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已经找到了,他也该出发了。
李胜看看灵梦,满身的伤痕为她添了一份凄美。看看剑士,古朴。再看看日本武士,无情似死士的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最后看看文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似乎有一些意味深长。
他还想聊聊?李胜进而想到,和敌人的“连接”是不是也行?
他决定试试。
“后悔吗?”文人蹲了下来,用扇子替李胜遮住太阳,画着鱼的那面向下。
“后悔什么?”
“你和她的感情还在上升期,就这样戛然而止,太遗憾了。”
“我加入你们不就行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劝降你。”
“那你想干什么?不知道话越多,变数越大吗?”
“这正是我要纠正你的地方,”文人含蓄地微笑,“你认为我们这伙人关乎世界的存亡。但实际上,你我都是水中的鱼,只不过我比你稍大一些。”文人抬起头,目光四处巡视,“我们的命最多只有一半在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半……”
文人停下不说了,转而呵呵笑了起来。
李胜很好奇有什么事比嘲讽失败者更重要,但他已经没力气昂起头了。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这是失血过多脑供氧不足的后果。体温越来越低,他知道,自己正走在死亡的路上。这时应该赶快处理伤口,但他更担心自己这边一动,引起文人注意,然后给自己补上一刀。
等吧。
…………
在这场混战刚刚开始的时候,街道上多出了一个人。他的白发在一顶破帽子下飘动,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大衣随风飞扬,仿佛他身上栖满展翅欲飞的鸽子。
他踮着脚尖,从一颗树后溜到另一颗树后,在过斑马线时,正好和文人对上了视线。
他眨了眨乌黑的眸子,带了点儿被揭穿老底的羞涩,侧过脸吹着口哨背着手,一步一步踏到街心,而后以一种不可能有的优雅姿态高高跳起。
黑色的破大衣在他的身后招展,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苍老的黑鹰。他跳得那么高,身躯遮住了太阳。街道上的人只能仰头张望,一道不详的寒光在黑影的手中闪动。
寒意像瀑布一样从高空猛扑下来,冲刷着每一个人。
那一个,空中的那个黑点像神一样庞大且充满力量,摄取了所有人的心魄。
一刀劈下!
李胜睁开眼睛,明亮的刀光映入他的瞳孔中。
空中的黑影舞蹈似的这一刀,势必永远慢动作般铭刻在他的脑海中。
一刀劈下!
犹如巨树咆哮倒下,犹如水流奔腾到海,犹如积雪从颠峰一泻而下,犹如黑夜悚然降临!
文人看到这一幕,仿佛一尊抬头而立凝固了的雕像,大张着嘴,看到了一个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身白衣的日本武士们四散而逃,他们无力挽回任何败局;灵梦也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刀风带来的刺痛,她捂着胸口落向楼顶;剑士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最后还是转过身子;李胜挣扎着从文人的脚下爬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远离它,远离那柄狂怒咆哮的刀。
一刀劈下!
一只垃圾袋随风飞舞,飘到街道上空,突然凝住了,好像被冻在空中,随后无声无息地裂为两半。
铺着厚柏油的街道也裂开了,齐刷刷地分成左右两边,露出下面的三合土和深棕色的土层,然后是管井、电缆和燃气管,全部干净利落的一分为二。
文人的青衣无声无息地裂成四片,里面的人形爆成一股黑烟不见了。剑士和日本武士就像撞见了阳光的吸血鬼,齐刷刷地融化蒸发了。管道里的水和气体斯叫着喷上天空,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李胜强撑着站起身来,看向那名刀客。初时,他的注意力落在刀客显眼的大衣上,和老乞丐是同一款式,接着是那张脸,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拧起眉头,仔仔细细地上下扫了一遍,这不周泽嘛!
“你怎么来了?还穿着人家老乞丐的衣服。”
“等会儿,”周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句低语飘进李胜耳中,“你恋人来了。”
话音刚落,灵梦带着一阵风落在两人中间。
“我就知道你会来。”
“本该更早到的。取刀耽搁了些时间,还好赶上了。”
“这是你年轻时的样子吗?”
或许是那柄刀的缘故,他一改平日里与世无争的模样。现在,皱纹尽皆褪去,两道油亮的眼睛嵌在脸上,健硕的肌肉下流动着丰沛的血。
“别说这些了,你们先疗伤。”周泽左手手腕一翻,拿出两个棕色玻璃瓶,“这个里面的药丸一人吃一粒,再把另一瓶里的胶涂在伤口上。”
灵梦接过药瓶,先搀扶着李胜到一旁的长椅坐下。李胜没拒绝,他身子很虚弱,走了两步重量就全压灵梦身上了。
灵梦旋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自己咽下一片,另一片径直递到李胜嘴边,只需一低头,就可以抿住。李胜抬起手想拿起来自己吃下,却被灵梦将药片拍在了两唇之间。反应过来的他没有缩头,从灵梦掌心吸起药片吞下。
“面向我。”灵梦说着打开另一瓶药,挑了一些出来。
从一旁的咖啡店里飞出几块窗帘布和塑料杆,在他们周围搭了一个小帐篷。
李胜转过身,他身上的衣服已支离破碎,剩下大都是混着血黏在皮肤上面。
“你好像不晕血了?”灵梦一片片摘下,小心翼翼,再敷上药膏。
“可能不叫晕血,只是单纯的怕死。之前有次削苹果的时候划到了手,只破了点皮,没出血,可我还是晕了几分钟。”
灵梦会心一笑,没有再问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换成李胜替灵梦上药。掀开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李胜看见灵梦用线缝起了的伤口,他感到牙齿一阵酸麻,胸口堵堵的。
他想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话,比如劝告灵梦,不要再逞强了。
可是,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清楚,这个灵梦不是涉世未深的青涩少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同样准备好承载所有的结果。
“这个线脏,容易感染,以后带些医用药线在身上。”
“好。”
用了差不多的时间,李胜上完了药,他们换上了新的衣服。
灵梦拆掉帐篷,问周泽:“之后我们干什么。”
“等人,”周泽说,“她马上就到。”
只听得一声乒响,有点耳熟。他们闻声抬起头来,记起之前被破开的封印还没补上,不过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毕竟,眼下这个世界上最粗的大腿就在旁边,他们听他指挥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斜上方六十度角两百米远处,出现一个直径两米的黑洞,没有阴暗的气息,也没有粘稠的黑暗,只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之后便消失了。
“姐姐?”灵梦看着眼熟,先喊出了声,接着斜着看了一眼周泽,没有反应,便确定这就是姐姐。
露米娅刚确认好传送通道已完全关闭,就听到有人喊自己,循声望去,便看见灵梦和贴着她的李胜。
她心里默念一句,果然。
这时灵梦的质问传来:“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早上不是跟我说在神社吗?”
登时打断了她酝酿的感情,使得她做出了和周泽相同动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落到两人身旁。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神社怎么样了?“灵梦以鄙夷的眼神展开攻势。
“啊,呃……”露米娅摸起后脑勺,
“嗯?”灵梦眯起眼,拷问起来,”你不会关了吧。”
“开着呢,萃香在那看着。”
“你!唉!萃香那酒鬼怎么能看神社!”
“她跟我保证这几天戒酒。”
“你也跟我保证了。”
“……”
“算了,“灵梦摆摆手表示暂且绕过她,”你怎么会到那里面去?”
露米娅如梦初醒,嗖得转过身看向周泽,拱手行礼:“头儿,通道内的敌人已全部消灭,敌人老巢位置也已探明清楚。”
“头儿?”灵梦也看过去。
周泽手臂动了动,刀子消失不见了,他挺起胸膛:“是我。”
“什么情况?”灵梦看看露米娅,又看看周泽,“谁来跟我解释一下。”
周泽递给露米娅一个眼神,于是露米娅开口道:“头儿救我的那天,说在不远的将来,有一股席卷全世界的大灾难,他正筹备一支队伍来应对,希望我能加入。”
“你答应了?”
“嗯,我要保护你嘛,本来我……”
“你本想告诉我,但他让你保密。”
“对对对,就是这样,不然我怎么会瞒着你。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问头儿,能不能告诉你,可惜每次他都说不行。”
“之后你是不是经常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修行。”
“嗯嗯,又被你说中了。”
“唉,”灵梦一个星期至少有两天会呆在白马市,也就是说那些天里神社基本和关门没区别。怪不得露米娅病治好了,收到奉纳反而越来越少,“行啦。你现在这么强,就算让我关了神社我也愿意。”
“谢谢,真是我的好妹妹。”露米娅说完,对李胜伸出手,“李先生,又见面了。”
李胜把手递了过去,疑惑地说:“我们之前没见过吧。”
“前天啊,不至于说就忘了吧,”露米娅视线在李胜身上打转的时候,注意到李胜袖口露出的伤痕,随即转向灵梦,看见她手中的两瓶药,“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一体双魂还是多重人格?又或者是附身?”
又来?
“不知道,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我能确定的是,他不会再出现了。”说完,他等着露米娅追问,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他也好奇那个天神下凡的自己干了什么事。
没想到露米娅一脸满足,点点头,说道:“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李胜被口水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因此牵扯到身上的刀伤,疼得他半边脸拧在一起。
“姐——”
“行行行,我不问了。”
“好了,”周泽也在这时插入,“你们等一会,我跟李胜聊些旧事。”
周泽搭上李胜肩膀,带他走到一旁。
走的时候,李胜注意到,世界静止了。
“问吧,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到故事里来了?”这让他如何分辨故事和现实。
“因为你放下了,”周泽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进故事吗?”
明明是“最关键”的事,李胜却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想知道我是否伪善。”
“这里,”周泽伸出食指,画了个圆,“有圣白莲吗?”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愧疚,似乎与李胜无关,他轻轻一笑:“没有。”
周泽也笑了。
“所以,”李胜说,“你也穿越进来了?”
“是的。”
“真让我压力山大。”李胜觉得腿有点软。一直以来猜测周泽是体验生活的仙人子弟,结果发现他就是仙人本人。
“你会适应的。”
“谢谢你的安慰。”
“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只是为你提供了机会,这些都是你挣来的。有道是,求仁得仁,求己得已。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故事就是故事。”
应了一声之后,李胜安静了片刻,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明天忽然放不下,会怎么样?要是我后天放下了,又会怎么样?你会反复横跳吗?”
周泽楞了一下,随后给李胜比了个中指:“真有你的啊,问这种鬼问题。”
“很正常啊,人就是会这样。今天放下了,但是后天还是可能会放不下,然后大后天又放下了,如此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你要坚持的话,我只好用苏格拉底提问法了。”
周泽耸耸肩,终止了这个话题,说:“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我要拯救世界,你来吗?”
李胜摇摇头:“我这里欠了四条人命。”他把幻想乡里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之后到了这里,灵梦却换了一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换,当下只好先把另外三个找到。幸好她们都在一个世界,省了我许多功夫。”
“那你得多做些准备。”
“嗯?哦,对,确实。”
异世界入侵都整出来了,下一个世界八成不会好到哪里,保不齐又是一个毁天灭地的大灾难。他得多备些预案。
“我跟你一起去!”
李胜身子一抖,时间不是暂停了吗?
“我暗示过你了。”周泽抬头望天。
狡猾!狡猾!
“你找好借口了吗?“灵梦走到李胜面前,”为了我的安全?还是说我会变成累赘?要不要我帮你想一个新颖点的?”
“你误会了,我没说不让你跟我去。我只是在想,两个人的话要准备什么?”
“不用急,先把伤养好,再看一下出征仪式,”周泽说,“英雄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