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一个国家，如果坐实暗通敌国，都已是罪无可赦。
佩达站在原地，像一头即将暴起的雄狮。如果女王是抱着兴师问罪的目的前来，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可很快，他若有若无的气势就消散无影——他没有感受到敌意，女王以这种方式前来，必是出于其他原因。
“我的府上没有塔西图的人。”佩达低声说，“我以我的生命和荣耀担保，我没有背叛洛伦索。”
随后，他又自嘲一笑，“或许在您眼中，我已荣耀扫地。”
“也许你没有答应他们的条件，”玛缇娜说，“可你也没有上报。佩达叔叔，你的私心是否已经影响了你的忠诚？”
以佩达的实力和地位，当得起年轻的女王一声叔叔。
但女王不会称一个叛国者为“叔叔”。
她的称呼只代表一件事——她愿意相信佩达，但需要诚意。
“屠龙者、征服王、红龙公爵。”玛缇娜轻声细数，“这些你赢来的荣耀，你舍得玷污吗？”
佩达沉默不语。
玛缇娜知道，佩达是一个重视荣耀的人。倘若不是，那座“屠龙者佩达”的雕像如何光鲜亮丽地伫立百年不倒？他深受爱戴，位高却重情，充满了古典的骑士精神，像一个老绅士。这样的人，为荣耀而生，也只该为荣耀而死。
佩达猛地抬头，随后又苦笑：“真是谁都知道我的软肋啊。”
他的儿女都已不在人世，唯一的血脉，既是牵挂，也是枷锁。他将不久于人世，届时梅丽莎何去何从？
他本想为梅丽莎定下一门婚事，虽然孙女还小，但自己多少能活到她长大成人。
可家大业大，能庇护梅丽莎的良人怎会好寻。
更何况，年迈的公爵早已察觉到，这个国家将掀起一场巨变。很多贵族还以为赫里特的理念只浮于表面，与其说他们担心希芙消灭阶级，不如说是担心希芙会政变。但佩达不同，身为屠龙者的他从报纸上看到希芙的新闻时，就像看到了百年前的自己。年轻，强大，身经百战，称雄一方，那双眼睛不会说谎，她绝对会说到做到。
“他们确实对我许诺。如果塔西图与洛伦索开战，我暗中配合，取胜后便依然承认佩达波里，而梅丽莎则是佩达波里的合法继承人。”佩达看上去有些疲惫，“而我死后，教皇会收梅丽莎为养女，护她无忧。如果塔西图战败，他们也能保证不泄露任何情报。”
“听上去是双赢。”玛缇娜说，“很诱人的条件。”
“但教皇的养女可不好当啊。”佩达轻声说，“波吉亚为了联姻连亲生女儿都能嫁出去两次，对养女又能有多少情义？我怎么能让梅丽莎受这种委屈？
“以前的我年轻气盛，树敌颇多，再加上政治上的斗争，子女皆是死于非命。我这种人，可能以后棺材都会被仇家挖出来吧。”佩达目光炯炯，“为了梅丽莎，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对得起我的良心。哪怕让亲信带着梅丽莎逃到阿克莱塔去，我也不会背叛。
“这就是我的回答，陛下。”
玛缇娜盯着他，似乎想找到一丝破绽：
“不曾动摇？”
“我说不曾，陛下可相信？”
没有背叛，或许只是因为塔西图人不值得信任。
“我私自与塔西图人会面，有愧于陛下，”佩达缓缓说，“若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陛下但说无妨。”
“也罢，那就我论迹不论心。”玛缇娜话音一转，缓缓说，“若我……要收回佩达波里呢？”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老公爵雄狮一样的呼吸声愈发粗重。收回佩达波里？那是佩达一生的成果，是他荣耀的一部分，他怎么可能答应？
可佩达却出奇的冷静，他默然迎接着女王的注视，想到了远在赫里特的那位如同救世主般的领主。她与洛伦索的旧贵族必有一战，而自己、将来的孙女将是首当其冲的那位。
哦，不，女王才是最大的贵族，但也是贵族里最大的叛徒——佩达毫不怀疑这一点。他的政治嗅觉远比别人敏锐。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女王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陛下。”佩达突然问道，“放下亲手打下的的基业，您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亲手打下？那可不是我亲手打下的，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玛缇娜笑了笑，“是这个国家每一个子民自己亲手打造的。”
佩达愣了愣，低头沉思。
“一个国家可以没有贵族，但依然需要管理者，需要将领……”玛缇娜说，“洛伦索需要你，佩达。变革的时机已经到了，罗迪尼亚风云将再度变换，梅丽莎需要一个安全的、稳定的环境。”
佩达的手微微发颤，他的内心在挣扎。佩达波里能够存续，大多原因在于他的存在，一旦他离世，梅丽莎必然成为众人眼中的肥肉，分而食之。他不愿背叛自己的荣耀，那么在洛伦索与塔西图将有一战、国内的阶级之间也将有一战的情况下，将佩达波里归还女王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哪怕他不在了，百年的财富积累也足以让梅丽莎在国家的庇护下自由无忧。
“在国家的保护之外，以我个人的名义，我可以承诺——”玛缇娜微笑，“在你离世后，我将把『庇护之环』赠予梅丽莎，无论是否发生战争，无论战争胜负。有什么能比它更让人安心呢？”
佩达的呼吸急促起来，面上是控制不住的难以置信。庇护之环是斯福查家族的祖传神器，不知帮历代洛伦索王躲过了多少刺杀，正如玛缇娜所说，没有什么比它更让人安心了。
佩达闭上了眼：“您的气量折服了我。庇护之环就不必了，我相信洛伦索有能力保护我的孙女。梅丽莎的事，就告一段落吧，陛下。”
……
离开府邸时，玛缇娜谢绝了佩达相送：“还是避人耳目吧，万一……他们不死心，能钓到鱼呢？”
佩达点头：“也是。”
阿依夏无声地出现在玛缇娜身边：“公爵阁下，您好。”
佩达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对于来者，他竟毫无察觉！缓过神来才发现这个人他知道，是赫里特领主的老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下次再见，就是在洛伦索城了。”玛缇娜说完，便随着阿依夏消失在原地。
佩达望着天空，回头，发现了孙女躲在墙后、怯生生的脸，看到外人走了，才大胆地探出脑袋。
“爷爷……”小姑娘跑过来，抿着唇，“我不要别人保护。”
老人露出慈祥又无奈的笑容，手掌轻轻抚过女孩的头顶：“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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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鹫在天空中翱翔。
“庇护之环可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阿依夏叹息，“我应该阻止你的，幸好……”
幸好佩达是个知进退的人。
“值得，不是吗？”玛缇娜看起来很开心，“佩达波里的位置太重要，至少……我要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
“我还以为过程会更艰难些。”
阿依夏甚至做好了佩达翻脸以及战斗的准备。
“因为你在，所以我有底气。”玛缇娜笑笑，“不然我恐怕就要露怯了。”
圣阶的压迫感令人心悸，哪怕佩达出于尊敬并未对她释放气势和威压，她的神经也是时刻绷紧。
“希芙恢复得怎么样？”玛缇娜接着问。
“席丽雅说很快就能醒过来了。”阿依夏脸上也带着笑意，“也许回去后她就醒了。”
但此时的阿依夏不会知道，回去之后，等待她的，是一个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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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特。
阿依夏抵达时，迎接她的是席丽雅。精灵小姐看上去忙坏了，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
“你怎么才回来！你的弟子还没醒，刚刚康斯坦丁那老家伙揪着我不放，非说炼金部要借调几个精灵。还有……”
席丽雅一顿，环顾四周，突然开启了隔音屏障，“有个新来的，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阿依夏愣了愣：“谁？”
席丽雅卖了个关子，阿依夏跟着她的脚步，这条路是通往地下研究所的。很快，到了地下五层的位置，过了走廊，眼前是一堵透明的隔离墙，研究员一边看着炼金仪器的数值一边记录。
他们在研究什么——任谁都会有这种想法。
阿依夏走上前，为眼前所见一怔。
房间里的，是一名少女。
少女有一条蓬松的雪白尾巴，还有同样雪白的耳朵，全身上下明显的福克斯特征。她伤痕累累，像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最近拉特兰动静很大，有情报表明，塞萨尔遭到了刺杀。”席丽雅说，“刺杀他的人，正是几年前刺杀教皇的人，极光。”
阿依夏心念一动，看向里面的狐族少女：“是她？”
“我们的巡逻队在城外发现了她。她当时的状况比希芙这次还差。我们破译了她的传印卷轴，卷轴的内容全都指向她就是极光。”席丽雅接着说，“我们检测了她的星命，根据仪器波动，确认为序列782的「万象」。”
从法律上讲，任何星命和高级法术都需要登记在册，否则使用即为违规，没有统治者愿意承受未知的威胁。
曾经，极光的星命属于绝密级，只有教廷顶端的几个人知道。但刺杀事件后，塔西图将极光的资料公开，席丽雅这才得以确认极光的身份。
虽然很多星命十分常见，但「万象」这种操纵空间的强大星命绝不属于常见范畴。
“确认的话，就为她治疗吧，辛苦了。”阿依夏说，“其他的也在检查一下，塞萨尔这个人诡计多端。”
席丽雅抿了抿唇：“你只想说这些吗？阿依夏，你不记得了吗？”
阿依夏茫然：“记得什么？”
“……也许只是巧合吧。”席丽雅轻声说，“白色的福克斯，还有这个名字……阿依夏，你知道，在阿克莱塔大陆的西方，他们将极光称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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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记忆被开启，带来的却只有痛苦。
阿依夏呆呆地望着星空，四百年了，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可奥萝拉这个名字，始终是她难以愈合的伤口。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狐狸，那只因她，或者说因阿尔泰亚、因塔西图而死的小狐狸，那只她已经记不清样貌的小狐狸……
或许用精神系的魔法可以将记忆挖掘出来，但这更是承认自己忘记了那孩子。
当初救下、教导希芙，何尝不是抱着弥补的心态。
人死不能复生。
能做到超出常理的事的存在，阿依夏只知道一个。
阿尔泰亚。
她要亲自去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