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金黄色的晨光跨过千山,投入奇峰峻岭中一汪碧绿的湖面。
在险峻巍峨的秦岭群岳间,常有这种山间深池。积攒雨水,亦将雨露压入深泉。
但这一池宁澄如镜的谷中大湖底,却没有洼底的暗河排水。正相反,湖底粗壮的藤蔓撑起足有半片湖宽阔的穹顶,反将千倾湖水顶起。
而在那藤蔓之间,又有树汁凝成,在阳光下显出斑斓七彩的膜。这群山之间,深池之下的秘境仿佛池底斑斓脆弱的泡沫,却在八千年风雨中危而不破。
而投入湖面的阳光,便穿过树脂的阻碍,在水雾中散做形态奇异的七色霞光。让这贴在古藤穹顶上的小房间满室生光。
在这朦胧的光雾中,可见浴缸里那娇小玲珑的身影懒洋洋的抬起小手,让清澈的池水自掌心淌下,滑入水中。而那曲线窈窕的身子,也像是比池水更轻盈般半浮在水上。撑起两条纤细的玉腿交叠。
一开始,她亦是沉的下去的。
哪怕贵为黄金种族,在水里也会下沉。这是自然之理。
然而随着卫师兄寄来的药一帖一帖的融进水中浸泡。在筋骨渐渐如被浸润的柔韧有力的同时,体内的积弊,暗伤,乃至于浊气都被渐渐浸泡出来。
而这药浴,也从一开始坐下去时会慢慢泡成灰黑色,到如今哪怕泡一早上,药液也仍是那仅有些浅白色药粒的澄澈色泽。而自己也愈来愈轻盈,以至于练功时常会觉得自己仿佛漂浮于无物,能乘风御空而行。
这本是件好事。不过,要是可以,自己宁愿去选宗门的练体外功…只是那法门全无攻伐之能。虽能与内功调和,使骨血化作灵丹妙药,百毒不侵。却一旦暴露,就不免在江湖上受人觊觎。
据称,有魔宗甚至开出万金的价码去买修行本宗外功已达骨血的女弟子。也因此,谷里定下了一旦修行外功暴露,便必须回谷,终生不得再出的规矩。
而让这门远比谷内功法更善攻伐的外功碧玉微瑕,叫自己左右两难的。便是卫师兄的要求了。
当初自己寻到游方的入世门人,获得认可,能进谷修行时。不辞而别跟上自己,早就自师门除了名的卫师兄却在自己临走前道出了愿望。
准确的说,是递了一帖婚书。
“哇!”
正思索间,突如其来的水声却叫女孩儿小小惊叫。随后,浓厚的黑色立刻开始在池里晕开,橙黑相间的妖虎几乎塞满了浴缸,还一下把小姑娘压沉了下去。好干净的女孩不得不拽着如今已比自己高上不少的老虎后颈拉出浴池。但那极擅吸去淤恶的药水仍是淋得妖虎嗷嗷叫唤,甩着毛到处溅充斥妖力的黑点子,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将其从木池里拽出来,扒拉几下姑且弄的干净些后。精灵亦将散乱的金色长发梳拢。仔细拧了拧后以内力蒸干。倒也忘了刚才困扰的事。
直到屋外遥遥的传来一声叫唤,挂着绳儿吊在那巨大穹顶上,身穿紫衫的同门敲起了藤胶窗。
“师姐!今天你也要负责擦湖底的!”
这时,丢三落四的花谷首徒才恍然想起自己今天的安排。要为同届,乃至上届的弟子们讲解神农本草经的修行精要。而后…作为继承了金毫定岁针,悟性和体质都是千年一见的惊世奇才。自己倒是不需要去上什么平常课程,毕竟施药和把脉自己也已掌握,师傅,长老们也只喊自己专心筹备今年的殿试,争取让世人见见本门的天才。也多少点拨一下愚钝的同门。
“知道了~!”
而遥遥地冲那小弟子喊了声后,花谷的新首席,世外桃源中的黄金精灵便借着湖中的倒映将自己稍稍拾缀得体一些,就出发前往了平日授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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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地下石室中,一团难以确定形状,看似是人,手臂与赘生的凸起数量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人影正缓缓从一种狂乱的,舞蹈般的活跃姿态平静下来。那活动起来异常像是鱿鱼的多条手臂垂下,时而从不应有手臂的地方弹出,咬合,扑击出来的东西亦慢慢的沉静下来,缩回到身上。
而那人型便从腰后拿出一大捆物事,在自己的身体上一层层缠紧。而被那些带子缠住的东西只发出声声渗人的嘶叫。有的像狗,有些似鸡,又有猿猴,犰狳等声响。直到整个人从头到脚包紧,连面部也紧紧裹上。
此时,稍像似是个人的人影才结束了下午的修行,在昏暗潮湿的地下迈向自己的私室。
师兄弟之间并不常互相超度……但是,在自己刚入派后几个月,屋里的碎银,妖魔羽根和鳞片便不知所踪。到现在也没有找回。
而此时,自己的屋里却有不适合叫人见到的东西。
思索着穿过石廊,跨过间还响着呜咽和不似人声音的囚室。囚室外的酥油灯就将这人影的身形打亮。
赫然是个在这宽阔石廊中仍需要拱着背,低下头的巨汉。其全身缠着雪白的哈达,似乎是要借其圣洁威严镇压其下什么还在微微动着的东西。而这哈达就连其头颅和面孔也没有放过。
全身没被哈达缠紧的地方,只有那六根猩红的巨臂。自从先前被空相法师讨去了六臂的所有皮肤,在每日妖魔血肉的浸泡下,这六臂便没有丝毫长好的迹象。更是在肌腱之间生出似是胆水的清澈黄汁,血管变粗,增生出藤蔓似的筋网将肌肉筋骨束紧。
这巨汉也曾想过,并不只是浸泡妖魔的血肉,涂抹磨碎了的妖魔骨粉……现在是直接往从身上长出来的嘴或鼻子里喂。但在将血肉倒入伤口并运功时,其往往会被挤出。试着注射进去更会让自己无法忍受的剧痛,并使那块肉糜烂朽坏。
究竟要如何……
“未得开悟,便是再想,也只会走入死路。”
巨汉那铜铃般的眼睛猛然睁大,在不知不觉间打开的屋门中,竟已经有人坐于其中了。刹那间,上次被生生剥皮的经历,某个师姐因“与我有缘”被众僧默认下作为明妃,后成多种法器。抑或是某法师在上次的大战后还未修养好便回了宗,当夜被徒弟“不忍师傅受此苦楚”而超度的事猛地冲进灵台。
而在门后,一身暗红袈裟,面皮剥去,填塞进白骨假脸的僧人正背靠一座乌青大钟,席地盘坐。而其身上的法器,除了当初的颅骨佛珠,老僧面具外。还有个不大不小,别在腰间的法鼓。
这鼓共有三个。最大的那件由空相法师持验。较小的由师傅持验,而最小的归给自己。而只要鼓还在,自己便隐约沾上了坐镇这形貌城的空相法师的光。能让巨汉在形貌城安生三分。
然而,此时在师傅膝边爬动的那小娃依然让巨汉忍不住心神不宁。
所幸,慧性法师对此不为所动,只用那张嵌在骨头间,做不出表情的四官朝向你。仿佛慈悲的伸出手掌抚了下孩童的头——你发觉他的中指只剩下了一节焦黑。似是燃指修行所致。
“即使要回头,也应选用纯净,澄澈。含先天之气的人胎……这种已混杂五谷浊气的,只徒增弊病。”
收回手,袈裟遮住那烧焦的断指。慧性法师放出一声庄严的叱喝,而身后的大钟亦如反应般发出浑厚,贯穿体内的嗡鸣。
“愚徒,还未发觉吗?你已走上邪路了!
舍此蕴已复趣他蕴,六道有别,却以畜生道恶业损毁人身人道,此一业。
愚痴贪欲悭诳嗔恚,此妖魔也,却假以明王谓之如粪土污佛像,此二业。
不积功德常诵佛偈,无坚定心,却常奇思妙想自持禅性使蒙尘,此三业。
有此三业,如何锻得菩提正法,罗汉金身?”
“师傅。”
屠将鲜红的右臂举在身前,竖掌,略行礼,方才说道
“我亦人也”
沉闷的声音从那洁白的布匹下递出来,屠将六臂撑开,轻巧刮去头顶的砖石,使得身躯得以耸立,站的如山石般坚挺。
“是人,便会心善”
“因我不忍,便不去用婴孩做资材,即便那能塑我不坏金身,令我成六臂罗汉”
“因我慈悲,便仅用那害人的妖魔做阶梯,塑我坏败妖魔体,备受折磨与苦难”
“因我在人世仍有执着,仍有脱不下的因果,我便无法去持这戒条,即便那是通往觉者的攀云梯,即便那是一条康庄大道”
“弟子或许走错了路,但绝没违背过本心,更不曾背叛过这愚蠢的慈悲”
“佛像金身于我,同路边草石无异”
“这份苦难,亦是修行”
单掌立起,慧性法师那无眉的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只沉默半响,似乎是等待着某种变化。某些契机。
但最终,契机与变化并未发生。你只感觉全身的皮肤与肉之间无时不刻的抵触与厌恶缓下了些许。
法师便只道。
“虽是禅心未定,未正心猿。亦可达果位。
善。
即是如此,这钟,以后便由你持验。”
不见如何动作,慧性法师如漂浮般起身。展示身后的乌青大钟。其上篆刻一圈经文,诸天罗汉菩萨,佛母天神。显出种野蛮而沉重的威势。
而看其上不见伤痕,似是新铸之物。
而据慧性法师所言。此乃篆刻经文,做法加持,融入二十位禅师的指骨所铸的梵钟。
本该是挂在钟楼上日夜响彻的大钟,对此时的巨汉而言,却只是需要使用功力方能挥舞,有些不便的重锤。而其中佛罡更使其金刚不坏。
这年的殿试中,他需得用这大钟夺得高位。
……而虽法师未说,屠也明白。
若是自己能宣传六欲宗威名,甚至吸引弟子,或是隐约独立于魔宗这杆大旗之外。就是卷走这宝钟逃窜,六欲宗也不会太过追究。
但若不成,便不如把自己送去来世,诵经超度洗脱罪孽因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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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评:最后选择去花谷的亚里莎,和拜入佛门的屠。一开始他是打算去尸魔宗,但后来路太远和艰险,一个人到不了。便退而求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