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筱荏在这并不熟悉的沙发上坐立不安。或许,突如其来的平静总会让对高压习以为常的人感觉有些不适应。
不管这个“高压”是想拷问甄筱荏的忤逆还是强迫甄晓仁连加七十二小时班的老板,这都是适用的。
虽然几个人形一个在一边洗澡一边引吭高歌,一个在做家务,一个一进门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总之完全没有人在意她就是了。
柯奈莉亚把一杯水放到了甄筱荏的面前,里面的水看起来有些发白。摇摇晃晃的扭曲液面上,呈现出一张看不太真切的不认识的脸。
啊对,穿越至今还没照过镜子,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这具涅托素体是什么样子。不过,从这惊鸿一瞥看来,长得应该还不赖。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应该感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涅托。毕竟,那个涅托赋予了她名为甄筱荏的第二次生命。
“叮咚——”门铃响了。
如蒙大赦般,她从沙发上弹射了起来,抢在柯奈莉亚前面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是善良慈祥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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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衣服都是一些十分平常的女装,有些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复古。字迹已经磨灭得差不多的价签表明,构成它们的并不是什么天顶星纳米材料,而是普普通通的棉和化纤。
它们有些旧,但是十分干净,熨得平平整整,开线的袖口都被细密的针脚缝补得整整齐齐。
这让被刚刚一路上看到的稀奇古怪的服饰吓得不轻的甄筱荏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那些在街上招揽客人的女性的穿着并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遍审美。
暂时性地忽略了大部分裙子和一些超出她认知的服饰,她最后挑出了一件白色的无袖V领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裤。V领上衣的袖子被用薄纱替代,虽然已然泛黄,但是仍然看起来很漂亮。
“剩下的诸位明天还给老太太吧。请问有地方可以让我换个衣服吗?”
柯奈莉亚张了张嘴,看上去是想说什么,但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甄筱荏长袍下那隐约可见的泛着冷光的义肢上。
“……现在多莉丝这个家伙占着卫生间,您先去那边的维修车间吧……或许里面也有些器材您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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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这个“维修车间”是她目前见到的最赛博朋克的地方。
这个房间占据了这一套住宅大概一半的地方,甄筱荏怀疑这里其实是原本的客厅。
在房间的中央,无数管线的簇拥下,一台庞大的机器正发出幽幽蓝光。如果让她来形容的话,她会说,这个机器看起来像是一个奇怪的金属棺材。两台机械臂正静止在空中,液压杆上标着红色的“禁止触碰”。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台显示器,其中显示的正是这台机器,还有几行德文与许许多多正在跳动的参数:
“维修槽状态:未充能”
“工作进程:N/A”
“循环进程:N/A”
甄筱荏靠近一看,才发现那幽幽蓝光的来源是金属棺材中正不断流动的蓝色液体。
这台机器大概就是少前主界面中的那个“维修”按钮所代表的事物了。
旁边还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散乱地堆放着许许多多的零部件,一张转椅倒在地上,甄筱荏把它扶了起来。
此外就是遍布了整个屋子的纸箱,上面标着不认识的长难词和意味不明的简写。一台落满灰尘的大型机器有些落寞地坐落在桌角,那好像是一台特制的3D打印机,旁边还有一些电动打磨台和叫不上名字的器具。
压制住了想继续一探究竟的冲动,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转椅上。
帕拉蒂斯的黑色长袍出乎意料地难脱,似乎还有一些钢圈一样的特定的拘束具固定着高高的领子。但是可能是考虑到了被施加了限制器的涅托并没有什么机会主动脱下这件长袍,甄筱荏仅仅用剪钳轻轻一剪,它便整个脱落了下来。
但是,她拿手铐和脚镣的金属圈是真的没什么办法。只能等菲比醒了之后麻烦一下她了。
肮脏的黑袍落在了闪烁着金属色泽的双脚旁边,她对着墙壁上的镜子看了一眼。
这是一张亚洲女性的面孔,看起来大概在十八岁上下,眉目清秀,足以夸得上一句好看。往下看去,黑银色的丑陋义肢与少女雪白的酮体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对比,让她感到强烈的违和与不适,赶紧挪开了视线。
“威廉,你个禽兽……”
甄筱荏小声说道,穿上了放在椅背上的衣服。白色的衬衣十分合身,裙裤的裤脚遮住了脚踝,上面一直提到腰际,遮住了绝大部分的腿部。只是,她小臂以下的义体部分完全暴露了出来。
这点无所谓啦。都2064年了还在用传统身体?虽然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依然都是全部原装的就是了。
嗯,看起来还不错。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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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出去转转。”
她走出了维修车间。客厅里,菲比的睡眠转移到了沙发上,
“请自便吧……不过不要出这栋楼,也最好不要在走廊里转,有些住户还是有些……”
柯奈莉亚的声音自厨房中传来。
那就只能去天台了,毕竟这座老旧的公寓楼里也没什么别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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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嘎吱,老旧的电梯缓缓地经过不同的楼层,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在电梯快要到顶的时候,安在门上的时钟突然发出了轻响。
午夜十二点,各种恐怖片中撞鬼的好时间。
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这种超自然的力量。
推开顶层的房门,清风让甄筱荏清醒了不少。屋顶同样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水箱啊,中央空调外机啊,信号塔之类的事物。
信步走到栏杆边,别样的风景呈现在眼前。周围,层层叠叠的城市包裹着这片静谧的老旧住宅区,仿佛四面都是沉默的黑色高墙。恍惚间,她感觉那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可名状之物,那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就是这个怪物的无数眼睛。
……有点吓人,可不兴这么想啊。
“挺有雅兴啊,甄小姐。唔,您这身看起来挺不错。”
甄筱荏扭头看去,才发现多莉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边。人形披散着湿润的长发,宽松的短袖短裤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青春感。她的皮肤(仿生蒙皮?)隐隐散发出热气,手上还攥着两罐饮料。
“喏,平民的快乐水,可乐。”
“谢谢。”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事物,这令她感到有些欣喜。
手指与易拉罐相碰,发出了金属相击的声音。
多莉丝的眼神扫过她的手和小臂,随后有些抱歉地别过了头。
“没事,我不在意……我觉得你们几位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才对啊。”
甄筱荏轻车熟路地拉开易拉罐,仰头狂饮了一口。
“一两具义体不在意,四肢都是义体就不一样了……这么熟练,你以前喝过这个?”
“经常的事。肥宅快乐水嘛。”
“哇哦……”
甄筱荏摇晃着可乐的罐子。有一个疑问已经困扰了她一晚上了,现在机会难得,不吐不快。
这个疑问面对柯奈莉亚和菲比她问不出口,而且她觉得这两位也不会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答复。就算都把她当成单纯的客户,多莉丝的态度与前面的两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你不觉得我很可疑吗?”
“嗯?”多莉丝拉开了易拉罐,喝了一口。
甄筱荏盯着眼前这红白色的易拉罐出神,这个经典的设计居然一直活到了2064年。
“怎么可能不觉得很可疑啊。只是,干我们这行的,都明白两个道理:一,拿钱办事;二,不该问的别问。”
她看着甄筱荏,笑着说道。
“其实,我……”
“打住,不管你要说什么,我觉得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我就离死期不远了,”她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可乐,“明天早上九点一过,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中了,我也会继续当我的佣兵,就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相交。”
甄筱荏悻悻地把到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倚在栏杆上望向了远方的城市。
“多莉丝,我不知道雇佣你们的人是谁。”
思考良久,她缓缓地开口说道。
“……啊?”
“真的,我不知道。我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呃……”甄筱荏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都不在这世界上了。”
虽然遣词造句有些奇怪,但这是客观事实。
“但……如果不是你的家人,那还有谁会雇人去救你呢?”
“我不知道。”她自己都数不清自己说过多少次这句话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相当程度上就被把握在当下。
多莉丝有点着急。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温室里的一朵花一样。而且你还上过大学,还有这些义体,都不是便宜货。你知道雇佣我们救你的那位雇主出了多少钱吗?定金六盎司萨狄斯金,尾款二十四盎司萨狄斯金,一共三十盎司萨狄斯金,不是信用点,而是真真实实的硬货。这一切都如此地……匹配,不是吗?”
甄筱荏不知道三十盎司萨狄斯金是多少,但听起来很像是可以让人为之铤而走险的价格。
“我不骗你,”她尽可能真诚地望着多莉丝那琥珀色的双瞳与精致的面庞,“我不认识你的雇主。我身上的这些……嗯……特质?的来源也与你所想的有一些偏差。”
“你在拿我开玩笑吗?”
“没有。”甄筱荏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并不想跟着明天可能会出现的那些人走。
“……真的吗?”
“真的,我以……以我目前所有的一切向你担保。”
“唉……啊啊啊啊……这都什么事啊……”
像是放弃了一样,多莉丝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地上。
夏末的夜风是如此地冰凉,让甄筱荏有些打颤。
“感觉你没有骗人啊……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说,那我不可能安心地把你交出去。”
沉默了许久,红发少女沉声说道。
说着,她利落地站起身来,随手把易拉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但是,在那之前……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想想……想想这一切。您也早点回去睡觉吧,舍讷费尔德离这可不近。”
拍了拍甄筱荏的肩膀,多莉丝大步离去。很快,她便消失在了漆黑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