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些你所思考的东西,往往会在梦中找上来。
可对周游而言,却不止如此。
只一闭眼,就仿佛能见到二年的江湖路。
自己好像总是在崩溃的边缘摇摆不定。初出茅庐时的迷茫,与同伴分离后,形似癫狂的在林中与野兽,与树木,与天地间看得见的一切搏斗。
直到自己真的走火入魔,碰见了姬然,和他愈发霸道,如烈焰熊然的枪。那迷茫被挥散了一角,如烈火似的青年让自己也染上了一丝争霸天下的豪气。
跟着他,自己得以安生了一段时间,锻炼,改变。而在姬然打算分道扬镳之前,那清冽玄奥的一刀使他决定多和自己闯荡一会儿。
那一瞬间,无疑是祥和,安宁的。但随之,自己就又被新的焦躁驱赶着做事。是那静海生明月的下一势。哪怕和姬然一起四处挑战,护镖。领略这正愈发滑向混乱,土匪越来越多,餐食越来越贵的中原大地上乱世之前的重压。自己也还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墙壁隔在另一边。
哪怕自己才刚看到列成一队的饥民用瘦的像细柴火的手举着牌子,在马车边求人卖身。见到老人被蝇虫蛰咬的骨架倒在巷角。一闭眼,依然是那套未完成的刀招,与那随之逐渐成型的地图。
直到自己碰上了另个侠客。
当时,自己还不知道她是上榜第七。只晓得自己正推演刀招,连姬然去置办东西了也不晓得。而忽然之间,就有劲力落在自己周身几处穴位上。强横的内力顺着湿粘的贝虫灌入,让自己一时间动弹不得。
漆黑的身影掠过,如鹰般高跳后只是把顶斗笠按在了自己头上,便借力用精妙轻功腾飞而走。不久,当地郡王的部下就冲过来把自己打至奄奄一息,才发现打错了人。
后来,也是姬然偶遇到了那家伙,打了一场。才让她肯做出“补偿”和道歉。
在那之后,自己整天看着那导致自己被痛打,“补偿”却是擅自跟上来,时不时偷东西的家伙在附近绕来绕去。倒是真的把那未完成的刀招抛在脑后。专心养伤,同时和他们继续闯荡。
虽说基本上是姬然听说有什么强手、山贼,就自作主张的要冲过去。那家伙则自然的跟了上来,见什么偷什么,或是做些装神弄鬼的事。
再之后,正巧听说了下榜第十的拐剑。而那家伙认为,这个级数正能让自己恢复信心。便就去了一趟。
江湖说“拐剑聋鞭瞎子刀”,传说这三高手就有跻身上榜的实力。但因出身低微,而入得榜者也都是天资绝伦之人,实力之间往往并无太大差别,故只有二人进了下榜。
而那次比武中,拐剑那套仅有跛缺才能效仿,极奇诡莫测的剑术亦让自己不得不放弃使那略有小成的仿无名剑,以刀招静海将其镇压。
这次,加上后面与花谷的前首徒,下榜第五董小鱼的一战。本就该让自己有入榜的资格。
但自己的命数,就是这样奇怪。说是衰运吧,神龙不见首尾的上榜第六,第七都恰与自己结缘。说是走运,却总是遇见为难的事。
那是某次姬然遇到个和郡守有亲戚关系便鱼肉乡里,甚至自立为王的一地知州。就兴冲冲的出了去。而那家伙日常消失的一天。
自己正打算等上几天,候得胜归来的姬然回来。却忽的被一群黑衣镶银,操着京腔的人以审问的口吻要问。
虽说不爱惹是生非,但少年自不会任他们胡来。那群人也仗势欺人,丝毫没有平息事态的意思。
几招后,自己才发觉这群人身上的黑衣下便是珍铁混陨铁的鳞甲。内力与招式亦不可小觑,各自却都是狠辣货色。操起那家伙传的轻功左腾右挪,才受伤逃出。不曾想那群下榜也能排的上号的高手却不止几个,随着四周围的镶银黑衣人聚起,自己在追杀中不得不跃下悬崖以求一线生机。
却是在悬崖的山洞里,自己碰上了天麟。
当时她仗剑就要杀来,两个重伤的人愣是拼了十几招,才都无力的停了下来。所幸那套华美多过杀力的剑法难以威胁到自己,否则因臂伤用不出静海的自己,可能当时便一命呜呼了。
而在回气时,才算是澄清误会。她才晓得自己也正被那群人追杀。而自己则知道了那群高手的身份……禁军睚眦卫。
天下起风云,而正在老帝看着压不住各路大族减少上供时。其子嗣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其中之一,便就是压下太子的势力,除赘清患,整顿皇家。
而刘天麟,不巧便算是太子羽翼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更不巧的是,自己偏偏是不能放着闲事不管的性格。既二太子还未的手,就能如此无道。此后更容易酿成腥风血雨。
说实话,自己也不肯定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或许那皇太子就比二太子更卑鄙可恶,自己反而是在助纣为虐。
但到了那时,不管是好是坏,自己总是希望能有些许发言权。能做出哪怕细微的改变,让世道变得好上些许。
所以,自己便接了她的镖。要负责将她送回皇城。而有这件事,自然是不会再被吕家列入榜上,免参与此争之嫌。
嘛,虽这么说,但其实在计划方面……
“咔啦”
马车碾过翘起的石子,探头出去左顾右盼的斗笠姑娘猛地被撞了下头,伸手握住滑落的斗笠,便悻悻缩回脑袋,望向身侧大家闺秀模样坐着的姑娘。
“让我看看!都一起这么久了,让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登徒子模样…周游比你好多了,就是姬然也坐得住。”
一阵噪杂将你从回忆中拽出,灵台也有些颠簸的眩晕。勉强睁开眼,只见黑色短发齐肩,不仔细瞧像是个青年的利落姑娘正整个人往身边的大家闺秀那边凑过去,想要揭她的斗笠。而下一刻,天麟便在轻纱下抿起唇,老练的将腰间坠着宝石玛瑙的名贵长剑抽出半寸,整条大妖骨骼雕琢成的冰寒剑刃让马车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寒气。
上榜第七的丽水莲丝毫不甘示弱,只见她的手已经压在了天麟的手背上,另一只手五指一缩再展开,剔透的五片指甲便被染上黑色——是自创的食窍蛊贝。只要贴在穴位上,不但能射出储存的内力,更能不断蚕食中招者的血气内力。
见着这招,天麟美眸一缩,脚下轻挪,高挑的身段便如化作幻影,轻纱飘动间已离开了水莲的钳制。而便见水莲眼睛一亮,便要用出在方寸之间精妙第一的挂眼……
“够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呢。”
身侧,双手抱臂,似是在闭目养神的姬然冷哼一声。较两年前更雄浑的厮杀战意升腾,要将玩闹的两人压下。
但在那之前,只听车前的老马一声嘶鸣,车夫只来得及发出有些惊慌的声音,马车便陡然加速。弄得几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刚闹起来的氛围也消弭下去。
周游抬眼,一只手挑开幕帘一角,向外看去,另一只手则扶在刀柄之上,由不得青年不上心,只因这趟护送,实在是不太好走。
可不是,挑开幕帘,窗外却飘来一阵血腥气,使周游不由得有些皱眉。
而接下来所见的,便是尸首。
有官差服饰的尸首,护院服饰的尸首。也有锦衣素袍,被饿的无神的妇孺翻动着的尸首。而在路旁,大树倒断,绿茵被划出沟壑。
回过头去看,才发觉原来刚才让车抖了一下的罪魁祸首,却是一条横贯路面的斩痕留下的。
这看上去像是自己等人所追着的目标……下榜第九的“瞎子刀”卢湛所为。据水莲说,他实在是比擅长医术而上榜的董小鱼强出不止一筹。但却没听说他如此好杀。
本来打完这一场,便要去殿试亮相,讨得天下瞩目以免被二太子暗算了。可这样的变故,却不免让你有些忧虑。
没得忧虑多久,那受惊的马便把几人拽到了小村。而此时在村中,尚能感到些未散的锋锐刀气。
随手付了车费,你握住腰间的凡铁长刀,踏下了车。
村口,木桩。
那是个看着颇平凡,衣衫用的粗布,腰间不悬玉佩,也不戴冠。散着头发擦刀的青年。
他睁着眼,可那浑浊发白,看不到一点灵气的眼目显然什么也看不见。而那从破短裤里露出来,晒得半黑的小腿,有些干巴的双臂。作为武人,不免有些窘迫。
与姬然四处挑战的二年间,曾见过几个武者因官位而越养越肥,纵情声色而功力全失的。但这般练武却练得如此窘迫的,大约只有拐剑聋鞭瞎子刀三人。
没有天材地宝夯实外功,没有真金白银求购内功。想来,他该是弱吧?
但在双脚触地的时刻,你便知道…………这刚屠杀了至少一户人,睁着盲眼,擦着刀上已看不到血迹的地方的刀客,很强。
不过,现在的自己……
也很强。
“在下周游,慕名而来。”
每次挑战强敌之前,青年都会与其互通姓名,虽然细究过来没什么必要,但是礼仪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
“但求一战。”
与这样的敌人交手,用半吊子的剑法无疑是对他人也是对自己的侮辱,所以周游拔出了自己的刀。
“唔。”
用擦刀的布束起头,盲刀在村口站起身,亦抬起了刀。
说也奇怪,这在武者中格格不入的一身破烂装束,晒黑的肤色。在这多用泥巴和干草做屋顶,屋檐下挂着几串吃的差不多了的干货的村子前,却显得颇为恰当。
盲刀的刀意弥漫开来,你隐隐能察觉到他心神不宁,刀意亦不宁。
但这刀客显然并不在意这点,将刀垂在身侧,盲刀便向前逼压。而同时,精纯——你从未在双眼完好的刀客身上见过的精纯刀意亦步步高升。不同于已经学会藏拙的中年强者,少年榜上的侠客便如朝阳当空,仿佛不可阻挡!
虽然自身依旧未曾触及到武道真意,但是周游相信自身锤炼多年,引以为傲的技艺绝不会输于他人。
对方既已出刀,那便以刀回应,武者之间,无有其他,便只有他妈的战啊!
运使内力,迈步向前,静海之刀,斩!
转瞬间,周遭仿佛沉入万丈碧波之下。你只感到内力与气力疯狂消耗。
而这,本只是一守势为主的刀招。同有封锁敌手的能力,除非……
“————刹!”
一道雪亮锋锐的刀光,直直切进这万顷深海中!锋锐无比,精确无比,舍弃了多数刀法的霸道之意而取出的无匹锋锐便将这大海切开,在你胸口斩出一道浅……
但在长刀挥到尽时,“瞎子刀”卢湛已知道,这一刀挥空了。
同时,顺着被那锋锐一刀劈出的水流,周游已不知不觉间欺近卢湛身前!
“唰!”
惨白刀光升上半空,而卢湛的胸口便爆开一股鲜血。已是被从下而上的撩起一刀。
本来,这精确无比的一刀应是要在最宁静的海流中亦不会造成任何波浪,斩击平滑如明镜的一刀。
但在那刹那间,卢湛的心境依然未有平静……而哪怕只是小小的扰动,亦会触动静海的静。就像是对水面挥斩,水便会喷溅出来。周游的刀,便溅到其身上了。
连退数步,卢湛浅吸了一口气。而那静海刀势也随着他散去战意而消散下去。
而似是有些落寞的,卢湛并未像其他挑战过的刀客那样收刀。只默默地坐回自己的树桩上,解起了头巾来。
毕竟,不做官也无家族,不论输赢,他也无法宣传什么。便由得挑战者去吧。
“心神不宁,刀意不平”
不能与最强时的对手一战,青年不由有些意兴阑珊,随后又是一叹,只是有一事不弄明白,心中还是有个疙瘩。
“为何下如此辣手?”
“………因为他们顿顿吃得上山参,而治下的村人只能拼命进山猎妖,或把自己卖……”
仍有些烦乱似的,青年用解下的头巾用力擦拭着膝上的刀,词不达意的一个个字往外蹦。像是绝望的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不得要领。只说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却又乱糟糟的,没有文雅的顺序。
“他们曾经也是村人…我知道他们之前也……”
“叮铃”
而此时,一声极轻的响声却将瞎子刀的话打断。那是宝玉之间互相碰撞的轻响,得孕于山间精华。只是听到就该让人心情宁静。
原来是天麟从车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走了近前。面纱下的重瞳上下打量了你一番,看见没有伤痕后才松了口气,方才察觉到气氛的奇怪,拘谨的在身前交握起手。
“半响没听到声音…你没事就好。啊,我是不是……”
而卢湛也只如被惊醒,忙把要把刀都给按出弧度的布松开,免得压弯刀髓。只浅轻的叹了一句。
“…他们强,我更强。
所以,我杀了他们。
这么说,你应更能理解吧。”
“……”
长叹一声,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就把这些尸体跟柴火堆起来一把火烧了吧,之后就该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