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上,闹市边。街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楼中是自傍晚绕梁不息的乐声。
哪怕是在半夜,哪怕是十里外便有田地荒芜的空村。这里也依旧是如此喧闹。
人们纵情作乐,欢笑。尽饮杯中物,忘去愁与忧。甩去了世事悲凉,反倒雄心壮志奋发,少年意气飞扬。而此时的姬然,便是如此。
大口吃着不要钱的牛肉,喝的面色微醺的他也不忘调笑面前闷的发慌的青年。
“怎么?你在意这是那什劳子紫金龙的恩,还是思念故人了?”
周游坐在对面,面前的菜肴比姬然面前的更是金贵。以冰镇青菜裹剁的松软却仍有韧劲的碧玉包牛丸,百里外的湖中来的鱼雕豆腐,药香扑鼻的百草奶黄包。
而老板看他右手缠着绷带,行动不便。不用周游招呼便喊来两位美貌侍女陪在左右。自小晓得察言观色,二人也只软言相劝年轻侠客吃些什么。而一旦姬然开口,或是周游又露出皱眉的愁色,侍女便安静下来,只候在他左右两侧稍后些的地方,像是两尊漂亮的花瓶。
这里的老板因紫金蛟龙一句话就如此行事让青年不齿。而自己也确实很久没和散落天涯的朋友们联系了。
不过,此时让他食不下咽的,却并不是紫金蛟龙,也不是那些各有神通的朋友。
抬起那白布一路从五指缠到小臂,还用了几只木棍固定的手。动了动指尖要回忆那一刀的手感,却被五指传来的疼痛从回忆中惊醒。
…肉体凡胎。
心中升起几分不满和烦躁,但回过神,一侧的侍女便已用柔软的双手轻柔的覆在被固定的那只手上,美目忧愁的侧望过来。青年的烦躁被熄灭,只在满桌酒肉前叹了口气。另一侧侍女便知心的用胸膛贴靠上来,让少侠的硬肩陷进软脂里。五指轻柔的贴上背脊向下抚缓。抹上黑脂,显得格外浓密的长睫仿佛为你的伤心事而悲伤似的微垂。
而那两招便再度在心中浮现。
当时,自己见过姬然的枪后,已走神了几日。而正在他再一次要自己回神时,仿佛福至心灵,又像水到渠成。
困扰自己多日的海的本性忽的澄清起来。那些纷繁的生命,惊涛骇浪,风雨和无穷变化从心中消去,只留下幼童般澄澈的认知。
水。
海是水。
而周游便抽刀,那浑然一体的刀势在刹那间使得地上的鹅卵石被压碎,周遭的敌手与姬然都被种沛然大力所镇压,只是挪动一步也要与千钧之力抗衡。无穷无尽的水将那几个好手的膝盖压弯,四周的摊棚崩碎,却没扬起尘土,只沉沉的盖在地上。
在众人之前,周游便再动了。
这沉重而宁静的海并非他的敌人,而是他的朋友。青年从那形似深暗海底的刀势中浮起,如一条纵跃的银鱼,在空中翻转的周游刹那间斩出一道明亮无比,浑圆如丹的刀光。
静海升明月。
哪怕姬然,对这一式刀法也觉精妙。而招式相应相克之间,它更隐隐将姬然那奔腾似火的枪法克制。
当日两刀,便将那追击二人的护院全部斩杀。也让周游腕骨尽裂。
也是因此,姬然提议来此好好吃上一顿。既是庆祝招成,也庆自己江湖之行遇上奇人。
不过周游仍觉得不妥。
并非已经斩出的两刀,而是那没能斩出,在他心中的第三刀。
静海升明月,永夜不知年。
而某种感觉就让他觉得像是有一处瘙不到的痕痒。一种苦恼和不得意的感觉。
感觉自己的身体太过孱弱,真气太过不济,就好似幼童舞大刀,怎都只会伤到自己。
莫名的,他又觉得这最后一招中包含某种玄妙。像是梦里曾见过,自己却忘了的地方会带来的怀念情感。
在那里…他需要去某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只有亲手挥舞,完全领悟了第三刀才能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