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寡言的男人从集装箱缝隙间的阴影里出现，迈步朝海口的方向走去。
深沉乌云下，没有开灯的吊车竖在港口旁边。黑乎乎地看上去更像巨大的怪兽。
这里是尖沙咀，与中环区只有一海之隔。
挂船的原头铁柱早被海浪侵蚀的不成样子，不知为何今天这片海湾的水格外平静，铁圆柱上一滴海水也没有。
男人继续前进，已经有另一道身影先站在码头尽头了。
“光熙。”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遥望对岸的独眼女人回过头来。连带周围的三个魔人一起。
男人朝她身边走去。
见来者是熟人，光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徐泽算是打了招呼后就又把头移了回去。
“是闷油瓶呀。”
屏翠对走上来的徐泽说起话。
“你们那边的工作完成了吗？民众都疏散在哪里？”
徐泽的脸仿佛在说“不关你事”。
屏翠咋舌。
“我说，光熙大人。”
见没人搭理她，只有科斯莫还在一个劲的“万圣节”，屏翠摇动光熙的肩膀。
“这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嘛，那边的灯都给关了，完全就是一片黑。”
正如她所说，香港岛上所有的明灯已全被熄灭。从这里望过去只有寂寥，没人说这是香港恐怕大部分人都会以为是哪个电影里的死城。
巨大的城市笼罩在无光的黑暗中。
即使如此，光熙也没有把目光从那里移开。
一片黑……吗。
从这里也能看见圆到让人产生美满感的月亮，尖沙咀的明月尚未被乌云遮住。
独眼深处，是谁都看不明白的枯老灰竭。
很快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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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鸟扑棱翅膀，停在没有像往常一样亮起的路灯上。
它扭动脖子，绿豆大的眼睛扫过灰暗安静的城市。
那些野猫都去哪了？
与平日不同，那些会骚扰它找吃的的生物全在某个片刻开始销声匿迹了。
这也好。
开心地鸣叫两声，野鸟展开双翼准备去寻找今晚填饱肚子的晚餐。
？
好像……有点吵。
有什么东西打破平静过来了。
*
下一刻，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的野鸟直接四分五裂，连带脚下的路灯一起，周围的水泥墙迸发出数道深深的伤痕。
染血的羽毛尚未落地，地面就已似乎被什么东西踩了好几脚，不断生出井盖宽的坑洞。
“感觉这身衣服比起之前的更适合你呢！”
龙之恶魔的声音从上方出现，只是眨眼都不到的瞬间便又出现在后方。
街上的消防栓被两道模糊不清的黑影撕开，水反应了两秒才发现自己自由了，喷泉般爆出数米高。
“是吗？”
至再显出身影时，已经踏在楼房中央的砖墙上，“确实这个比较合身。”
像是突然承受了火箭炮的攻击，大半个楼房从中间开始凹陷下去，零散的砖瓦飞散的到处都是。
夜下，人与恶魔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变成血雾的鲜血凝在拳脚相接那点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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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外圈的某处监控室里，一个男子的嗓音低沉地响了起来。
“……看不见。”
坐在监控台前的几个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半边脸充满伤痕的高大男子。
“我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他又一次重复了一遍。
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男子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
“不是吧？”
坐在台前身着警服的人忍不住出声。
“连能够看清子弹轨迹的秦局都看不清他们打斗时的动作吗？”
跟随他的话，监控室里的人愈发凝重，回头看向街角安装的那些摄像头所拍下的画面。
龙之恶魔的脸一闪而过，接着便是至的拳头。
摄像头传来的画面陷入一片雪花，附近几个其他的摄像头也猛地摇晃起来，也许是因为【风压】的缘故。
很快，所有摄像头都陷入杂乱的雪花之中，监控室里只剩下嘶嘶作响的杂音。
高大男子张嘴又闭嘴，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两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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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之恶魔飞身抓住至袭来的手臂，撕拉一声直接连着骨肉扯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那只本该空空如也的袖子里就已经出现了新的手臂。
手里至的手臂残肢还没脱手，与那一模一样的肢体已化作残影突至身前。
双手交叉吃下至砸下的铁拳，恶魔落地时踩碎无数地砖才停下身体向后的速度。
再生所耗费的时间【几近消失了】。
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至的攻击暴雨般猛烈袭来。
空气呜鸣着分开，气流朝两边席卷了好长一段距离。
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超大一截啊。
龙之恶魔压低身体，手臂看起来还保持着缩回的动作时两声骇人的脆响就已经从至身体左右响了起来。
龙之恶魔眼瞳微眯。
变硬了。
以往能直接打碎他上半身的攻击，现在打上去只是震碎了部分的骨头和内脏而已。
至的【再生力铠甲】也跟着愈合的速度一起远远超越过往，拳头刚刚打进去就陷入了极其恐怖的阻力之中。
右边的空气咆哮起来，龙之恶魔抬手格挡住至扭身崩来的高段踢。
双脚深深陷入地面中，余力带起的旋风将身后的小轿车都吹地晃了两晃。
能听到他脚上明显的骨裂声。
至一直在借住再生的力量增强自己攻击的力道，但从未达到过如今的高度，哪怕是一次也没有过。
过去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使出的技巧在当前的【魔人】状态下竟如呼吸一样自如，每一下都用上了这种力量，根本就不需要过多投入紧张。
而且……
龙之恶魔的手刀划过公安肩膀，鲜血喷涌中肩胛骨同上面的肌肉一起滑了下来。
在她收手之前，浓厚的影子已然层层叠叠地固定住恶魔的一只手掌，把手腕牢牢地连在地面和四周的大楼窗户间。
“小心咯。”至拧腰蓄力时这么说道。
影子的柔韧度、坚硬程度等种种因素也全都变强好几个档次。
单手挡下至模糊成残影的连续刺拳，龙之恶魔却还是因为脚下影子的牵制导致腹部受到了一次冲击。
顾不得弯腰缓解不适，她用力一扯被困住的手臂，把大楼和地面连起影子的部分生生从原有的地方拆了下来。
“真碍事啊。”
在她开口时，那些栓着石块的影子链锤似的甩动漫天不规则的建筑碎片朝她砸了过来。
“砰！！！”
烟尘四起，龙之恶魔的手从土雾中伸出，一把抓住了至的头颅。
像踩扁了的番茄，或是被戳破的气球，男人的头在她用力握紧时爆了开来。
新的头出现，至飞速没入脚下的阴影中，一道鞭腿擦着他的头皮划过上方，周围的烟雾全在这一下后整齐地上下分开。
一时间视野开阔，灰尘和空气的分界线泾渭分明。
“偷袭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龙之恶魔略一侧身，洁白的五爪便贴着她的肩膀刺过，手肘部分被她用腋下死死夹住。
“也不见得。”
随至这一句话，龙之恶魔眼睫毛抖了两下，身体后仰成九十度。
另一个方向的攻击掠过胸口上方。
一样是龙之恶魔刚刚那样的手刀，不同的是那因为惯性横劈后折断再复原的声音。
她在零点几秒前夹住的赫然是至作为佯攻射出来的手臂，力道和速度之大在那瞬间足够令龙之恶魔误以为是至本体发出的攻击。
简直就像是【壁虎断尾】。
至抬手。
在他打出攻击之前，龙之恶魔俨然摆出了最适合接住攻击的角度。
出现在眼前的，是男人拳头的幻影。
恶魔在理解动作前身体率先跳了起来，所谓的直觉帮助她躲过至的扫堂腿。无声无息地，地面像豆腐一样被腿画出了半圆形的深邃沟壑。
不是正拳，而是刹那间变招的下踢，快到空气都被骗过了，视网膜也模拟出了正拳打出后的残像。
是假动作？
龙之恶魔眼帘抖动。
这种东西本该对她无效的。
龙之恶魔能籍由呼吸时的频率、肌肉收缩时的声音、还有重心改变时的身体下意识偏离的动作等元素，短暂地看到对手的未来。
至方才，重心没有丝毫偏离。
从战斗开始就没有。
“和尚的【静水】。”
一语道破这种超越人类的技术的真名，龙之恶魔咧开嘴角。
“竟然被你学到了啊。”
回答她的是漫天的杀意。
阴影像海啸一样“吞”了上来，至的身体隐藏在其中，气息完全消失不见。
面对这样的黑色巨浪，龙之恶魔张开嘴大口吸进一口气。
……
绚烂的火光点燃城市一角，街道在高温中熊熊焚烧，不管是电线杆、车辆、还是消防井盖，一切金属制的东西都融化殆尽，化作一地铁水。
影子怕光，遇到龙之恶魔的火会理所应当地变软和消融。不过就算撇去火光的削弱，那海浪般的影潮也绝不可能挡住龙之恶魔的火。
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做个形容的话……
温度也许和日冕差不多。
“热闹起来了！”
猛火点燃街道，龙之恶魔在烈焰尽头畅快出声，黑色中山装因火光的渲染沾上了少许橙红。
她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火焰，眼皮突然一跳，抬起头。
依然保持着扭曲的笑容，龙之恶魔看着公安在疯狂出拳的同时不断再生。
身上的火焰被愈合出来的皮肉包裹，失去氧气后渐渐地熄灭，重新露出至的那张脸。
蓄力一击的重拳把体重比至轻多了的龙之恶魔打到空中，至连吸气的动作都没做就紧随她跳起。
龙之恶魔早就进化出了用体表呼吸的能力，现在看来至在这个状态下也同样能做到。
两拳两脚交叠在一起，双人的身体因惯性在街道上方飞驰。
连落脚点都没有，他们依然能在空中发力打出百分之一百的力量。
笑声从嘴边漏了出来。
好开心。
肩膀吃了一拳，龙之恶魔也打碎了至的半边身体。
下颚被避无可避的手肘击中，龙之恶魔掏出至的肠子。
落地时，公安飞速向前，身体和炮弹一样撞进龙之恶魔胸中。
……与过往所经历的所有战斗不同，那些东西在这一战面前全然称得上【短暂】。
双肘撞碎男人肩膀，龙之恶魔甩头避开公安由大拇指朝太阳穴射来的指弹。
从来没有打过这种对手。
无论怎么杀。
至第一次钳住龙之恶魔的手腕，在下力掰断它前就已经被挣脱。
大块阴影从天空压下，比压路机更重的重量拍在龙之恶魔头上。
无论怎么杀。
她一拳顶碎重如泰山的阴影，接过至掌突之时突手刺进对方心脏。
至抬起头，眼睛在沾满血变成黑红色的脸颊上熠熠生辉。
他都不会就这么轻松地随便死掉。
左勾拳终在空隙中结结实实地命中龙之恶魔的脸，嘴角被咬破后流出血来。
血迹被扯起的嘴角牵动上去，龙之恶魔手部斩出几乎没进空气的速度，刹那间夺走至的半个脑袋。
新的连带着大脑出现在眼前，拳头划过龙之恶魔侧颈时留下一道细微的创口。
至的视野被恶魔的笑颜全数覆盖。
啊啊。
距离贴近在一起。
龙之恶魔享受地眯起眼。
他可以失误无数次，我只能失误一次。
吃下至的血肉并不能让伤口愈合，在上次的战斗中死亡帮忙改造了他的肉体。
至再度打出的手横着散成数段，龙之恶魔扬起双手，指尖因为摩擦速度过快冒出青烟。
这才是我追求的战斗啊。
刺激。
紧凑。
绝非单方面的虐杀，而是要竭尽全力才能有胜机的厮杀。
现在是谁比较强呢？这个状态的他？还是这个状态的我？
公安后退一步的瞬间立刻做出前冲的动作，这越发让龙之恶魔感到愉悦。
拔月至。
你就是我遇到过的，有史以来最棒的对手，绝无【之一】。
至一段段接回空中四散的手臂碎块，随后朝后扬起摆出，与龙之恶魔的拳头撞在一起。
两人的身体在接触后火速分开，拳拳相交处的地面爆开一圈散射的圆形血迹。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白发的男人沐浴在鲜血之中也显得诡异地圣洁。
龙之恶魔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
“等一下。”
“？”
听见龙之恶魔说出这种话，至疑惑地停止前冲的趋势。
透过身后火光的映照，他发现龙之恶魔的身体在止不住颤抖。
两人打了这么长长一路，周围的地标全部变成了陌生的名字。
唯一和原来一样的只有被战斗波及后的狼藉。
至拧起眉毛。
她干什么？害怕了？
“怎么了？”
公安抹干脸上的鲜血问道，正好能让自己喘上几口气。
龙之恶魔指指旁边的衣帽店，表示要进去。
至不解地看着她。
中山装确实布满了毛边和破损，但也没破多少啊，还是说她是那种衣服坏一点就要换的人？
笑容依旧，她缓缓开口。
公安张开嘴，但好像又没那么震惊。
想到这人是龙之恶魔，感觉……也不是不能理解。
低头，自己的衣服也已经被火烧的不成样子，皮肤大片大片裸露出来。
至思考起来。
随他思绪微动，影子凝结在身上，重新变成了日本公安大衣的模样，与原来并无差别。
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他对于影子的控制力已经到达了这种地步。
走进衣帽店的龙之恶魔没让至多等，很快又走了出来。
中山装被换成了经常能在街上看见的男装，看多了平常那身再看现在的形象多少让人觉得有点违和。
“好了。”龙之恶魔示意他可以继续，“有点不习惯别的衣服，不过也行。”
至揣摩下巴。
“其实我可以帮你做出原本的那件衣服。”
“唉？真的吗？”龙之恶魔配合地横着举平双手，“那就麻烦你了。”
至点头，抬起手指指向龙之恶魔。
阴影很快缠了上去，帮她还原出来那套标准的合身中山装。
“谢谢了。”
龙之恶魔微笑，抬起脚准备继续打。
下一刻，身上的衣服化作阴影的锁链把龙之恶魔裹成了粽子。
“你上当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连带货架倒塌的声音响起，在远处烈焰熊熊燃烧的声音中多少有点不显眼。
最后一身柜子倒下的沉闷巨响过后，衣帽店里没再传出别的动静，安静了下来。
在至前冲准备闯进去时，恐怖的火焰柱瞬间从房屋中喷出，把这块区域也变成了地狱般的火海。
“不用了。”
一身原来中山装的龙之恶魔扒开门，从衣帽店里走出。
———能随时变出衣服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