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希瓦娜猛地睁开眼。
原本,希瓦娜是下定了决心,要在昨夜一走了之的,但却被艾丽妮一番真挚的软言细语说得回转了心意。受惯了排挤的龙女大姐姐难得体验到了感动的滋味,她鬼迷心窍般地被对方牵着手,领回了房间。
这还不算,俩人回房之后,艾丽妮还硬拽着希瓦娜躺在了床上,轻轻拍抚着她的身体,就像希瓦娜的养父生前常做的那样。
但是,龙女的梦境却并不安恬。
她梦到德邦军兵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必将殒命的战场。那条恶龙自空中滑翔而过,伦沃尔要塞及其四围的村落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战局的最后,嘉文皇子在一片残骸中举起德邦军旗,发出了最后的战吼……
然后,他被恶龙一口吞入腹中。
于是希瓦娜醒了。她惊出一身冷汗,又很快被炙热的体温烤干,只留下一丝让她心寒的凉意。
希瓦娜再次下定了决心。
她要独自面对宿命中的死敌,而不是去连累这些普通人。龙女四下打量,见艾丽妮不在房间之中,顿时松了口气,赶忙草草披上衣物、推门而出。
然而,龙女立刻发现了一些异样……
今天的伦沃尔要塞,是和以往大有不同的。
站岗值班的卫兵没了踪影,只剩下孤零零的旗帜随风飘扬,演武场的方向听不见军士们训练时的呼喝,内部居民区也没有传来鸡鸣狗叫、邻里喧闹的动静。至于零星分布在伦沃尔附近的村落?龙女爬上城垛远眺,发现它们通通成了了无人烟的死村。
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所有人都突兀地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若不是有清凉的秋枫拂面而过,希瓦娜真要觉得自己见了鬼,或者闯进了什么结界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龙女想不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反而有利她趁机脱身。
希瓦娜从城垛上探出半个身子,目测了一下离地面的距离。
嗯,还好,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最后的时刻,她后退了几步,做了个助跑的姿势,眼神也流露出一丝决然。
希瓦娜清楚地知道,以一人(划掉)一龙之力出战,自己必然落败,但是……有些事情,即便明知不可为,也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
“抱歉了,艾丽妮……还有嘉文。”
龙女喃喃道。
啪——
后方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禁锢住了龙女的手腕。
希瓦娜理所当然地又应激了,她下意识地就要一拳挥出去!然而,昨晚险些误伤艾丽妮的场景在眼前浮现,龙女不由得又停下了动作。
回头一看,竟是嘉文皇子!
他彻底变了一副模样,以往那些绫罗绸缎织成的华服换成了锃亮的黄金甲,手中还握持着一柄战矛。虽然身为人类,嘉文的眼神却颇有几分龙威,看得希瓦娜呼吸一滞。
“切~我还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呢……”
皇子的身后,艾丽妮高高坐在塔楼边缘凸出的木梁上,刺剑挂在腰间,双腿在空中来回晃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小审判官很清楚,龙女不是没有反悔的可能。所以,昨晚把希瓦娜温柔地“摁倒”在床上后,她立刻动身去向嘉文报备。
一夜之间,她见识到了德玛西亚的行动力:周围所有的平民都被归拢到要塞内部,统一避难。士兵们也都进入了战备状态,马库斯大叔难得显露了一回威严,雷厉风行地安排大多数人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只留一小部分眼力绝佳的哨兵观察敌情。
龙女一脸懵然,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为什么做噩梦,好家伙,半夜真的有人在底下“行军”!军民来来往往,脚步声如擂鼓,没给吵醒都多亏艾丽妮的迷药下得足。
嗯,名为“温柔”的迷药。
“希瓦娜,你还真瞧不起我嘉文,若非艾丽妮昨夜及时告知,岂不是真就让你这么走了?”
嘉文皇子面容威严,他直视着龙女的双瞳,半是斥责、半是惋叹地说:“你倒是走得潇洒,就不考虑我德玛西亚的颜面吗?”
“我……我不能连累你们。”
希瓦娜的态度已经不那么坚决了,她的眼睛逃避着皇子的视线,却挣不脱他有力的大手。
“连累?哈哈……”
嘉文皇子朗笑两声:“这半月以来,你一直跟在我的身侧,无论旁人的目光如何,你的身上都多了一层标签:那就是我嘉文的人,也是德玛西亚的人。”
“现在,你厄难当头,却要离我们而去。岂不是把吾辈德邦战士看成了孬种?岂不是让我德玛西亚背负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嘉文皇子目光坚毅、话语铿锵,国家大义都摆了出来,直把希瓦娜怼得一阵嗫嚅,不知道说什么好。
艾丽妮听得一阵感慨。
别的不说,嘉文这拽词能力可比自己强上太多了,不愧是一国的皇子,不愧是政治世家出身!一番慷慨陈词,让龙女大姐姐无地自容。
“不……还是不行,即便你和艾丽妮都愿意如此,你们也做不了他们的主!他们没有理由为我而战,更没有理由为我而死!”
希瓦娜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们,指的是德玛西亚的众多精兵。
“你又错了,希瓦娜……”
嘉文皇子摇了摇头,他拉着龙女的手,离开了城墙的外围,杜绝了对方溜走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他们来到了城垛靠内的一侧。
龙女惊讶地发现,在场地下方,要塞内的雄军已经完成了集结!
由于魔龙血脉的缘故,火焰一直在希瓦娜的耳边噼啪作响,在嘉文皇子把她带过去之前,她甚至没能注意到这支战意昂扬的部队。
“他们不仅是光盾家族的军队,更是德玛西亚人的军队。他们愿为任何德玛西亚人而战,也愿为任何德玛西亚人赴死。”
“而这,也是德玛西亚强盛的原因。”
嘉文皇子骄傲地宣告着。
“那么,希瓦娜,你愿意成为德玛西亚人吗?”
怎么搞得像求婚一样……
后方的艾丽妮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看了。
不过,好在龙女还是给出了回应。
“我……愿意。”
在皇子坚毅的眼神下,希瓦娜没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即便仍然不想连累他人,龙女还是说出了真心话。
于是,当着所有军兵的面,嘉文皇子一手牵着希瓦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了德邦战旗,雄浑的声音在整个要塞上空回荡:
回答他的,是士兵们浪潮般的战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