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抱着方于议事厅所记之书册,独自一人径直回到位于南院的住处。
香海在入门旁的书桌上放下了会记,急匆匆跑上二楼,推开了门窗站在回廊上眺望远方。两手倚着浸漆栏杆,西边雨霖湖倒映着天上之太阴,遥不可及之月此时也有她的同伴,暮紫裙于夜与清风共舞,榴红飘丝也举爵同庆,却唯有香海凄凄踽步于此高楼之上。
听了会议内容的司籍内心五味杂陈,尤其“骤雪”降至一事让她感触颇多。波光荡漾的雨霖湖,洁白的光玉隐匿在枯萎凋敝的莲荷丛中,湖边坐落的稗史斋也在月光照耀中显得清冷寂寥。那年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无法释怀,如今得到的这手消息让她不安却又欣幸。
吹够了凉爽的风,香海下楼而去,留着敞开的门窗除去砚帖阁里的阴湿气。倚在螺旋梯扶手上望向书桌摆放的飘荡的烛火,自言自语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吗,这次一定不能失败......”言尽于此,她握着扶栏的手不经意放出庞大的力量,将年代久远的漆栎围栏捏出一道裂痕。
“哎呀,一激奋就.......”看着那一尺多长的裂隙,香海神念一动,只见裂隙处生出几根绿枝,几片波浪般的叶子由小变大由绿变青,本应死去的木材长出了新枝原本裂缝之处也已愈合,“总是这样,要是让香九知道了又要挨骂了。”
对这些她其实并不放在心上,经由法术唤起的生命不会径自生长繁育,只保留了最原初的生存本能而已,要是什么时候死去了也可以再次令其回春,也算不得什么麻烦。至少这样修补得多了难免会有些不美观雅致。
“这么漂亮的枝叶剪去也太可惜了,骂两句就让她骂两句吧。”
回到自己砚席,哼着小曲儿的香海小手一挥将会议记录按内容分好,“正史”、“轶事”、“报刊”,三区井井有序。从柜下掏出一叠白笺,取了一张下来转录当时会议的笔记——督察使卜知骤雪永夜将至也,乃假此冬会询诸官之意,盖有此记........故歆侅以来镇设可谓盛矣,治理可谓修矣,每遇变异常唤诸官以求言,恤民情而应天变,谷岚实不胜幸甚得彼.....
“要写得和以前不同,这样写应该行吧,”书写了许久,抱怨个不停也不辍笔道,“啊啊,写文言好麻烦呀,可规定只能用文言写,啧。”
一时想不出措辞,将毛笔柄含在嘴里的香海又说道:“每次他俩吵起来,我都得删改好多,明明是‘佐事‘一点也不帮咱佐事。说起来明明看起来都是九督察的功劳,为什么她总是让我写成是毅知府的远见呢?说不准他们平时经常在一起论事,不过总这么写溢美之词都要用完了。”
突然灵光一现,提笔埋头写作起来,道:“要是撰籍也能用法术该多好,”这时脑海中浮现了用法术运起的毛笔在白笺上乱涂乱画的场面,“哎呀,再这么天马行空得这样天亮都写不完啦!”
被书写的历史就像雨后辙印,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陨雹飞霜,只有人力向前的辕车才会留下可视的痕迹。自己这个兼任记史之责的司籍则是车马,虽然无法决定轩辕中人心之所向,却能使行程或安稳或动荡,这快与慢、走或停之中留下的真真假假,能否为后人知其全貌便不得而知了。
案旁的油灯都燃至灯油见底了,香海才刚刚编写完要录入正史的部分,“后日(此时已是明日)的晨报啊!真麻烦,每月一刊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本来已经编辑完成了的,现在还要重新写头条......”
这镇上的报刊说是新闻,不如说是记事册与节庆通知,时效性时有时无。大体上都是香海编纂再交由观星阁专司复制,当然香九只需要使用她和天澄制作的器械以及一些法术就能简单制作多份。香海的内容创作只能手写,相比之下工作量大的惊人。不过在这个联系不上王朝也无法与其他湖隍交流的镇子,发生不了多少能称上“新闻”的事情,对司籍来说除了按月定时的文书其他时间可谓相当清闲。毕竟是个“偏安一隅”之人组建的镇子。
“真希望有人能陪咱聊会儿天......”边说边画着议厅的配图,“......这次,可不能失败了。”一直“自娱自乐”的小司籍却沉湎于繁冗的公事。
正是:日近山峨未昢晓,牖下月日海明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