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10th20:11溪谷中央警局外】
腥味。
是血,是被奔跑时溅起的泥,是渗溢水雾的空气。他们自公园里逃出,如黑影追光,后方警笛长鸣,时不时枪火迸响,惊起树冠中避雨的鸟群。
啪哒哒,啪哒哒,鹅卵石小径的低洼处水泊一片接一片。Angel顾不得鞋中进水的风险,直接穿过去,时不时扭身向后射击拖延追赶者的速度。然而她不该三心二意的……
“……呀!”
铺路石——也可能是树根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她绊倒,更加不幸的是就在前面有处阶梯,Angel在失衡的惊恐中跌撞,如被反复殴打。石阶的尖锐边角给了脸颊最后一击,瞬时牙根麻涨,没了知觉,她躺卧在灌木丛间的草地上,好像大地是某种水煎锅,自己则是供以料理的鱼肉。
Aura真不顶用……!她忍着痛爬起来,浑身湿透(虽说本来淋雨后就干燥不到哪去),关节像缺了润滑油的齿轮。落雨的鼓点后,警笛和枪声渐得远去,也可能是雨势加强从而将之掩盖掉了。
她摸出卷轴,湿浇浇的屏幕布满三原色碎点,难以看清文字,通讯界面里伙伴们的头像让雨滴扭曲变形。她攥住袖口反复擦拭,点开行动组频道,却和大大的鲜红色警告图标撞个满怀。
“……已断开连接?已——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绝望地飞快点击,刷新,三角警告标识也似猩红色的雷电般闪烁。仍不甘心地试图以私人频道和其他人取得联系,还来不及点开,但闻旁边的树丛里窸窸窣窣,她立马移去视线,发动外向力调出P90冲锋枪严阵以待。
“滚开,臭条子!”委屈和恐惧化作愤怒。“小心我打烂你的头!”
短暂的沉默后,树丛说话了。“不要,我喜欢我的头。”
Angel愣了那么一下,落雨嚓啦啦地为她眨眼的动作踩点配音。一枚娇小的身影自黑稠里浮出,远方微光映现其双眸中的碎银。
“Summer!”她喜出望外,张开双臂要抱上去,被对方一个侧闪躲开,摔进灌木丛根部的水泽里。后者出于补偿,把她扶起来,递来一小份锡箔包,打开后散发着草木芳香。
“……这是什么呀?”
“掺了尘晶的坚果,快吃。”
才被摆了一道的Angel不敢轻举妄动,怎料Summer直接抓起一把塞进她嘴里。咀嚼是艰难的,味道是香甜的,感觉是难堪的。她费老大劲将其吞下肚,还来不及喘口气,嘴巴又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塞住,里面的液体咕咚咕咚灌进喉咙。终于,水也喝了下去,Angel喘得比刚才遭到追击时还要厉害。
“你——你真是——!”
“我担心你拒绝嘛,与其在你推我往中浪费时间,不如我直接喂给你。”
“太过分了。”
Summer咳嗽两声。“别忘了,我负责营救组的行动,所以不管你以前的队长是谁,或者你现在是TALT的临时队长,一切命令都以我的为准。”
必须承认这些话不怎么让人舒服,可一想到身陷囹圄的Thora,Angel也只能默认如此。“好吧,那你能联系上其他人吗?”
“大概知道他们在哪,Rupert在我身上做了标记,找齐所有人后会到我所在的位置集合。”
“他的标记还能显示你的位置吗?”
“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可能他还想把这个秘密留到下一次Vytal节,当压箱底的绝招之类用吧。”Summer耸耸肩,坐在一块凸起的装饰用岩石上,轻轻吹起口哨来,还真是怡然自得。
但好时光也没持续多久,正当Summer的吹奏进行到一个小高潮时,突然天降‘陨石’,一股脑地压到银瞳少女头顶,曲子一下子跑了调。Angel给吓了一大跳,也字面意义上地跳了起来,再一次摔倒在湿滑的草地上,难受得呻吟,但闻回音,仔细听原来是其他同样饱受跌落之苦的人在哼哼。
“我嘞个去……”
“别压我——哎哟——!”
“Tyrrel,你他娘的坐在我胸口上了!”
“我娘也是你娘,蠢货——嘶,别拽我腿——”
场面十分混乱,一大团人——是的,没错,一大‘团’——在蠕动着,试图把自己从这San值直掉的诡异场景里挣脱出来。Angel上前帮忙,慌乱中似乎又踩到了谁的手指,立马从肉团底下炸出一句她这辈子所听过最可怕的脏话。
诅咒和抱怨持续着,直到大部分人都从中解脱之后才稍微好转些。同学们晕头转向,看上去好像被绑在过山车上飞了一整天似的,尤其是CTMS小队的队长Cordella,简直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与Tyrrel边互相搀扶边埋怨彼此,一起去查看弟弟妹妹Mervine与solan的伤势。Angel帮了把,还在暗自嘀咕自己刚才是踩了谁的手,忽闻一声痛苦的咒骂从身后传来。
“你给老子醒过来!”是粗厚低沉的男音——即便现在听起来谈不上有多低沉,Angel还是认出来是RULE小队的Lance,那个棕肤结实的光头。
与他同队的几人围在侧躺于水泊泥沼间的某个剪影周围,摇晃其身体,呼唤名字。
“Emerson,Emerson!你这该死——你这混账,还没到你死的时候,Emerson!”
另一枚身影自地上爬起来,凑到RULE小队中间,瞟了眼一动不动的Emerson,摇头整理披风,仿佛那不过是某只不幸让车轧的猫犬。Angel第一眼还不确定,但队长Rupert的呼唤错不了。
“Summer……?”
“没错,他死了。”
众人哑然。
“你——”Lance侧首,再看看沉默的同伴,终于是绷不住了,猛男落泪。RULE小队的几人溺在悲伤中未有多言,倒是CTMS的Cordella决定做点什么,大步跨到正欲离开的Summer面前。
“要去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之间。
“我们必须继续行动。”
“继续你🐴个头,看看后面,有人死——倒了!”这短红发的朋克少女气得皮肤发白(等等,好像本来就是白的),在诸猎人学徒的卷轴光亮下好似幽鬼。Angel颤了颤,若换作她,恐怕会赶忙道歉弥补,可直面怒火的Summer毫不畏惧,也许是被吓呆了?但表情不像,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不动分毫,也不发一言。
Cordella盯着对方,肩膀微微起伏,暴雨将她拉风的皮衣马甲黏在了身上,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如此。好一堆落水狗呀,Angel悲哀地想到。行动才开始一个多小时,已经有人阵亡,受伤的更多,这还只是营救组,天知道学院那边是什么情况?
士气低落,处境艰难,警方的追查仍在继续,警笛声渐渐靠近,逼得大伙把卷轴通通关掉,让黑潮淹没。
“……看看周围吧。”Cordella情绪缓了些,也放低声音。“突袭失败了,半个溪谷的条子都在找我们,而雅库扎指不定藏在哪儿准备好了陷阱。你的计划,我需要你的计划,我——”
“说到底那些黑熊帮的人到底为啥要找我们麻烦?”似乎是Tyrrel在说。“我们干啥了?”
“不如问他们干啥了。”另一个人接。
“所以说那个杀手和雅库扎有合作?”
“也许雅库扎雇佣的杀手。”
“那警察追我们干啥,磕药磕多了?”
“大伙——”
“也许那杀手黑白通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草草结案。”
“先停停——”
“对啊,我们还没闯进警局呢,警察干嘛要找我们麻烦……”
“我说停!”
这严厉的话语竟带回声,原是Cordella和Summer不约而同地喝止了众人。她俩在黑暗中对视,模糊的身影为远处的微微路灯光亮所勾勒。
“你想怎么办?”Cordella问。
“继续执行计划。”
“你心里有数?你不是脑子一热,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错。”
“有人已经——我们已经有伤亡了,实际情况和计划的完全不同,这些你也算进去了吗?”
“我无法算准一切,但我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说罢,Summer两步上前走到众人中间。“有人记得是谁伤了Emerson吗?”
一阵沉默。
“我记得。”RULE小队的队长Rupert从逝去的同伴身旁站起来。“但看不清,是一道黑影。”
“黑影?”
Cordella疑惑,也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旁观的Angel也发现了不对劲,左看右看,心里打起鼓来。
“黑影……在空中?Mervine,你好像也见到过那种黑影,不是吗?”
“……我……好像……”
“她受伤了,猪头,少问点吧。”
“你才猪头,Tyrrel,你脑子真是转得比卡车还慢……”
“打断一下!”Angel道:“Lonng和Tar在哪?”
Cordella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他俩说要继续进行外围牵制,所以没跟过来,不会有事的——前提是你,Summer,你得有计划。”
“没有计划。”她如实相告。
“那是送死。”
“我不强求你们跟来。”
银瞳姑娘走出人群,经过Angel时脚步溅起些许水花,冷冰冰的打在腿上。大家交换眼神,叹息又低声抱怨,阵阵雷鸣鞭击心房。
“Summer。”Cordella唤。
“你和你的小队回去吧。”
“不。”
短红发的朋克少女踏前两步,其拳击手般强壮的弟弟Tyrrel想拦,被她甩开手。
“你带Mervin离开这。”
“见鬼,你赶着去送死!”
“当初我们都决定加入这场行动的,不是吗?”Cordella回击:“因为有伤亡就退缩吗?不,不行。我不愿你们受伤害,可我也不甘心,太窝囊了!被警察追也就罢了,凭什么黑熊帮的畜牲敢来搅和?”
“没错,老姐!”Doherty家最小的弟弟Sloan附和。
“我要查个明白,我敢肯定Lauwen和他的人还没走,我要抓住他,亲口问个明白。”
片刻的沉默。
“那我和你去。”Tyrrel走上前,又给拦住。
“你不行,带Mervin走,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能接受。”
Mervin也发声了:“我能撑住,让我一起去吧。”
Doherty家四兄弟姐妹就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论起来。Angel环顾周遭,雨势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溪谷天际线的楼宇被水雾黑云遮挡,光线朦胧模糊,如警笛的回响。要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搜查到这块儿来,甚至黑熊帮就藏在暗处,冷眼观察,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Lonng,Tar。
还有你,Thora。
她深吸清冷潮湿的空气,做起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