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塞纳古经》的记载，阿尔泰亚掌管着亡者的世界。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让死者重生，因为生者的世界也有各自的神祇。
夜晚，阿依夏在恍惚间入梦。
她再次看到了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和恢宏森冷的王座。
阿尔泰亚。
阿依夏握紧拳头，直白地问：“当年在奥萝拉身上发生了什么？”
“如你所见，我不欠你的了。”阿尔泰亚单手撑着脸颊，口吻漫不经心，“所以，别用那种苦大仇深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时候？”阿依夏质问，“极光很年轻，不可能是几百年前复活的。”
“重塑是需要时间的，几百年而已。”阿尔泰亚轻描淡写，“她那时都被烧成灰了，何况我的力量受到限制，要不是当年我完全掌控了你的身体，还做不到呢。”
阿依夏沉默了一会儿：“那她的记忆呢？”
“没啦。”阿尔泰亚说，“全新的。怎么，身体重塑了，灵魂还是原装的，失忆了你就不认了？”
“不。”阿依夏一时语塞。
她还没做好再次见到奥萝拉的准备。
她也意识到，那些记忆再无恢复的可能。当年那只小狐狸，再也不会回来了。
其实最初她和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之间并没有什么敌意，因为她这具身体也不是原装的，并不完全属于她。引发她与阿尔泰亚矛盾的，是阿尔泰亚魔力外溢引来了教廷，间接害死了奥萝拉，以及之后阿尔泰亚不断意图争夺这具身体。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问。
阿尔泰亚罕见地陷入沉默，然后说：“想做便做了。”
“你在补偿我？”阿依夏抬头，“或者，你在释放想要合作的信号？”
阿尔泰亚没再回答，但阿依夏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不悦——阿尔泰亚并不习惯，也不喜欢成为被动的一方。
但对方没有反驳。
“你想要我的身体？”阿依夏判断。
“我要这具孱弱的身体干嘛？”阿尔泰亚终于开口了，她嗤笑道，“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塞纳，再打败她。以前的你不会碰上塞纳，所以我才需要控制你的身体。但现在……”
“塞纳一定会现身。”阿依夏说。
只要塔西图还是她们的敌人。
她们已然是塔西图最大的敌人。
在这场意识形态之间的战争中，败者会在信仰上受到巨大影响，四百年前阿尔泰亚摧毁拉特兰宫时塞纳没有出现，因为阿尔泰亚摧毁的不过是连表象都不算的建筑。而这场战争，会危机到教廷存在的根本。当新生的国家人民生活更好时、当新生的力量击败塔西图时……存亡之际，枢机主教们一定会尝试神降，这是塞纳现身的最大的可能。
高天之神直接介入人世间的战争，如若成真，阿依夏只能让阿尔泰亚接管战斗，别无选择。
“我们的敌人是相同的。”阿尔泰亚说，“所以，我接管你的身体时，希望你能少反抗两下，这对你我都好。”
她不等阿依夏接话，打了个响指，梦境顷刻间破碎崩塌。
……
清晨的赫里特，清脆的打铁声，驮兽的低鸣，讨价的喧嚣，一片勃勃生机。
地下三层，阿依夏心事重重地穿越结界。监护室的门打开，席丽雅从里面出来，一眼看到阿依夏脸上的黑眼圈：
“没睡好？”
阿依夏轻轻应了一声，透过窗看到里面的奥萝拉……不对，是“极光”，菲欧娜·塔尔。白发如雪的福克斯女孩正安静地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已经醒了，我们对她进行了全面检查，没发现什么隐患。”席丽雅关上门，“你要看看她吗？对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找极光吗？这下好了，双喜临门。”
阿依夏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却并不欣喜，而是有些头疼。
她一直在寻找极光，希望极光的星命，掌控空间的「万象」可以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反而不敢开口。
她不可能让妹妹孤独地留在原来的世界，但她也答应过希芙，不会抛下她。
她答应过的。
“她和奥萝拉可真像，你知道什么吗？”席丽雅问。
阿依夏低着头，没打算隐瞒，将阿尔泰亚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她。
席丽雅瞪大眼睛，消化过后，脸上既纠结又庆幸：“所以，她还是奥萝拉？这算是……好消息吧？”
“是菲欧娜。”阿依夏低声说。
“你怕她对你没有好感？”席丽雅打了个响指，“这简单，我让她看一下我的记忆，就像之前我让希芙看的那样。”
“别！”阿依夏连忙制止，抿了抿下唇，“这样对她来说也太奇怪了……她也未必想知道曾经的事。也许对她来说是负担，也许……”
席丽雅奇怪地看着她：“对我来说，她就是奥萝拉，她对自己的身世来历不好奇吗？她是否孤独？阿尔泰亚重塑了她，之后的事却概不负责。她不知道的话对她才不公平吧？”
阿依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奥萝拉也是我的朋友，我会让她知道这一切。”席丽雅转身进了监护室。
阿依夏怔怔地看着窗子。屋内，席丽雅跟菲欧娜说了几句话，然后女孩点了点头，下一刻，席丽雅便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菲欧娜的头上，周围隐隐有魔法的律动。
等待的时间太过煎熬，阿依夏觉得自己仿佛在接受什么处刑。
她试图回想起一些和奥萝拉的回忆，但人类的记忆远不如精灵牢固，除了失去时的痛苦，连愤怒都被消磨殆尽。如今回忆的点滴，早已被希芙占据。
而希芙，此时还在更深处的密室中。与美杜莎一战的透支消耗让她昏迷至今，医务部说很快就会醒，但也不知道要到何时。
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席丽雅歪着脑袋，金绿色的长发瀑布般落下，含笑的眼睛带着些鼓励的意味：
“进去吧。”
“等等，我没说要进去啊？”
“由不得你！”席丽雅好歹是魔武双修，随手就把阿依夏拽了进去，顺带关上了门。
屋里很安静，两人四目相对，阿依夏的手抓着衣角，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阿依夏先开了口：
“你好，菲欧娜。”
菲欧娜有些诧异，轻声说：“我以前……是叫你姐姐吗？”
“呃，那时候你还小啦……是真的很小。”阿依夏略显难为情地笑笑，忸忸怩怩的，“我也不是觉得你应该就得是奥萝拉，是席丽雅她非要让你知道……”
“那时候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菲欧娜也笑了，“谢谢。”
“哪有。”阿依夏连忙摆手，但心里又生出些许失落。两人的对话生疏又客套，终究还是回不到从前。
一时无话。
“那你好好修养，我……”阿依夏刚想告别，菲欧娜却打断了她——
“我还算是……你的弟子吗？
“姐姐？”
女孩的声音微颤，似乎很怕得到否定的答案。她雪白的狐耳下意识晃动，竟让人觉得一如当年笨拙地用尾巴讨好她的小狐狸。
阿依夏突然有些想哭。
“……当然。”
果然，世界上没有狐狸是小白花属性的。
“所以，姐姐有事需要我帮忙，对吗？”
阿依夏不太好意思，哪有麻烦病号做事的？但菲欧娜的眼神迫切，表示但说无妨。
“好吧，确实有事需要麻烦你……做不到也没关系，这个不急。”阿依夏讲述了自己的需求，曾经的几次尝试也一并告诉了菲欧娜。
“穿越时空……”菲欧娜在床上思考，“我认可门捷列夫先生的「水流」理论，甚至可以说是不谋而合。但如果将每一个世界看作一道独立的水流，作为一滴水，该从水管的什么位置加入水流呢？”
“等等，慢点，什么意思？我有点反应不过来。”阿依夏抓耳。
“一个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当一条河流流动时，其他河流也不会停滞不前。但或许有的河流湍急，有的河流缓慢。”
见阿依夏还是一脸困惑，菲欧娜叹了口气：“简单地说，我从一条河水中抽出了一滴水，假设这就是姐姐你，如果我将这滴水注入原本的位置，将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姐姐的家人，”菲欧娜做了个手势，“已经从这……流到了更远的地方，想回到家人身边，就需要注入到新的位置，更远的位置。”
阿依夏恍然，而菲欧娜又接着说，“而这又诞生了一个新的问题。作为姐姐家人的水滴，如今已经流到了多远的位置？几秒钟远？几个月远？还是……四百年那么远？这取决于河流的速度。”
听到这，阿依夏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如果地球的时间流速和这里一样，她回到四百年后的地球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姐姐一定要回去的话，我可以试着观测一下坐标和流速，但不一定能够找到。如果有时空系星命的人协助我会提高可能性，不过这种人很少。”菲欧娜轻声说。
她其实还想问，一定要回去吗？哪怕真的成功回去了，不会经历同样的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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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安得双全法。
阿依夏走出监护室时，脑子里冒出这句诗。
她正想向席丽雅倒苦水，却猛地僵住。门口，席丽雅讪讪地笑着，一旁的凯特族女孩咬着下唇。
希芙醒了。
席丽雅的眼神大致意思是，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