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口离去后,无铭沿着河岸走向了浓雾中的是非曲直厅。
周围偶尔能看见半透明的灵体向着那个方向缓缓飘去,虽然附近并没有可以称之为道路的东西存在,但它们依旧形成了一股股“人流”,自发地成群结队飘荡着。
按常理来看,摆渡死神不止小町一个,三途川的此岸也不存在严格的渡口,这些灵魂登陆的地方各不相同,它们本应该是零零散散四处漂泊才对。
更何况不是每个灵魂都会坦然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这种成群结队的景象,本是不大可能发生的。
但是在这边的世界,“灵魂不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而乱窜”,其实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因为只剩下灵魂的生命,其意志与存在感已经是非常稀薄的东西了,严格来说它们甚至已经不再具备强烈的自我意识,记忆也好,神志也好,其实早在死去的时候散去大半了。
虽然还能进行简单的沟通,但大多表现得都痴痴傻傻,顶多回答些有关自己身份的问题,亦或者发出些疑问,绝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即使知道了也没法产生强烈的情绪动摇——对当事人而言,就好比在做一场神志不清的梦。
因此它们就会变成极易被影响的存在。
一丝眷恋会让其成为地缚灵,被束缚在阳间。
一丝冤屈会让其成为怨魂,昼夜嚎哭。
一丝恨意更是会让其变作邪祟,危害众生。
当然与此相对,它们也更容易被引导。
花海中的高高耸立着的引魂幡,以及远处是非曲直厅外墙上的一面面旗帜,正是起着指引它们在冥冥之中前往目的地的作用。
顺着魂灵们的潮流前进,无铭一路无言,不去惊扰这些等待转世轮回的亡者,以免它们忆起生前的种种而躁动。
一旁的河原上,幼小的婴灵将光滑的卵石一个个堆起,但每逢有巡逻的鬼差路过,便会被其一脚踢翻,只留下婴灵们在原地嚎啕大哭,然后抹抹鼻涕,再次尝试将石头堆积起来。
另一旁漆黑的山岩附近,似乎是要把冥界与其它地界隔绝开来的绝壁之上,坐着一位有着火红挑染的金发少女,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几个不知为何脱了队伍的亡灵飘向了山壁的位置,便抓起了胸前的哨子,挺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奋力一吹。*1
“喔喔喔————”
金鸡报晓似的啼鸣,极具穿透性地在彼岸花海中扩散开来,肉眼可见的声波如风般荡过此地,而那几个走偏了道路即将穿过山岩缝隙的亡灵们,也在声音响起后,如梦初醒般调转了自己的方向,重新回到队伍当中。
“啊……我的耳朵……”
无铭用小指掏了掏微微发疼的耳道,定睛一看才发觉那位守在山岩上的少女,从相貌到着装上都与金鸡无异,火红的挑染是鸡冠,胸前的红丝巾象征肉裾,白衣橙裙则代表白羽和金羽。*2
“是……鬼门金鸡?还修成人形?”*3
无铭思道,同时也惊讶对方仅仅是将亡灵驱回队伍,而不是直接唤出更多的金鸡将其吞入腹中。
当少女视线顺着那几个往回走的亡灵,而看到混在队伍中行走的无铭的时候,她先是楞了一下,紧接着从山岩上直接跃下,在半空中振开双翅,细长的尾羽也在身后飘荡,一阵金光散开,这翱翔天空的姿容确实无比接近庄严神圣的金鸡。
不过,这种庄严的感觉,也在少女落在他面前后,开口说话的同时结束了。
“喂kora!有证件吗你!?”

少女大声嚷嚷道,丝毫不见先前那种足以让亡灵拜服的气质,甚至还带上了些流氓威胁似的口吻。
“再往前就是是非曲直厅!是死者们要去的地方,映姬大人可不会欢迎活人随便过去!”
“证件?路引是么?这个我有。”*4
无铭也没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乱了阵脚,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将其展开后展示给了面前的金鸡少女。
而纸张上则用朱砂写着“上达天府,下通九幽,此令随身,万关放行”的古文字样,其上还盖上了名讳不详的印章。
少女站在原地,伸出脖子皱起眉头看着,头上的挑染也动弹了几下,从中砰的一声钻出一只金色绒毛的小鸡仔,也用认真地神态伸着脖子盯住无铭给出的路引。
“嗯……原来如此……”
她一边点头一边摸下巴,似乎是胸有成竹地得出了什么结论,脑袋上的小鸡仔也模仿她做着同样的动作,然后她看向了无铭,咧嘴一笑,用直截了当的口气说道:
“汉字看不懂啦!跟我走一趟吧!”
“啥?”
画面一转,此时已经变成了无铭与金鸡少女一同飞行在彼岸的空中,这位难以沟通且疑似文盲地狱公职人员,已经把无铭当做可疑人士而打算和他一同前往是非曲直厅了。
“我说久侘歌小姐——你多多少少也该看点书学习下文字吧?既然自称是看守地狱关隘的人,至少也要有能看懂通关文书的学识吧?”
来的路上双方互相交换了姓名,而无铭也了解到了对方的职责所在,只不过以他的常识,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对方能担任这种职业。
“没有这个必要哦!”
久侘歌自信满满地说道:
“问你要证件只是胡诌的而已!虽然我记不住你们谁是谁,但我很清楚从来没有人能把通关文书掏出来!你能拿出来,我才觉得可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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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形兽中立绘虽然没有体现,但在刚欲异闻中久侘歌的立绘上是有一个哨子的,而她就是用这些哨子驱使亡灵
2*①“桃都山有大桃树,盘屈三千里。上有金鸡,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将旦,日照金鸡,鸡则大鸣,于是天下众鸡悉从而鸣。金鸡飞下,食诸恶鬼。鬼畏金鸡,皆走之矣也”《河图括地象》
②“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 ,一曰郁垒 ,主阅领万鬼。”《论衡 · 订鬼》引《山海经》(今《山海经》已无此段)
3*僵尸不喜公鸡打鸣的声音,因为代表天要亮了《子不语》
4*阴间的通行证,走阴的人会依靠这个凭证出入酆都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