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意识起,穆清宣便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她的母亲不明不白地生下了她。
她的童年,是灰暗的。
单亲家庭,母亲患有精神疾病,长期生活在阴暗贫瘠的环境里。
若非穆清宣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她早就不知死在哪个逼仄的幽暗缝隙里了。
年幼的她便需要面对很多即使对于成年人来说都非常棘手的事情,需要面对来自世界负面的恶意,需要承担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而且自从她十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多次虐待她被邻居发现后,她的母亲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被关在铁窗里,每日每夜坐在床边,遥望着天花板。
这么一来,她所需要承受的恶意就更多了。
生活在糟糕环境里,无依无靠姿色不错的可怜小女孩,对于某些人来说,是非常不错的目标;是捉了自己娱乐也好,还是拿出去卖也罢,总归是赚的。
这些人,在穆清宣的母亲被关进精神病院前,可能还会顾及那个疯癫而又护崽疯女人,担心那疯子会在他们行动时,来搏命;而现在,他们不需要再顾及了,毕竟人已经不在了,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于是在失去了虽然会对自己暴力相向,却会保护自己不受到更残酷的手段对待的母亲之后,穆清宣便要亲自面对之前她依靠她那疯癫的母亲为屏障,挡下来的披着人皮的黑暗妖魔了。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无论是洗澡还是上厕所,无论是外出还是待在家里,穆清宣总是会感觉到自己被藏匿在黑暗中的妖魔包围着。
那些藏匿着的妖魔,很是有耐心,不会轻易出手。
他们就那么一直紧紧盯着她,他们那贪馋的目光几乎扫遍了她浑身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处肌肤。
她感觉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裹上多厚的衣服和被子,都像是不着片缕那样,暴露无遗。
她总是瑟瑟发抖着,在莫名掀起的阴风下,在那些突兀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污秽中,不断流着冷汗,感受无言的刺骨之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没几天时间,穆清宣就受不了了,她本就不稳定的情绪与精神彻底崩溃了。
而在她的精神彻底崩溃后,她的耳边,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分不清男女的中性的声音。
那声音总是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念诵着语义不明的经文。
这些她听不懂的话语,却轻易激起了她隐匿在心灵身处的兽性,激活了她那与生俱来的恶意。
穆清宣头一次感到这么快乐,这么高兴,这么无拘无束。渐渐的她感觉浑身开始发烫,头脑更像是被浸泡在熔浆中,热得不行。
她兴奋了起来,她欢欣雀跃了起来,她飞旋着,她引吭高歌着。
她想着,为什么要怕呢?
我手头有能切开皮肤与肌肉的钢刀,我的身体素质也绝不弱于任何人,我很强大。
我唯一的缺点,意志的不足,如今也已经弥补了,我能下手了。
于是,穆清宣拎着刀,径直走到了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妖魔面前。
那些妖魔起初看穆清宣亲自送上门,还有些意外,随后便是狂喜,紧接着又被吓住了,随即崩溃了,最后在血污中放弃了思考。
看着脆弱的,被自己轻松砍杀的一堆倒在血水里披着人皮的妖魔,穆清宣心里充斥着的,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惊惶,更不是恐惧。
可却也不是开心,不是快乐,亦不是兴奋。
她只是有些失望……
她不是失望对方太弱,也不是失望对方的反应无趣。她只是觉得,他们太难吃了,满是腥膻味,油腻的不行,离她想象中的好似甜品的味道差太多了。
“呕~”
穆清宣吐了吐舌头,把含在嘴里的一坨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什么嘛,我还以为内脏会有什么不同呢,这不是更难吃吗?”
“话说,把这些玩意煮熟了,加入香料,当成牛肉卖了,能卖出去吗?”
“如果能卖出去的话,就好了~那样我就有钱去买面包吃了,买那种硬硬的,加了肉粒的面包……”
“那个虽然很腥臭,不过一旦放入口中,稍微用口水擦一下,母亲的味道就不见了,面包本身的香味就涌上来了呢,还是很好吃的……”
穆清宣拎着钢刀,打开破旧的家门,在肮脏满是污垢与灰尘与堆积物的家中,翻箱倒柜,寻觅着能够装东西的袋子。
“嗯……应该在这里吧……应该在这里……”
“啊,找~到~了~”
“就用这个装吧!”
她从堆积着的破烂中,找出了一个巨大的黄麻袋,然后她在将黄麻袋扯出那堆堆积物时,突然愣住了。
她那瘦弱的双腿跪坐在地上,然后抬头用呆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沉默着思索了一阵子,最后大喊着道:
“不只是很好吃的程度吧!”
“那简直就是我人生中,品味过的最美味的食物,那种直击我灵魂的味道,是妈妈的腥臭味也无法掩盖的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叫声很大,直接惊动了邻居。
邻居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了,都纷纷开门来到她家外边,透过她开启却未关闭的破败大门看到了她,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她浑身充满了血迹,看到了她拎着一柄染血的钢刀,看到了她另一只手拉着的黄麻袋。
紧接着,人们便上前询问她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则是毫无保留,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然后人们也根据她说的话,发现了那些在这寞落老旧小区周围的树林里的一处地方,一堆难以分辨具体位置与归属的肉块,随意地摆放在一滩血池里。
最后,人们报了警,穆清宣就被警察给带走了。
“啊,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能不能放我出去啊!”穆清宣脸趴在桌子上,对着在她面前的几位面色怪异的警察说道,“我的作业还没做完呢!”
“如果不做完作业,我又要被老师训斥了……”
“怎么办啊!世界……要毁灭了……”
“小姑娘,你现在面临的问题,可比作业没写大得多吧。”一位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警察,有些无奈地道,“你可是杀了好多人啊,你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怎……”
“什么?”
“……怎样……都”
“你说什么?”
“我说——怎么样都好了!”穆清宣嘭的一下,用自己的额头用力撞击了一下桌子,然后双目圆睁,“我肚子饿得不行了,有吃的不,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那些家伙,一直都在堵我,我不敢出去,家里也早就没食物了。”
“我再不出去就要饿死了,可那些家伙就在门外,所以我只能杀掉他们。”
“给我吃的……否则我就要死掉了……给我吃的……给我吃的……给我吃的……”
穆清宣像是魔怔了一样,一边说着,一边猛烈地用自己的额头去砸桌子。
嘭嘭嘭……
一下……两下……三下……
她持续不断地喃喃着,持续不断地用额头撞击着。她额头上的皮肤和血管很快就破了,殷红色的血,从她的额头上汩汩流着。
血液滑过了她的眼眉,经过她的鼻梁脸颊,透过她的嘴唇,从她的下巴处垂落,最后滴到桌子上、衣服上、手上、地板上。
她不顾落到了眼角膜上的血液带给她的刺痛;不顾被她的呼吸带入鼻孔中,黏上了鼻毛堵塞了部分鼻孔的血液带来的瘙痒;不顾被她抿入嘴唇,落在了舌头上的血液,带给她味蕾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她更是不顾,那不断撞击的流血额头的疼痛。
穆清宣突然变成这种样子,一下便镇住了在场的警察,警察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忘记第一时间出手去阻止她了。
“……快,快阻止她!你们在看什么!别让她继续自残了!”
一位看上去很健壮的警察,首先反应拉过来,他一边冲上前准备拉住穆清宣,一边将自己的同事们唤醒。
“冷静些,小姑娘!我们买上给你准备吃的,你先停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几个警察拉住了穆清宣,并让另外的人去买吃的。
之后,他们给穆清宣的额头消了毒,进行了处理,做了一个包扎,再将吃的给穆清宣,穆清宣才冷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警察们似乎是不想刺激到穆清宣,于是没有再对穆清宣问些什么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穆清宣躺在看守所里,躺在铁门的后面,抬头望着天花板,她莫名觉得异常的满足。
妖魔被杀光了,肚子填饱了,睡在令人安心房间里……
穆清宣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便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中,睡得格外的甜美。
然后,在这格外甜美的梦中,她隐隐约约见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她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每到过的,却好似与她有着很深的渊源的身影。
那是谁?
那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