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枣的质问让伊斯塔法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在几个月前,他一定可以毫不犹豫地大声回应道:“就是我!”可现在,经历了冷漠和欺凌的他早已不知道,自己从小坚持的正义是否正确,毕竟,他正义感的来源,只是自己的天性和娱乐性质的故事书而已。没有人曾经教导过他,他所坚持的正义是否正确,是否恰当,是否会伤害到他人。缺少的教育,让伊斯塔法连正义的暴力和适当的反抗之间的区别都不清楚。
他只是在从一个孩童的角度单纯地恐惧,恐惧被无视的感觉,恐惧被嘲笑,恐惧母亲悲伤的眼神。即使,他不知道那眼神究竟是因为自己的行为,还是因为已经离去的父亲。
用正义之名将自己紧紧包裹的伊斯塔法,其本质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哪怕他已经升入中学,可在知识的教育外,他没有受到过足够的,与【做人】相关的教育。他的家庭让他这方面的教育缺失了,因此他判断世界的依据,只有社会影响和本能所带来的,原始的朴素道德。
但是,虽然在伊斯塔法看来,自己因自己的发言而受到了欺凌,可他的心中仍有一种冲动——冲动着想去承认,自己仍在将【正义】作为自己的信条。
因此,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伊斯塔法从未想过,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竟会如此困难。脖子仿佛挂着沉重的秤砣一般,肌肉僵硬而酸涩得让他的头差点抬不起来。可他还是摇着牙,完成了这个动作。
这是少年最后的倔强。
做完这一切,他忐忑地看向面前的少女,想从她的脸上得到一些反馈。对于椰枣,伊斯塔法几乎是毫无了解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他,也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自己的正义。
是嘲笑吗?亦或是像普通同学那样,冷漠地无视?伊斯塔法不知道,淡淡的恐惧混杂着惆怅在他的心里提前蔓延开来,他早已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
可是,少女的眼神却逐渐认真了起来。
“正义吗?很古老的词了呢。现在还在以这个词为指导行动的,已经很少了。”
椰枣很沉稳地做出了回应,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嘲讽的意味。伊斯塔法能听得出来,她似乎真的在试着和自己探讨这个词的含义。
“而且,在你的心里,承受那些混蛋的霸凌也是正义的一部分吗?我不理解,以你的体格,教训他们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吧?”
椰枣歪着头看着他,红色双马尾一晃一晃地。
“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你跟我来吧。”
少女很自然地抓住了伊斯塔法的手腕,拉着他拨开四周围观的人群,向着前方走去了。
看着眼前的少女的背影,感受着环绕在手腕上的触感,伊斯塔法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受。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萌芽,扩散到全身,混杂着喜悦,感动和惊叹,让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雀跃了起来。
这种感觉叫什么呢?伊斯塔法不知道。但是,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在此刻,跃动着挣脱了冰封的束缚。
一路无言,伊斯塔法跟着少女的脚步,穿过了教学楼的走廊,登上最高一层的楼梯,最终推开了天台的大门。
椰枣反手关上天台的铁门,眺望着远方的白云和湛蓝的天空,使劲地伸了个懒腰。
“好...这样就安静多了。我觉得这里比较适合聊天,你觉得呢?”
伊斯塔法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天空,高楼,白云,飞鸟和被风吹起发梢的少女,少女的裙摆在风中摇晃,这些并不复杂的元素集合在一起,在他的眼中构成了一副堪称圣洁的景象。
“...怎么了吗?”椰枣有些疑惑的声音传来。伊斯塔法连忙摆手,他可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刚刚的关注点歪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椰枣眨眨眼,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我也不了解你,就不多问了。那么开始吧,既然你自称正义的话,那就回答我接下来的这几个问题。”
‘咕咚’伊斯塔法咽了一口口水,莫名其妙地,他有些紧张。
“第一个问题。”
少女单手叉腰,扭过腰来看向伊斯塔法,另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
“什么是正义?”
...
伊斯塔法的大脑空白了两秒。虽然他一直在准寻正义,可仔细想来,他好像确实没有认真地思考过,什么是正义。虽然他一直以来践行的正义准则确实存在,可也没有一些总结性的教条可供参考。突然接到这个问题,伊斯塔法确实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椰枣盯着伊斯塔法的脸看了两秒,又叹息了一声:“看着你脸上的蠢样,我就大概知道答案了。罢了,先换个问题,这个问题你总是能回答上来的吧?那么,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坚持正义呢?”
这个问题对伊斯塔法来说简单多了,可是,答案还未出口,伊斯塔法却感觉自己有些张不开嘴。那些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过去,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难以出口的尴尬。
不过,伊斯塔法还是勉强鼓起了勇气。面对着这个将自己营救出来的少女,少年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表现得那么窝囊。他踌躇了一会儿,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在天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缓缓坐下。
"我的话,要从很小的时候说起了..."
伊斯塔法开始追述自己的过去,说起自己的童年,说起自己几乎没有印象的父亲,说起自己喜欢的故事书...可说着说着,伊斯塔法自己都有些犹豫了。
这些东西在自己的人生中,真的有那么重的分量吗?真的足以让正义成为自己的信条吗?
诉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伊斯塔法的头也越来越低,直到最后,他犹豫的得出一个结论:
“或许,只是因为我的天性而已。”
我天生就想去追求正义而已。
仅此而已,如此单薄的理由。
没来由地,伊斯塔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在被欺负的时候从未流下过眼泪的他,却因为自己的追述而流下眼泪来。
究其原因,恐怕还是迷茫。近来经历的事积攒在一起,让伊斯塔法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可突然,椰枣的一声轻笑在少年的耳边响起:
“什么嘛,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沉浸在复杂的悲伤中的伊斯塔法,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然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感觉,从背后温软地包裹了上来。
将伊斯塔法紧紧地拥在怀中,少女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
“不过,我也不讨厌这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