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疗集装箱,星南再次来到前线基地的广场,广阔的空地如此寂静,嵌合人都在用意识空间进行通讯交流,只有她一个人陷入回忆,昨天的这个时候,汎凝还站在她身边。
“汎凝...”
星南念叨着这个名字,莫名的情感冲上心头,尽管昨晚在意识空间她们聊了很多,但双方都没有表达真意,汎凝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而星南是不想表达。
在短短的冒险中,她们已经建立起一种羁绊,汎凝改变她了对嵌合人的看法,她看着汎凝全力战斗,倒在她面前,最后为她而死。
不管有没有那道指令,汎凝都是因自己而死,自己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与怯弱化身为三叉戟,将身边的人送入地狱。
如果她仔细检查了林羽的抗氧面罩;如同她知道便利店可以进行无线充电;如果她不羞辱汎凝存在的意义;如果她拒绝和汎凝进行意识连接;如果她在巨兽袭来时第一时间指出方位;如果她听从汎凝的话乖乖带上抗氧面罩涂抹上止血软胶;星南觉得所有的错误都在自己,自己就是个被诅咒的人,她又想哭,可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反复念叨着汎凝的名字。
她突然想到了阿冶,那个被自己捡回一条命的嵌合人,她在被麻醉之前,听到阿冶被带到档案仓的消息。
星南在前线基地抓住一个路过的军用型嵌合人,礼貌向他询问档案仓的位置,换做以前她绝不会求嵌合人任何事,可她现在心里只有愧疚。
军用型嵌合人冷漠地指向了一个地方,一间看上去就狭小无比的集装箱,随后便扭头走向通往森林的铁门。
“请问,阿冶在里面吗?”
“谁是阿冶?”
“呃,我是说那个科研型什么7。”
“科研型217正在进行临时维护,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是和她一起回来的那个人类,我想见她。”
“哼,你恢复的倒是挺快。”
守在档案仓的军用型嵌合人拦在星南面前,他的眼睛发出蓝光,短暂的沉默后,档案仓的大门自动打开,军用型嵌合人让开了路。
“队长同意了,你进去吧,马上就有返程的胶囊仓,你最好快点。”
“我...我不用去了?”
“今天你没有任务,你的队友也一样。”
军用型嵌合人冷冰冰地语气让她感到麻木,即便什么都不说,也依旧是这样的态度,她踱步进入到档案仓内。
可能,对于嵌合人来说这间屋子是档案仓,但这些固定终端和庞大的服务器序列根本就没有一点“档案”的概念,星南在滴滴作响的服务器中徘徊,最终在一张桌子和布满电缆的桌旁,找到了阿冶。
她看到阿冶仅剩的半个身体被打开,惊讶发现阿冶身子里居然还有一些储存空间,可以容纳下几个试管,或者是一些微型零件,但这些东西都被放在领一张桌子旁的置物架上,只有被掏空的阿冶被插满电缆和不知名的仪器,躺在冰冷的桌子上。
“阿冶?”
星南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物体,试探性的询问。
阿冶躺在乱成一团的桌子上,她面无表情,没有回答星南。
在一阵充能和马达的转动声后,阿冶的发声模块亮了起来,面部表情也逐渐浮现。
“啊,是星南啊,你居然会来看我。”
“嗯...”
星南本想好要怎么说,但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嵌合人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活着”,用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语气向她问好。
“我来...看看你。”
“哈哈,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理论模型也已经建立好了,正好放松一下。星南,你的声音很好听。”
“哈...啊...谢谢。”
“星南,你在害羞吗?辅助脑的情感分析模块有些故障了,它居然判断你有些愤怒。”
“那它确实坏了”
星南接受了阿冶的笑话,如果说这算一个玩笑,但她确实有一些害羞,阿冶猜对了。
“你还好吗?”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正在进行简单的维护,同时构建新的理论模型。不用担心,今天下午我会被送会清泉洲,下次见面我就可以和你握手了。”
“那...那就好。”
星南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明明是她打扰了阿冶,她却像没带发声项圈一样。
“辅助脑居然现在才判断你害羞,下次维护的时候我要让他们好好检查一下了...”
“阿冶!”
星南打断了自说自话的嵌合人。
“嗯?”
“对不起,回来的时候,我几乎要疯了,就那样拖着...”
“没关系星南,我是嵌合人,就算这样,我还是在和你对话不是吗?”
“你们,真的不会感到害怕吗?”
“会啊,你忘了我是原生人类来的吗?虽然恐惧的情感被剔除了,但原生人类时期的回忆偶尔会影响我,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什么叫好多了,星南又不能理解嵌合人说话的方式了,她突然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了。
“对,对了,汎凝,她说的是真的吗?”
“汎凝说什么了?”
“你和我说,她让你转告我,我们还会再见面。”
阿冶沉默了一下,星南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不希望...
“星南,当时,我有必要稳定你的情绪...”
“所以你又骗了我对吗?汎凝也骗了我对吗?嵌合人不会骗人的,你们不会说谎,对吗...”
星南带着哭腔质问半截身子的阿冶,她感觉自己很残忍,但是她不能接受幻想破灭。
“我不确定,每一个军用型嵌合人在任务之前都会在第四代“笛卡尔”云端意识集成服务器中进行备份,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我不确定汎凝是否曾经遭遇过类似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假如汎凝没有启用过备份,她大概率会在重启后放弃军用嵌合人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星南蹲了下来,她还是没忍住现实的打击,她抽泣着,眼睛挤不出一滴眼泪,从她接到狩猎队的“邀请”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了,原生人类的情感,在无法真正入眠的情况下会变得迟钝且极端,星南已经在两者之间徘徊了无数次,她不介意再多来一次。
“星南,嵌合人也不是永恒的,我们也会死亡。”
阿冶躺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陈述现实,她没有顾及星南的感受,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弥补,让真相斩断谎言是最好的办法。
“星南,能不能抱我一下。”
阿冶破天荒般的提出一个要求。
星南站起身,鼻子和眼睛通红的发亮,没有一滴眼泪,却时不时的抽泣一下,她满足了阿冶的要求,此时二人都缺少一个互相安慰的拥抱。
她将阿冶从桌子上抱了起来,粗细不等的电缆像发丝一样被抬起,阿冶用仅剩的半只手搂住星南的后背,轻轻地抚摸着。
“我已经好久没有被人类拥抱过了,辅助脑认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你不用说出来。”
星南拥抱着阿冶,抱的很用力,她多么希望现在拥抱的是汎凝,哪怕汎凝也剩半个身子躺在这里,插满数据线和仪器。
“还有3分钟,你该去传送站了。”
“保重,阿冶。”
“保重吗?哼哼,真是个久远的词。”
阿冶在说完这句话后,面部重回平静,星南将她缓缓放下,二人在此离别。
她用胳膊使劲揉了一下鼻子,走进医疗集装箱,准备取回自己的背包,却没有发现刚为她植入仿生皮肤的两个嵌合人,她本想真正的说一声谢谢,机会却如轻烟般消散。
微光照在隧道的阶梯上,星南看见嵌合人,还有原生人类的混编队伍经过入口闸机。
嵌合人在进行喷涂后走向前线基地,几个原生人类被闸机头顶的抗氧化剂喷雾呛得喘不上气,摘掉面罩大口呼吸氧气含量超标的空气。
星南眼圈一红,她又想起一些事,将背包跨在肩膀上,走向隧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