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的终点是什么,悲伤的终点又是什么,星南脑子却是空白,战逃反应开始驱动她的身体走向那头巨鹿。
它处理完琐碎的杂物,同时面向星南。
那是人类面临动物最初始的欲望,在星南空白的大脑中开始绽放。
星南脚底发力,外骨骼赐予的强大弹跳力将她送到空中,她的牙齿已咬破嘴唇,四肢的每一处肌肉都期待愤怒降临,这一刻,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奋力向脚下的巨鹿怒嚎。
巨鹿也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声。
“回...回家!!!”
它将头埋低然后奋力抬起,准备用头上的角去接半空中的猎物,星南在半空中无法转身,她只能预判自己落在鹿角上的下一瞬间会发生什么,她会被甩出去。
星南在脚底触碰到鹿角的瞬间将整个身子沉了下去,她希望将全身的重心放在一个点上,随即抓住了鹿角上的一个分支骨结,巨大的离心力让星南在空中转了半个圈,但是外骨骼的力量让她牢牢抓住了骨结,她整个身子撞在鹿角上,一处伸展的骨结插入她的侧腹部。
“啊啊啊!”
星南吼叫了一声,将痛苦吐了出去,但她忍住了伤痛没有松手。
巨鹿感到身上烦人的臭虫没有被甩掉,疯狂奔跑便肆意撞向最近的巨木。
星南抓住鹿角,尽力伸展身子的几秒内,左脚不经意踢到了刀柄,那个汎凝留在巨鹿上的遗物。
巨鹿的第二次撞击力量远超之前,她趁机松开鹿角,木屑飞溅在脸上,慌忙闭上眼睛准备赌一下运气。
她向来厄运缠身,但这次她在滑落时抓住了刀柄。被紧握的刀柄因体重和惯性,在巨鹿后脑方向继续划开一道伤口,滚烫的暗红色液体喷涌而出,溅在外骨骼和星南身上,灼烧感伴随嘶嘶声响,宣告愤怒与渴望。
星南双脚踩着巨鹿身体上杂乱的红色血管,她攀爬着,目标就是巨鹿的后脑处,滚烫的伤口和血肉组织摩擦着她的面庞和伤口,她已满脸是血,但终于爬到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脚下盘缠的血管,每一次都试图将她拉下去。
她坐起身子,在巨鹿即将撞向另一棵树的瞬间,又将那柄砍刀送入伤口深处,外骨骼冒着白烟,灼伤着她的双手和身体。
星南已经竭尽自己所能,刀口还不够深。
红色血管已经爬上巨鹿后脑的伤口,伸展蔓延在刀身和星南的手臂上,在肾上腺素快要耗尽的一瞬间,绝望感再次支配星南,她赢不了这头巨兽。
人类在绝望时都会孤注一掷,这便是对生命的致敬。
星南抬头向天大吼,声音穿过抗氧面罩,直达巨木树梢,林中鸟儿划过空白的间隙,没有将绝望的人带走。
一下,两下,三下,星南用脑门使劲敲击着刀柄,头部是她唯一还能动的地方,红色血管已经快将她全身包裹住,她只能想出这招。
向绝望叩首的行为,得到了苍天的怜悯。
也许是巨鹿流干了自己的血,也许是巨鹿感受了星南的绝望,缠绕在星南身上的红色血管慢慢褪去,它们重新依附在巨鹿身上。
女孩力尽便从巨鹿身上滑了下来,摔在一颗平滑的巨石上,而巨鹿则消失在林中。
“别...别走...回...”
星南想要支撑起身子,可是身上不再起作用的外骨骼成了累赘,她爬在巨石上,目送猎物离开,像一个失败者。
大脑一片空白,刺激的情感冲刷着理智,突破伤痛挣开束缚,星南用尽力气翻身,将外骨骼脱了下来,一手捂住自己侧腹的伤口,从石头上滚了下来,她摔在地上又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要去面对什么,熟悉的离别。
天空已然发白,突破云层与树叶的“光枪”插在地面上,弥漫在森林中的雾气逐渐消散,一瘸一拐的身影走向凌乱的现场,她跪在半个嵌合人面前。
“星...南...你...你...伤...”
汎凝的发生模块在脖颈处闪耀,她失真的声音让星南感到痛苦,她第一次听到这种杂音来自林羽,现在是汎凝的。
嵌合人的下半身被甩飞在几米之外,她上半身有一部分成为深埋在地表上的残渣,裸露在外的机械结构冒着电火花,星南知道嵌合人很结实,但眼前的汎凝看上去很脆弱。
“别说话...别...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星南泣不成声,她第一次为嵌合人哭泣,她知道嵌合人不会死,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面罩...科..21...背包...备...”
汎凝断断续续的挤出几个字。
星南贴在她身上,眼泪划过面庞,她不想让汎凝继续照顾自己,她知道刚刚抗氧面罩在与野兽的搏斗中坏掉了,只要继续哭下去,自己很快就会昏迷。
“我知道,我知道,你,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做,还有那两个军用型,阿冶,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嵌合...人...不会...死亡。”
汎凝面无表情的看着星南,她银白色的头发已经满是泥土,脸上的仿生皮肤无法再做出多余的表情,她只希望可以安慰星南。
嵌合人会被回收,明天又像没事人一样。
可星南不一样,没有抗养面罩,没有止血软胶,她会死在这里,这是辅助脑推算出的结果。
汎凝一直在违抗脑中的命令,如果星南在她面前即将失去意识,或者在未来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失去意识,她必须将原生人类直接杀死,这是命令,也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她还剩半个身子,但是军用型嵌合人可以将自己的生物燃料电池点燃,而她的生物燃料电池,是不久前装上去的,爆炸威力足以波及伏在她胸前哭泣的星南。
“离...离开...我...”
星南不想听,她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就想这样哭下去,哭到自己窒息死亡。
悲伤淹没她的理智,她想沉浸在痛苦中,做出自私的选择,抛弃明,津叔,还有这个让她无法入眠的世界,她在无数的悲剧中饰演主角,而生命中的过客,却扮演着必须要经历死亡的龙套,这次,她想一了百了。
强大的推力击中星南的胸口,星南连滚带爬的被推出去几米远,直到她坐起身子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汎凝。
汎凝完成了自己会保护星南的承诺,也遵守了命令。
“活下...”
一阵耀眼的光芒包裹住汎凝的残躯,将她最后的话语打断。
在爆炸声中星南下意识用双臂遮住了脸,几个零星飞过的金属破片划伤了她的手掌,和未被遮挡住面颊。
她吼叫着,在余波中哀嚎,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汎凝会殉爆,为什么又让她活下去,她看着别人从眼前离去,自己却又是那个死不掉的人。
星南像疯了一样攀爬着冲向激将的残骸,用双手去摸索那些她不认识的零件,悲伤和绝望又一次冲破条件反射高温将她的手再次灼伤。
她希望找到汎凝的一部分,哪怕是她曾经活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