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伊斯塔法和椰枣聊了很多。
拥抱的时间是短暂的，要不是少女脸上的红晕，伊斯塔法可能都会觉得，刚刚的经历是自己的幻觉。他不敢去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扭过头，听少女聊起自己对正义的认知来。
“...所以你这就是原始的朴素正义论...正义是什么，并不应该取决于你，而在于当时的环境...”
“你知道吗，做正确的事，和做善事，并不是一个相同的含义。...你觉得你以前的行事，是在按照哪个原则？嗯...按照这个词可能不对，更靠近哪个原则呢？”
“...我之前啊，也是这样...说起来，罗尔斯这么认为...”
“公平和平等哪个更重要呢？劫富济贫在你看来是正确的吗？”
“巴拉巴拉...”
椰枣的语速越来越快，很显然，她的心情非常好。她提到了很多伊斯塔法从未想过的问题，谈起了一些他不曾了解的理论，而她提出的问题，伊斯塔法也基本上只能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可是，见他那窘迫的样子，椰枣只会毫不在乎地哈哈大笑。
“我几乎已经是完全的门外汉了，你还能聊得这么开心啊？”伊斯塔法忍不住问道。
少女的笑声停止了，逆着明媚的阳光，少女的凝视里饱含着一种伊斯塔法难以理解的情感。
她说：“因为那是你的天性，这就已经足够了。”
伊斯塔法并不理解，不过，他依旧非常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之前阴郁的情绪都消失了，心情就像湛蓝的天空一般辽阔，少年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他也站了起来，用力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又看向椰枣，问道：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找到我？为什么对正义有所追求？”
椰枣趴到了天台边缘的栏杆上，侧着头看向秦碑，两条胳膊垫在头下，只露出眯成缝的眼睛看着伊斯塔法。她思考了好一会，才慢慢悠悠地回答道：
“因为很多事情...很多事情。”
伊斯塔法静静地等待着，他以为椰枣会说得更多一些，可是没有。少女戛然而止的话语诡异地吊起了伊斯塔法的好奇心，可他并不想多问，他宁愿享受着少女沉默的注视。
一段安静的沉默后，椰枣转而开始聊起了她现在的事。伊斯塔法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混混会被椰枣威胁离开。学校里的传闻并不是传闻，椰枣以一个中学生的身份，居然真的在校外统领着一个小型帮派。而当伊斯塔法问起，椰枣是怎样一边在学校保持着良好的成绩，一边又能在校外经营自己的势力的时候，椰枣很随意地说道：
“学习这种事情...靠天赋就行了吧？至于帮派嘛...其实也上不得台面。听我说话的哪些人，其实也都是一些附近学校的学生，很多都是女生，没人接纳她们。所以，我只需要一点点狠劲...”
说着，她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砖头。她伸出一只手指放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抡起那块砖头，冲着自己的手指就狠狠地砸了下去。伊斯塔法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冲上去试图阻拦。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经挡在了椰枣的手指上，而那块砖头，正稳稳地停在他手背的上方，几乎只有一线的距离。
“...和一点点控制力。”少女慢悠悠地说完后半句话。
看着椰枣像狐狸一般微微眯起的眼睛，伊斯塔法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他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女人口中的控制力，绝不只限于手的发力这一个方面。
直到椰枣主动把手指从伊斯塔法的掌心里抽回来，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又过了一会儿，椰枣幽幽地开口了：
“在这里呆了也够久了，你应该也得快点回家了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妈妈确实会担心，可她也只会担心而已。伊斯塔法在心中这么回答道。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最后，再问你三个问题吧。”
“诶？又有三个问题吗？”伊斯塔法有些惊讶。
“嗯，三个。别担心，这三个问题...可以说是选择题吧。很好回答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并不在乎被你耽误多少时间。伊斯塔法又在心中想到。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你听好了哦。"椰枣又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
“你认为自己心中的正义，可能在别人的心里并不属于正义的范畴吗？”
“A：可能 B：不可能。来吧，做出你的选择——只要选择就好，不需要给我解释。”
正义是相对的吗？如果是过去的伊斯塔法，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可能”吧。可是，现在的伊斯塔法却会这么想：母亲一直以来对我的表现都不是很满意，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作为在她看来，是错误的呢？
“...可能，吧。”
“好。那么，第二个问题。”
椰枣没有对伊斯塔法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将伸出的手指增加了一根：
“当你的正义和你对手的正义相悖的时候，你会为了自己的正义，而去对抗对方吗？”
“...会的吧。”
这个答案，伊斯塔法倒是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出来了。回想自己的过去，自己一直在反抗着，反抗一切不属于自己的正义的人。那么，自己继续对抗下去，也是很正常的吧？
“好。”椰枣点了点头，反手伸出第三根手指，也就是无名指，“那么，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
椰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沉默了好久。可当伊斯塔法听清问题的内容时，他却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这个问题会像前两个问题一样，是关于正义的探讨。可椰枣提出的问题，却是来自一个他未曾设想的方面。
“你觉得在故事中，处于故事的中心的，应该是胜利的【主角】，还是失败的【反派】？”
这个问题和正义有什么关系吗？伊斯塔法不是很明白。不过，他似乎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两者之间，应该有着某种隐藏的联系。
但，无论那种联系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影响伊斯塔法给出的回答。长久以来沉浸在勇者的故事中的伊斯塔法，对这一问题有着相当明确的答案。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是【胜利者】。”
“——太好了。”
椰枣双掌合一，放在脸边，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庆祝动作。伊斯塔法不是很明白她在庆祝什么，不过，看着少女脸上的笑魇，他倒是也感同身受地高兴起来——直到他听见，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就给我记好了，为了【自我】的【正义】，去成为【反抗】的【胜利者】吧。”
那声音依旧甜美，却不含有哪怕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