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秦南委派负责祭祀之事,然而早已走上正轨的神社在众巫女和神官的共同努力下,茗姬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做好了迎接天皇的准备。
这些天里,白天的忙碌过后,晚上茗姬总是会一个人来到大殿,对着那神像,想着秦南交代自己的事情。
之前她一直没有注意,那日的交谈过后,她才发现这神像有形而无面,像一胎未成型的泥胚,隐约只显出个人的轮廓来。
茨城的鹿岛神宫她也是去过的,那儿所供奉的建御雷神的神像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只是神社其他人除了小可小九,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上面的异常,想来也只能是国师的手笔了。
“接引‘人’的神社,死后成为阴司的阎罗,我真的可以吗?”
这天夜里,茗姬依旧跪坐在大殿之中,又一次想起国师和自己说的话,恍惚间抬头看着神像,竟看到那神像变成了自己,身着华服,头戴冠冕,手捧玉笏,堂皇威严的坐在那儿。
“她”似乎感受到了视线,微微低头朝自己看来,两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瞬间笼罩周身,茗姬骇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即使鼓起勇气抬起头,迎着“她”的眼神,不消半刻便败下阵来,不敢再与“她”对视,心中充满了恐惧自责懊悔害怕惊惶之类的负面情绪,一时间坐都坐不稳,直接瘫软在地上。
她猛地闭上眼,大口呼吸,喘着气身体前倾双手撑住地面支起身体,再抬起头看过去,那神像却明明还是之前那一坨未成形的泥巴的样子。
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么?
茗姬这才发现自己的鬓角潮湿,后背凉凉的黏黏的,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心思纠结的茗姬回去洗了个澡,却怎么也睡不着,神社建在山上,夜晚并无暑气,茗姬左右睡不着,仍觉得浑身燥热烦闷,便披上纱衣,出去走走。
入夜已深,除了供奉神像的主殿灯火长明,其他房中皆是一片漆黑。皎洁的月光之下,漫步在神社的青石板路上,山中的清新空气,草里林中充满生机的虫鸟之鸣,让茗姬心中翻涌的繁杂思绪,渐渐地平静了下去。
毕竟,想那么多也没用,先准备好眼前的祭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知不觉,走到了鸟居前。远望山下,时见明光,那是山中妖怪们夜晚在聚会,更远的京都城,在黑夜里连绵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阴影,便是连轮廓也看不太清了。
蓦地,那京都城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突然苏醒,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隐藏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看着她,张着巨口等她送上门来。
无法令人呼吸的心悸突兀地在心口炸开,茗姬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奔向鸟居的木柱,伏于其上,大口呼吸着,努力想使自己缓过气来。
在这异样而突兀的痛苦折磨之中,茗姬望着那远远的京都城,恍然间才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从天皇母亲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就要来了,就要与她再次相见了,到时候,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呆在神社呢?
即使不管怎么想,天皇都不可能无视国师的意见,将自己带回去,可茗姬仍无可抑制地从心里生出莫名的害怕来。
倘若国师突然不管自己了,那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能有现在的境遇都是依靠国师,自己始终如无根之浮萍一般,无有外力,便会被命运的流水带到不可知晓的远方。
此身之所存何为?此生之所求何为?
陷入自我否定中的茗姬,意志渐渐消沉下去,身体发软,背靠着鸟居的木柱慢慢往下滑。
意识也渐渐沉入心湖,自我封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是很久很久,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冰冷寂寞的水里捞了出来。
自困于内心世界的茗姬重凝目光,看向身旁,竟不知秦南何时竟出现在此地。
“国师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茗姬还未从之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全身乏力想站起来,离开秦南的搀扶,却身子一软,反向秦南身上倒去。
茗姬闭上眼,只觉得自己真是羞耻,可在这不管不顾的破罐破摔中,却又为有人会接住自己的安心而生出一丝欣喜之感。
秦南再次扶住了她,茗姬定了定神,赶紧控制住自己站好。
“抱歉,实在是太失礼了。”
“是我冒昧出现,打扰了宫司大人夜游的雅兴才是。”秦南微微一笑。
“国师大人还是叫我茗姬吧。”夜风轻抚,茗姬慌乱的心也迅速平复下来。再这么下去可就太失礼了。
“茗姬这么晚还不睡,是有什么烦心事么?”秦南温和地问道。
他的声音在这夜色中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一下子便击中了茗姬心里的软弱。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着国师大人之前的话……”
她和秦南讲她对自己的困惑,害怕有负他的期待;讲她对现状的迷茫,找不到每天做的事情对自己的意义所在;讲她对天皇的恐惧,对京都所代表的往日时光的怯弱与逃避。
如果世上还有其他人能帮她,那一定是眼前的国师了。
值此夜深人静,两人独处,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她一股脑地把心中的想法都倒了出来,不管合适不合适,她怕秦南一旦开口,自己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了。
所幸眼前的倾听者沉默而专注,温柔和善的眼神更是让她心中安定。
“这么说,茗姬你其实并不想当巫女是吗?”秦南听完她紊乱而真切的自白后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不是——”茗姬连忙否认,“只是,我根本无法虔诚地向神明奉上我的信仰,这样的我,作为巫女的意义何在呢?”
“所以,我才希望你来主持神社啊。”秦南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国师需要的,是这样的我么……”茗姬虽然心中仍有迷茫,但还是决定去变成国师所希望的样子。
“可你现在这样下去,是没法走到走后的。”秦南摇摇头。
“不会的,茗姬一定会完成国师的要求的。”在这点上茗姬无比坚持。
“你不应该是为了我而做些什么,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在那之前,你最好是能找到,你发自内心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如果没有国师的话,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了,这份恩情,无论如何都是要偿还的。”茗姬咬着牙,并不认可国师的话。
“只是为了完成别人的要求的话,可是无法成神的啊,茗姬,你真的理解我要你做的事是什么吗?”秦南的语气严肃起来,“只凭着一股执念,会走到错误的道路上去的。即使拼上性命,也不过白白浪费而已。”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茗姬虽然心中不忿,却不得不承认,国师说中了她此刻的心思。
“我有一法,可让你最终成为我预想的那样,只是此法可能会泯灭你的意识,让你变成另一个‘你’。”
莫名的,茗姬突然就想起之前在大殿中产生幻觉之时,看到的那个坐在神像位置上的“自己”。
“她会身穿华服,头戴冠冕,手持玉笏,神态威严,令人不敢直视吗?”
“谁知道呢?你想象中的未来的自己是这个样子的吗?不过,你可以试试。”秦南笑道。
“这,也能试试的?”茗姬怀疑国师在和自己开玩笑。
“此法名曰‘定命’,不看到命,又如何去定呢?”秦南朝她伸出手,手上托着一个样式繁复的司南,“转动这个勺子,从万千可能中,一窥未来成为阴司阎罗的你吧。”
茗姬迟疑着将手放在勺柄上,微微转动。
一个个虚影从眼前飘过——身穿嫁衣,和右大臣举行婚礼的自己;独坐在大殿中,苍老衰颓的自己;幽居在宫内的住所,郁郁寡欢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自己——想过的没想过的,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
终于,茗姬看到了那个端坐在森罗大殿,威风凛凛,华服冠冕的自己,与神殿中的幻觉有一些相同,又有所不同——她看上去更年轻娇小一些,气质也没有那么不可直视。
“她”似乎感受到了茗姬的目光,朝着空中看来,茗姬没来由的心中慌乱,一下子放开了勺柄,虚影也尽数从眼前消失。
“怎么样?”
“国师大人,以后会离开么?”茗姬沉默了一小会儿,却是问了个秦南意料之外的问题。从她看到的那么多的未来来看,国师某日已经不在了。
刚才国师也提起他总有一日要离开的事,但茗姬并没有实感,直到刚才看过无数未来,才理解这份话语所蕴藏的事实来。
“嗯,”他倒很是洒脱,“我会死,在几年之后。”
“什么?”茗姬惊呼着看着他,不敢置信。
“定命定命,唯有终结了的命,才可以被定住啊,”秦南叹了口气,“我很早的时候,就用过此术了。”
“那成为阎罗的我,最后也死掉了么?”茗姬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自己”。
“你看到的那位应该是如此,毕竟神也是会死的。”秦南无所谓的摆摆手,收起司南,“不过同样的术法不同人会修炼成不同的样子,你成为阎罗。也不一定会是你所看到的那样,你的未来始终是你所选择的。”
茗姬沉默了片刻后道:“国师大人死后,会去黄泉吗?”
“也许吧。”
“那,我会等着国师的。”茗姬低头抿着唇,声音有些低落。
“傻丫头,你想成为阎罗,长生不死是吗?”
茗姬默不作声,心中默认。如果国师大人死了,只要自己一直是阎罗,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他的吧。到时候,自己就像他那天将自己从宫中带出一样,将国师大人他从地府带回人间。
“我其实还有另一个想法,不知你是否愿意一试。”
“什么?”
秦南转过身,指着那夜幕中的京都城,像是指着一个玩具一般。
“在下定决心主持这座神社之前,先回去当一段时间的天皇如何?”
“啊?!?!”茗姬差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但短暂的否定后,又无比确信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确实是眼前的国师所说出来的。也只有他才可以将这种事说的如此轻松。
只是片刻的震惊之后,茗姬马上回答道,“好!”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吗?”茗姬答应的这么干脆,反而让秦南有些意外,“不用勉强自己,可以拒绝的,茗姬。”
“您肯定有您的考虑。”
国师大人您应该能预料到了,自己肯定不会拒绝您的,还说这样的话,真是狡猾呢。茗姬心里想着,却是没有说出来,她能感受得到秦南话中的真切之意。
“晚安,国师大人,夜深了,我先去休息了。”看着突然间神情焕发却又急着和自己告别的茗姬,秦南一时竟也没法猜中她的心思,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我也该做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