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毁灭在什么时候,至少就我所看到的,大概是在亲眼看到希望破灭在眼前的时候。
我不清楚玲奈是以怎样的毅力,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穿过封锁一切的大雪来到所谓的“希望”面前,我只知道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支柱坍塌了。
披荆斩棘的勇气与力量离她远去,使精疲力尽的她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会……她明明说你可以救枫的。”
极致的悲伤不会带来眼泪,因为那已经沉重到不是眼泪可以宣泄的了。
玲奈没有哭,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救救枫……救救枫……”
我和八云只是默然地看着她,虽然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不同的,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看到重视的人在眼前变成魔女,这样的事我也经历过。
瑟瑟莉,我已经快要记不起她的脸庞了。
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和她的相逢是那么短暂,还没有好好相处,一切就结束了。
在那不断的轮回中,谁也没得到救赎,在成为魔女之后,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在那之后的我,也只是在做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与其说我还奔波在寻找拯救魔法少女的路上,不如说我只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寻找拯救自己的办法罢了。
我遇到了千春她们,让自私又卑劣的我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现在,所有人都将迎来最后的终局。
我所思所想的一切都与玲奈无关,就算有的话,也只不过是基于相似遭遇的微不足道的共情,对玲奈来说毫无意义。
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面临怎样极致的悲痛的人,就躺在她的面前。
我和玲奈不是个例,倘若我们、我们这些魔法少女的故事被人记录下来,后世之人能从这些悲剧中得到什么呢。
会有人为我们这些无关痛痒的人撒下滚烫的泪水吗?会有人铭记魔法少女们在这片大地上付出的牺牲吗?会有人明白我们这些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曾作出什么无谓的抵抗吗?
没有答案。
我看着枫,这个女孩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呼吸很微弱,就像脆弱的瓷器。
不会有奇迹发生了。
“等等,玲奈……”八云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你刚刚还像说有人告诉你要把枫带到调整屋来?”
嗯?
玲奈抬起头,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波动,她黯淡无光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出乎意料地看向了我。
不,她不是在看我。
八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玛吉斯的那个吗?”
玲奈沉默地低下头,算是承认了。
八云转向我的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不正常的地方:如果说记忆博物馆是玛吉斯设下的陷阱,那么为什么放过了枫,又为什么要告诉玲奈要来调整屋?
“小缘,跟我来。”八云似乎猜到了什么,有些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臂。
不,在玲奈找到这里之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在作出这样丧气的论断后,在屋外突兀地响起的声音为此进行了有力的注脚。
“啊咧,终于找到了。”
语气有些刻意,或者说有些轻浮,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咔擦咔擦。”绿色的方块凭空浮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展开来,刹那间就铺满了整个屋子,它们就像是透明的气泡,穿过我们身体的时候也没有引起任何不适。
玲奈仍然无神地瘫坐在那里,对周围发生的变化漠不关心。
“结界?”八云如临大敌地摆出战斗的姿势,她紧紧地盯着大门。
“Bingo!”一位绿发少女挂着嘲讽的笑容走了进来,她带着一顶墨绿的军帽,衣裙发出五颜六色的散光,看起来像一位疯狂艺术家。
“是你……”
“这可不行哦。”少女打断了八云的话,“要保持中立的话,怎么可以藏起这么重要的工具呢?”
“你想要怎样?”
“哦……”少女笑得更灿烂了,“你是想要阻止我吗?”
在她说出这句话后,我便感到周围的“气泡”挤压了过来。
“阿莉娜·格雷!”我听到了八云的怒吼。
接着,就是永恒的黑暗。
……
在结界里面,我保持着漂浮的姿态,黑暗里没有光亮,什么也触碰不到。
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我试着摆动双手,作出挣扎的努力,但是身体却没有反应,感知似乎也被屏蔽掉了,唯有大脑还在动弹。
但它不会记住时间。
所以,当光亮降临后,我还保持着迟滞的思考状态,记忆还停留在八云的那一声“阿莉娜·格雷”。
不过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她,而是穿着一袭黑裙的银发少女。
周围似乎在震动着,不断有沙石落下和钢筋断裂的声音,地面不断摇晃、颤动,我似乎在一个即将倒塌的危房里。
不过因为被搂在怀里的缘故,我有些违和地融入这样的氛围。
“彩羽姐还有八千代真是厉害啊,连巴麻美都不是对手呢。”
“啊抱歉,忘了你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只能看到模糊的闪光,金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光芒混在一起,让我眼花缭乱。
“你说,现在把你扔出去,彩羽姐会不会很惊喜啊?”她一如既往地不怀好意地说道。
似乎是怕我不相信,她兴致勃勃地解释到:“彩羽姐害怕我找到你,才特意把你藏那么远呢,真是天真的想法啊。”
“想要逃避命运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是在说我吗?】
“啊咧,连话也不能说了吗?”她似乎很惊讶,掩口笑道,“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怜啊。”
【别撒谎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况。】
“你还真是无趣。”她瘪了瘪嘴,语气却变得更加冰冷“让我现在就想杀了你了。”
“轰”的一声,周遭摇晃得更厉害了。
“呼呼……”她装模作样地摆动了几下,装作站不稳的样子,但是搂着我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
“彩羽姐的魅力还真是大啊,让那个八千代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的那些话还真是让人感动啊,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这么说来八千代也真是够糊涂的,恐怕她现在也搞不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嘴上说着什么不重要的,心里却是另一回事吧。”
“跟你很像,不是吗?”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没有理会,也不再去看那纠缠在一起的战场,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过她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灯花在干她自己的事,所以你不要再妄想什么了。”
“顺便一提,除掉环彩羽这件事也是她默认的哦。”
我猛地睁开眼睛,愤怒地看着她那模糊不清的面孔。
【不可能!】
“别激动,还没有到你出场的时候。”她的手臂缩紧,虽然痛感早已失去,但呼吸的不畅还是让我身体本能地颤动。
离我近些后,我总算能看到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怎样的冷酷笑容。
“别挣扎了,就像那时一样放弃就好了吧?”
“无论是瑟瑟莉还是莎奈,你都救不了,不是吗?”
“当然,也包括环彩羽!”
又一次巨大的轰鸣声,整个建筑显然已经不堪重负,在巨大的尘埃中缓缓倒塌。
“好了,该上场表演了。”
我被一股巨力牵动着,随着她一起来到战场中央。
“彩羽!”这是八千代的声音!
我极力地挣扎着望过去,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吊在巨大的深渊之上,情况岌岌可危。
在远处的地面上,似乎还躺着一些人。
“哟,八千代。”
搂着我的她缓缓放松手臂,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到深渊旁,发出肆意的笑声。
“看看这边,你最讨厌的人都在这里哦。”
“小缘!”彩羽姐的惊呼声传来,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疑问。
“彩羽姐真的很用心地去藏了呢,难道说现在很难过吗?”
“你……”在我的视野中,金色的条带突然腾空而起,紧紧地缠住彩羽姐的身子。
【彩……】
“欸,八千代,你要救谁呢?”握着我衣领的手放得更松了,使我的身体猛地往下坠。
“你!”
就在八千代分神的功夫,一道黑光突兀地打在了彩羽姐手上,在一瞬间她就被扯了下去。
“哎呀,手不小心滑了。”就在下一刻,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
“不要!”八千代飞扑了过来。
在那一刻我的视力似乎恢复了,我看到了记忆中最美的那飘逸的蓝色长发,看到了那一直坚强的脸布满了慌乱与痛苦……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向着那越来越狭窄的光明。
不断流失的记忆中又翻涌起了几朵浪花。
“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我绝不会采取你的办法!”
“绝悟缘,你不懂人心啊。”
“不要……不要……”
“呐,回家吧?”
“我会保护你的,直到永远。”
“你不是她!”
“……”
手终究是落空了,望着八千代错愕的表情,我除了叹息之外,还有深深的疲惫,或许还有些快意。
但谁会知道这些呢?
我还是想起了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最初的我,故事开始之前的我。
我仰望着星空,日日夜夜。
直到星空也只是久远的回忆。
许你神滨一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