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透过窗帘,照在桌子上的时候,徐连理已经睡醒很久了。
具体有没有睡着,他不知道,脑袋里转着些模糊的想法,那些连续的片段,既破碎又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整,让他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
他看了看桌上空白的稿纸,一个字也没动的事实让他感到针扎般的刺痛。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让芳城看到,于是动手收拾起来。
在身心方面都做好了上学的准备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有点认命似的走向厨房,心里有着一种近似愧疚,又有点讨好意味的想法。
“来做点早饭吧。”
简单研究了下冰箱里剩下的材料。常驻冷藏的培根,还有上周母亲送来的蔬菜和鸡蛋,姑且都保持着可以食用的新鲜度。
“再来就是……”
少年思考了片刻,做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给芳城吃流食总觉得有些奇怪。
“泡面的汤她好像有喝掉来着。”
回忆了片刻,但最后还是取出了面包。家里没有面包机,不过烤箱可以用,约莫五分钟左右,味道就很不错了,总之肯定比煮粥来的方便。
“是偷懒嘛?”
肯定不是,毕竟比起粥水,烤面包肯定更适合培根。
带着确信,把鸡蛋和培根一起下锅,左右两边同时进行,在热油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蔓延出了香气。
(没有食欲。)
徐连理确信自己的料理没有问题。
他把处理完毕的食材出锅,放在面包上,铺好蘸水的生菜,又些微加了点酱汁,最后用另一片面包盖好。
“……”
用刀沿着面包片的对角线切开,盘子里摆着的是处理的还不错的三明治,虽然还是单调了点,看起来不够丰盛,但味道姑且可以保证。
然而,胃里似乎被填满了,又好像根本没有胃这个器官,徐连理想象不出把食物咽下去的感觉。
“……”
他将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剩余面包片揉成团,像塞入药丸一样把他们塞入嘴里,粗糙的咀嚼后咽下,再灌上一杯冷水,他终于又感受到自己的胃部了——疼痛。
***
芳城起来的时候正好泡好了咖啡,和昨天起床的时间分秒不差。
少女的着装整洁,服饰各处都打点完毕,就准备的意义上,显然比自己要妥当。
“早饭。”
徐连理指了指桌子,然后在旁边摆上了咖啡。
他不指望这玩意能帮芳城提神,只是纯粹的摆来看的而已。
“咖啡?理是吃西餐的吗?”
“并没有,昨晚写稿子写的太晚了,不喝一点的话感觉会犯困。”
徐连理抿着自己那份咖啡,普通的速溶并没有品味的价值,但那种苦味,就和他若无其事的谎言一样蔓延开来。
少女用优雅的姿态落座,用餐巾遮住领口,看起来很有教养。用余光注视着她的徐连理也抽出凳子,侧身坐在她对面。
“速溶咖啡有点扫兴呢。”
芳城说道。
徐连理基本同意她的观点,但还是提起杯子一饮而尽。
“意见太多了!”
他用杯子指着芳城。
“速溶和理做的早餐很不搭嘛。”
芳城笑着回答,她伸出手,用十指捏住面包,吃了起来。
“理的料理应该搭配更高级的饮品才对。”
“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
徐连理转过头去,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就不需要吃饭,却对饮食那么执着,我真是搞不懂你。”
对此他多少有些好奇,毕竟作为机器,哪怕有类似肠胃的烧却(消化)系统,饮食也不应该是必须的。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吃呢?”
他问道,身子正对着芳城,显示出某种正式感。
答案如果仅仅是爱好的话,会让人觉得很扫兴吧?但看着芳城恬静的笑脸,就让人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理由嘛?”
芳城用餐巾擦了擦嘴,事实上唇边并没有粘上什么东西。
“……嗯。”
徐连理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果然还是喜欢吧?”
徐连理感到有些头疼,轻轻敲了几下,让自己振作起来,心里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是呢……喜欢吃能有什么原因呢?”
他的反应让芳城觉得很有趣,就算掩着脸,也能看见双肩在发颤。
“也不只是喜欢吃而已。”
她改用刀叉,小心的切分着盘中的食物,原本分层的食材竟被切割的整齐。
“很有活着的感觉不是吗?”
(活着?)
她的说法让徐连理很意外。
“应该说生命就是这样的吧?对生命来说,进食是出于本能的事情,虽说味道会影响心情,但进食这件事本身,其实就是活着的证据对不对?”
(所以说,吃饭很重要?)
“然后呢。”
芳城用叉子刺穿已经切成小块的三明治,食材之间居然连错位都没有。
“会在一起吃饭的,就是家人对吧?”
少女的笑容格外灿烂……透露着活似人类的,生命的气息,相比之下,过着那样生活的徐连理究竟有什么资格自称人类呢?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仿佛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干张着嘴。
少女像是逮着机会一样,将叉子连带食物一起送进了他口中,直到味觉反应过来,体会到味道,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然,一起吃饭更有意思吧?”
少女仍然微笑着,看不出半点非人物种的特征,现在哪怕想回嘴,也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行。
少年咀嚼着出自他手的食物,将不少事情抛诸脑后,就连咖啡的苦味都冲淡了不少。
(凉了。)
他想着,但是面前的少女依旧露出了很享受的表情。
***
工作日的医院里,人流一如往常的多,但他们既不是目标,也不会构成任何障碍。
年轻人通过人群,动作行云流水,他的目的很明确,眼里确实的只有一件事情,就好像这个空间并没有其它任何事物存在。
人声、所见的一切,都离他很遥远。
“探望301号房。”
他走到住院登记簿的值班护士面前,那护士狐疑的看了他一会儿,在他签完字之后终于恍然大悟,脸上绽放出花开般的灿烂笑容。
她想要和年轻人说些什么,但转眼间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护士没趣的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
“那男孩又去看他妹妹了。”
***
年轻人穿着一身的白色服饰,那是一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运动服,衣服的边缘用金丝缝合,勾勒出璀璨的金边,看起来格外华贵。
但总得来说他十分可疑,就像为了隐藏外貌般的,他带着墨镜,头发收拢起来,藏在鸭舌帽里,一根也不外露。
这样一来五官就看不见了,就算再怎么熟悉他的人,也不会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走过转角,来到三楼最里侧的单人病房——301室,这里就是年轻人的目的地了。
他用门禁卡打开房门,一阵微风拂面而过,混杂着让人放松的清香飘散过来。
年轻人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心中产生了在这里度假的想法,但立刻就被否决了。
是的,这里是病房,也只会是病房,是关押性命衰微之人的最后牢笼。
当然了……肉体不算在内……那东西才是禁锢灵魂的所在。
薛云晓摘下墨镜,蓝色的眼睛目视向房间里侧,那被风吹拂起来的白色窗帘,好似降临人间的素色帷幕,点缀着一两点丝绸般的阳光。
这一切全都环绕在屋中央的床边,那仿佛是等待信徒献上鲜花的祭坛。
薛云晓挂好帽子,整了整自己金色的头发,在门口的镜子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容貌得体。
他的笑容灿烂且优雅,但覆盖在门廊里的阴暗留在他的脸上,无论如何都显得阴郁。
今天是工作日,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因为无论如何也想见到她,所以向校方告了假。
工作上的事情姑且拜托秦蓉了……回去之后给她带些礼物吧。
薛云晓把这个计划抛之脑后,面带笑容走进了明媚舒适的房间。
“抱歉啊,最近一直很忙,就没能过来。”
他苦笑着说,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歉意,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白幕下,那隐约可见的人类身体。
“道歉应该带礼物对吧?但最近哥哥不方便,再过几天,再等几天我什么都答应你……好吗?”
少年期待似的请求着,好像祈祷一样请求着,但最终,人影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家伙回来了。”
薛云晓沉声说。
尽管努力控制了,但他的声音中仍然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好像一座将要爆发的火山。
“他回来了……回来了。”
少年不再看向床上的人影,低着头说道,声音小的仿佛在和自己对话——那样子看起来真的非常渺小。
“我会报复他的,我一定会报复他的……你不要担心。”
咬牙切齿,仿佛每个字都磨碎了牙齿一般。
“他做的一切都没有过去,不会让它过去,我不会忘记,不会的!我保证我会牢记一辈子。”
薛云晓闭上眼睛。
“所以……”
少年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但哪怕迎着光芒,那笑容也冰冷的好像结霜一样苍白。
“求求你了……”
“再让我看一次吧……”
“再笑一次吧……”
“我什么都会做的!”
少年绝望了,眼泪从眼中滑落,他哭的无声无息,却又那样撕心裂肺。但他面前的——那白幕之下的人影——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屋内回荡着的,只有脑电波仪器发出的一阵阵滴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