲痛的大喊,向着她冲来,被她从空气中掏出锤子,一把将对方的头砸进了地里。
“九十九八桥,她曾经是个性格温和腼腆的家伙,但是她有着坚定的意志,不屈不挠的韧性。善良的孩子。”她站起身,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我的两个女儿死了,活下来的那个……变得陌生了。我认不出来她,她变得更为冷酷,更为残忍,但那是为了生存必要的!”她怒吼道,“停留在了过去的只有我自己,我不能够接受她的那个样子!因此我和她的关系生疏了,我也失去了她,这是我自己的过失,我认了!”
“但是,然后……”她从空气中掏出第二支长枪,凶猛的一挥,将拿着刺刀冲上来的士兵的双臂斩断,“我又收养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你们肯定在想,这个女人真的什么也没有学到。是的,太他妈对了!她有着不幸的出身,我从一个让猪住都嫌窄的笼子里找到了她。我希望她能够当个普通的人,平平安安的长大。可是偏偏她有着那么好的资质,偏偏她听到了我的那些理论还相信了,偏偏她成了个该死的我已经成不了的理想主义者!”她一边从口中喷射着血沫一边向前冲刺,长枪一连穿过了三个人的身体,把他们钉在墙上,“偏偏她真的爱上了这个世界,这个夺走了我的女儿们,让我无比鄙夷的世界!”
“然后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你们杀了她。杀了富有同情心的她,杀了那么善良的她,杀了深爱着这个世界,相信它会变得更好的她。”她放开长枪,摊开双手,血与泪混合着从她的脸上留下,“于是,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我已经没有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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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孤身一人坐在床上,这是市长官邸西南角的一个小房间,有着一扇面朝南方的窗户。偶尔她会试图从那里向外张望,期待着她可以看到城市的影子。但是她看到的只有那片该死的竹林,以及从缝隙里漏过来的红光。她知道那片竹林可能长度不超过二十米,但她的视线钻不过去。
门从外面锁死了,门口有两个持枪的守卫,她还戴着手铐和脚铐。现在看来这屋子设计的时候就大概预留了这么几间可以从外面上锁的房间作为高级牢房。导师大人在想什么她已经不能理解,也不再想去理解。她被困在这里,而就在外面,一个怪物在肆虐,她的城市在燃烧。
枪响,惨叫声,躯体的撞击声,液体流动的声音。她抬起头,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暴力撞开了。三个人站在门口,左边的男青年她认识,是社民党的稻荷甚平。右边的那个穿着丧服的高个子女人她从没见过。中间的那人一袭黑衣,头顶长着双角,白色的长发上沾满了血污,她立刻认出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上白泽慧音。”
“对,是我,甚平,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是的,这位是绵月依姬女士。”稻荷甚平跑到她的身边,掏出一串钥匙,帮她解开了身上的束缚,“这是我的老师上白泽慧音大人,还有……”
“她的养母,纯狐。”高个子平静地开口了,声音里有着某种隐藏着的疯狂。
“……我不会过问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些人曾经是她的部下,虽然他们现在成了禁锢她的牢笼的一部分,但他们是怀着崇高的忠诚心和不畏死亡的勇气才留下来的,而这份忠诚和勇气则换来了他们的惨死。真是可笑,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我会记住你的罪行的,上白泽,“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稻荷犹豫了,上白泽别过头,她咬了咬牙齿:
“行吧,我自己去看。”
她冲出房间,绕开散落在地上被上白泽慧音残杀的四分五裂的尸体,越过地板上的肠子和脑浆,踩过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散发着恶臭的肉瘤和眼珠。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杀死导师大人的,这毫无疑问,但她并不是特别关心。她必须亲眼看到——
“各位市民朋友,下午好,我是你们的市长,八意永琳。”中央广播系统的备用电源启动了,八意大人富有磁性的平和的录音从城市里的各个音响里放出。竹林在她的步伐下飞速地退去了,她终于看到了那红光的来源。
“我知道现在我们遇到了巨大的困难,一个祸津神,一个长久以来我们所熟知的威胁,现在正在城市中肆虐。我们之前发出了警告,我们也采取了一切可以采取的对策,但是,由于冥顽不化的社民党恐怖分子的破坏行动,我们最终对它失去了控制。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接近三分之一的城区,无数人流离失所。经济损失超过三百万日元。这是一场空前的浩劫。可是,那个怪物却依然没有停止。”在城市的正中心,暴风之中,高大的巨人慵懒地站立着,那没有五官的脸依然隐没于云中,深不可测。在它的脚下,她的城市正在燃烧。
“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担心,在你们的身后,是月之都政府上下无数工作人员的齐心协力,是我们十万名安全部职员的众志成城,是三万名卫戍部队战士的不畏牺牲。他们正在为了解决这次灾难而不懈努力。我希望大家记住,我与你们同在,我也在这座城市中,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忍耐着这一切。你们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我希望你们相信,我们正在竭尽所能,让你们能再次过上之前的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无数的民房和工厂化作了这片火海的燃料。火焰吞噬了葛饰北斋的浮世绘拓本,咬碎了装满了来自中国的丝质华服的高柜,贪婪地把厨房里的花生油,烧酒,以及白兰地吞下肚。消防系统启动了,水雾从厂房的顶端喷射而出,但是大火很快蒸发了撒下的水汽,水泵在火焰中颤抖着,摇晃着,碎裂了,炸开了,于是水雾也停了下来。巨人的身影因为热浪扭曲了,却无动于衷。
“各位,在这里,我想要谈一点历史。永远城是我的导师月夜见建立的,他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制药厂,这也是我们今日美丽城市的雏形。在他那个年代没有蒸汽机,没有铁路,没有汽车,他亲自砍倒了第一棵大树,作为建设厂房的木材。看看现在我们拥有些什么:我们开垦了大地,驯服了河流,征服了野兽和妖怪,甚至雨雪都要屈服于我们的钢筋水泥的墙壁。我们曾经拥有那么多伟大的成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积极进取,永不言弃——这是我们人类的本能。我们创造了那么伟大的文明,现在这个来自过去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天灾,这一不可理喻的浩劫降临到了我们的头顶,难道我们就要为此屈服,放弃我们的人性了吗?”永远城第一发电厂正在燃烧,自来水公司在燃烧,安德森供暖公司也在燃烧。钢筋水泥的丛林在高温下被自身的重量压弯了腰;电线在火焰中发出一声惨叫,断开了,电火花如同血液般溅落在地上;锅炉在厉火中轰鸣着,忍耐着,最终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化为了炸开的火球。她视线中一切可以维系这座城市中曾经存在的三百万居民生活的核心设施,无一不在火海中翻滚着,扭曲着,发出垂死的哀嚎。
“不,我们拒绝屈服!我们是人类,面对这样的命运,我们拒绝接受。我们将会忍耐,他们想要看到我们的慌乱,我们的恐惧,我们的残忍。然而我们将会展现出美德。我们将会用温良恭俭让的品行让我们的敌人意识到我们内心的强大,让他们知道也许他们可以征服我们的肉体,却无法征服我们的精神!所以,我的市民们,如果你们还相信我,支持我,那么就服从你身边的警察,呆在家中,不要外出。如果你无家可归,那请记住,我们都在你的身边支持着你,不要给他人添麻烦,忍耐并接受这一切。不要增加政府人员的工作负担。”巨人脚下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燃烧的马车,散发腐臭的街道,破碎的警服,断成两半的枪支,露出白骨的尸体,噼啪作响的房屋,在火中哀嚎的残骸以及着火了也倘若不觉的呆立着的辉夜们。八意大人的声音依然沉着冷静地说着,但是已经没有人去听了。
“一切都会过去。”八意大人的录音结束了,“嘟”声响起,然后录音开始从头循环。她转过头,在她的身后,上白泽慧音看着她,神色凄然,仿佛在嘲笑她的失败,在她的脚边,市长官邸的最后一个守卫正在血泊中挣扎着,不到一分钟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她终于失去了自制:
“都是你!”她吼道,上白泽慧音刚刚杀光了这里的守卫,她可以像捏死一只小鸡一样轻易地杀了自己,可是她不在乎,“因为你才会这样!那个祸津神本来应该是你的责任!你纵容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把它带到了这里!”她的视线模糊了,“你不是说要让我们的城市变得更好吗?啊?这就是你的更好?这就是你的变革?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在尸骨上重建?在这片焦土上称王?对着死人宣讲你的理念?那样的话我要祝你好运!别和我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你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对吧?你知道将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你知道会发生在我的人民身上的一切,你知道所有的这一切会如何收场!可你他妈的做了什么?你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都是你的学生做的!你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切,听到了一切,知晓了一切。那些民众的恐惧和悲伤,痛苦和绝望,可你做了他妈的什么?我想要帮他们,可是我没有那个能力。你可以帮他们,你却什么也没有做。你甚至利用这个混乱来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来杀市长,好让你少经受一点罪恶感的折磨吗?你怎么不说话?你他妈说话啊!”
上白泽慧音闭上眼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野兽斗争一般,沉默不语。最后,她睁开眼:“你说的对。这的确是我的责任。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恨你。”她低声说道,嗓子好痛,“并不是因为你要来杀我的导师,她不配当我的导师!可城里的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就要遭到如此对待?他们就必须像你们荒野里的人一样不幸你才能满足吗?若是那样的话,记住了,我全心全意地恨着和他们一样无所作为的你。你本来可以应该比我们更好的。”
“的确,本来如此。”上白泽低下头,“但是……人都会变。我的女儿死了。”
“所以呢?你指望我能够因此理解你,原谅你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就因为你失去了女儿,就要让城里的那么多人失去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吗?他们没有家庭吗?他们就不会像你一样悲伤吗?就因为他们不像你一样拥有力量,他们的感受就不重要吗?”
“我只是感到有必要给自己一个解释,为什么我会堕落到这种地步。”上白泽低声回答道,“你对我的憎恨是正当的,你不应该原谅我。我也不配获得你的原谅。但,我必须为她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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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已经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纯狐说,“她不能理解。但你要记住,你帮不了那些人。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她们俩站在八意永琳的书房门口。纯狐打晕了绵月依姬之后,稻荷甚平自己把她背走了。他没必要留下来见证接下来的事情。她深吸了口气,把手放在门上,没有作声。
门开了,八意永琳放松地靠在她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叉,合于膝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她那双没有表情的灰色眸子在窗外昏暗的红光下闪烁着:“欢迎,好久不见了,噬神者,”她的目光扫过纯狐,接着停留在了慧音身上,“还有……‘天下人’。”
没等慧音开口,纯狐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好久不见,思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