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轻轻扭动,深黑铁门传出些微噪音,昏暗灯光从屋内泄露而出。
空气对流,夜晚微冷的风流从屋外卷入,经过了玄关外的三人。樱满集在夜风中颤抖了一下,他立刻将外套拉紧,然后看向身旁这个衣衫单薄的白裙少女,瞥了眼她的雪白手臂,心中有些担忧她是否也会感到冷。
“我回来了。”难以掩饰疲惫的温和声音从樱满集前方传来。
樱满集抿抿下唇,带着楪祈跟随谷寻一同走入他的安全屋。
一道重物坠地声从屋内深处响起。
“润!?”在玄关等待楪祈和樱满集的寒川谷寻闻声立刻转身冲向屋内,丢下还在玄关处关门的樱满集和楪祈,“怎么了,是身上疼么?哥哥买药回来了!”
而在其后跟入房间的樱满集,他入眼所见的就是寒川润摔在地上,在他周围散落着些许从他身上脱离的金属灰色的碎屑。而跑过去的寒川谷寻立马直接单膝跪下,连忙用一只手将好似在不断痉挛、震颤的寒川润紧紧困缚在自己怀中。他好像是在避免寒川润在癫痫中不自控地伤害自己。
寒川谷寻在樱满集走入房间的那个瞬间就紧张地抬起了头,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顷刻后这个沉默的同学好像想通了什么,他抽出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黑匣,对樱满集带着犹豫地说:
“集,请你帮我……帮我打开这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份药剂。”
樱满集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如何回复眼前这个曾经友人的恳求,只是无言地点点头,然后快步上前。
伴随着逐渐走近,樱满集有些心情复杂地观察着依然在不断震颤着,扭动着的寒川润——这个让本有着光明前途的寒川谷寻孤身走入城市暗面的直接因素。
可以通过衣服和未被遮挡的肌肤直接看到依然被谷寻禁锢着的寒川润,他大约已有半边体表,也就是手、脚、脸、躯干都增生着不薄的晶石,这些晶石如同一层装甲似地依附在这个身高大概160上下的少年身上。而被附着有晶石外壳的少年看起来大约是十四岁的年纪,他身形瘦弱,穿着应该是因为疾病而十分松大和简易,只是在身上套了一个似病人服的纯白短袖衣衫。
身上晶壳因为身体震颤而不断彼此碰撞发出噪声,这个好似正在发病的少年在樱满集靠近后,他本模糊失神的眼瞳骤然对焦,一边从咽喉深处擦出细微的擦响,一边用未被晶石覆盖的单瞳直直地盯着樱满集。
这怪异的一幕让樱满集心中生出一些警备,他的动作开始放缓,心中生出一些犹豫。而眼前这个面无表情,或者说是已无法做出表情的少年,哪怕樱满集放缓了动作,也依然地只盯着樱满集一个人,不断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响。
樱满集在烦躁和一些畏惧中逐渐感到寒川润所发出的这些噪音好像是想要对他说什么,但这个被晶石蚕食了半边身体的少年却无力说出。
樱粉的温暖光彩身后昏暗中骤闪,转瞬而逝,少年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最后遗留在昏暗中的一抹残光,内心莫名地被这个旋即消逝的熟悉彩华触动。
而与少年被这个骤闪樱彩所吸引的同一刻,半边身体都覆盖着嶙峋晶壳的寒川润的表现截然相反,樱满集是被吸引,这个十四岁的寒川弟弟似乎是被刺痛了双眼。他喑哑嘶叫骤然拉长变得尖锐刺耳、戛然而止,与之同时也猛然仰头,尽全力地去躲闪光辉。
他猛然后仰的头直接撞在了注意全在他身上,没有注意到樱粉闪光,似乎也没有听见那些嘶喊噪音的寒川谷寻的肩上,让这个寒川哥哥咬牙痛哼了一下。
‘那是什么?’樱满集心中浮现这个疑惑,他有些害怕,但心中又有莫名的渴求。心胸萌动着情感,他侧首,渴求地去寻找光所出现的地方。在这种莫名的渴望中樱满集搜寻顷刻,但身旁除了樱发的楪祈以外就没什么了。
少年困惑而失落地揉揉眼睛,虽然楪祈的发色也是樱粉色,但他不认为楪祈的头发能闪光,
“奇怪……”只能从口袋中拿出终端看了眼时间,二十三点十七分。“是累了么?”
“集?”带着令人心悦的好闻气味,楪祈清冷的女声跨越空间,直接照入了樱满集思维。
樱满集将目光从个人终端上挪开,看向纯白衣裙的楪祈,“小祈……我觉得刚才的寒川润有些奇怪……”
少年语塞,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想法。他有些窘迫,在尴尬中有些失落地轻轻叹气,做好了楪祈询问他为什么,或者楪祈对他评价一句“奇怪的想法”的准备,但少年没想到的楪祈的回复却是:
“嗯,我知道,现在没事了。”
“……诶?”
楪祈歪头,“谷寻在等你哦。”
“集,怎么了。”谷寻带着焦急情绪的声音传来。
樱满集在楞然中将头转向寒川兄弟两人,他踌躇了顷刻,他不知是否该告知谷寻润的怪异情况,少年最后也只能摇摇头,“润他……没什么,等会说,我现在就来。”
他不相信寒川谷寻能给他如同楪祈一样的信任和理解,觉得如果要和谷寻说润的事情,还是过会再说吧。
走到两人的身旁,樱满集在沉默中接过盒子,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支安瓿瓶,少年抬头看了一眼依然在紧缚着润,腾不开手的寒川谷寻,觉得寒川谷寻可能没多余能力去自行打开药瓶,于是少年就直接用力掰开后才将其转交。
这只被樱满集递交的安瓿瓶容量不大,小巧的瓶子盛装着大约20ml的灰蓝色,似若水银的液体。
寒川谷寻抽出一只手,将其接过,“集,帮我稍微注意下润,不要让他伤到自己;润,尽力张开嘴,喝下这瓶诺玛珍。”然后配合着努力张开嘴的弟弟,寒川谷寻小心翼翼将这支被称呼为诺玛珍的银灰液体倾倒入他的口中。
药效十分迅速,寒川润在服用不到一分钟后机体震颤就得到了缓和,寒川润涣散的眼眸逐渐恢复神采。他不再发出咳咳、嘶嘶的怪异声响,并开始紧张且虚弱地快速喘息。
“哥哥……”细微蚊呐从连喘息都听得出匮乏力气的寒川润那里发出。
“我在。”寒川谷寻轻轻放松了手臂,将他抱起放回沙发上。
“他们——”说到这里时寒川谷寻发出虚弱的呛咳,寒川谷寻立即将其头抬高,然后拿纸巾将少年口鼻中侧被咳出的碎晶细细擦拭干净。
樱满集有些敏感地看着那些正在被擦拭的碎石。
“润……他们,是哥哥的朋友。”寒川谷寻将目光从樱满集身上转回寒川润,和声细语地说,“不用害怕。”然后轻轻抱起虚弱喘息的寒川润,将他放回沙发上。
‘他就是寒川润,谷寻的弟弟。体表大面积显性增生晶体,钢皮病第三期了么……’看着依然被淹没在痛苦中的这个孩子,樱满集心中生出一些同情和不忍,‘小祈离开我的那一个星期,我也咳出了一些这些碎石,这个孩子,和那一个星期的我是一样的呀。’
“寒川润……咽喉已经被钢皮病浸润了?”樱满集看着寒川谷寻站定着,低头注视着他身前兄弟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幽暗身影。少年的心中略有不适,他压下这份感受,小声地提出询问,“润的治疗情况如何?”
如同被从梦中惊醒,寒川谷寻的身体在樱满集的声音发出瞬间就突然颤抖了一下,被惊扰的同学先是抬起头,背对着樱满集看着天花板悠长地吐一口气,然后在沉默中他将手迅速伸入衣兜内,不能让他人看见地死死紧握。
寒川谷寻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他声音低沉地小声对身后樱满集说:“我们去旁边说吧,让润休息一下。”也不待樱满集回复,他就这样地将手插在兜内,给樱满集和楪祈留着背影,直接走向了安全屋内的另一个房间。
“谷寻!”樱满集有些不满,快步跟上谷寻的同时少年他微微侧首,对身后跟过来的白裙少女轻声,
“祈,拜托你帮忙看看润,我去听谷寻想和我说什么。”
“嗯。”樱发的少女停下了脚步,她轻轻点头。暗红色的双瞳注视着少年走入房间,然后看着在那个房门处的寒川谷寻警惕地与她撞上目光,随后他立即将门关上,把她与樱满集隔断开。
被遗留给楪祈短暂看护的寒川润,在寒川谷寻关门之后,本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的呼吸突然加快。他努力仰起头,看向这个在昏暗光线中白裙少女,寒川润他那未被晶石遮挡、异化的健康单瞳溢满而出恐惧。
“不、不——”
宿居在少女躯壳的意志发觉了他的恐惧,冰冷、高严、流动着紫堇流光的暗红色眸瞳分出了一些注意力,祂微微侧顾,然后抬起一只秀白的纤指放在樱唇前,“嘘——”
灯光晃动,空气挂霜,洁白的细雪摇落在未被装修的混凝土地板上。
“不要给他们说,不然我会加速你回归我的速度,孩子。”高傲且严厉的冰冷声音从她的躯壳内共鸣而出,烙印在寒川润的灵魂内。
他知道这个声音!
那个将他从病痛中指引他的天使,名字叫做达特的纯白天使告知与教导了他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了眼前这个基因共鸣波的色泽为妖异紫堇的超自然个体。
祂的名字是夏娃,是创造了虚空族群的造主,也是收割着它们的死神。
虚空族群,也即为他身上增生着大量晶壳,被当局定名为钢皮病的病毒,樱满氏钢皮病毒真正称呼。
让这个病重的少年在灵魂被塑形地痛苦中翻着白眼,他带着强烈的恐惧和苦痛,在沙发上徒劳地嘶鸣与扭动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