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沃克的晴天郁郁葱葱,春夏交接之际不像冬日那么的寂寥,但这些对于格尔曼先生在腐朽的灰色小巷内偏安一隅的书店来说并无实感。或许书店内可以称得上四季如“春”,可是钢筋混凝土的褥子所炮制成的洞窟中的春日更像是放映机中流动的光学映像——一种失重感昭示着其内涵的空虚。
电影院是一辆绿皮火车,我们透过无风的窗户向前或随意或郑重地解读不息风景的内涵。当然就像有的人觉得绿皮火车在当代已经一无是处一样,有的人毋宁喜欢观看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极绚丽的广告也不会安静地坐在黑暗中读一本后现代主义的“书”。
不过娱乐方式并无高下之分,就算是极为短促的欢愉也不见得在一个体系的等级制中比通过学习带来的绵延快乐;我们不能因为脑内意淫的金字塔来看低或者压迫仅仅是讨厌的人不是吗?
当然左濯翯与哈露拉忒都是电影派的,喜欢是不讲道理的。
影院内被哈露拉忒新换上了一盏快过时的民用源石灯,不过已经比起之前的已经过时的亮上不少,白龙义正言辞地说小孩子需要保护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读书容易近视。谁又知道里面有几分她自己眼睛看书看得酸涩的私心,左濯翯这样想。
源石灯照亮了久久未见光的角落,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内部灰色的腻子层,或许还有些蛛网缝纫在摇摇欲坠的皲裂碳酸钙上,等待能果腹的渺小幸运路过并探出已经准备万全的触手,可如今小小的织网者已经不在,或许已经离开寻找下一所名为希望的樊笼,但在乌萨斯更可能干瘪于某个拐角、尸身无人问津。
一本看起来包装精美的笔记本躺在小玛莎座位前的桌子上,哈露拉忒在教玛莎写日记,并声称所有名人都是写日记的:
“不论在哪个领域有所成就,日记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对抗遗忘的创伤以及回顾过去生活的好方法,培养写日记的习惯更可以帮助小玛莎练笔,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重中之重!”
左濯翯拨开帘子进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能看到的带有日记的自传都是那些写了日记的家伙出版的,而不写日记的名人很少出书?”
“啊呵呵……”哈露拉忒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不管怎样,写日记总是一件好事,这点左你不会否认吧?”
左濯翯轻轻点头,然后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局。空气变得粘稠,哈露拉忒和左濯翯都抿着嘴唇,扯不动沉重的声带;玛莎看起来在思考些什么,用钢笔在桌子上打着节拍,让看起来不对称的脆弱平衡协调了一些。
左濯翯走进桌边,单手撑在上面,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老安德烈去世了。”
“我知道,纠察队总是会这样打死人。”
一小把艳丽的彩色糖果在桌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左濯翯去了老安德烈家。它们最终被推到了小玛莎跟前,左濯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玛莎过于残忍了——那又能怎么办呢?老安德烈死了,死者不能复生。
“这是……”左濯翯一时间不敢说出来,哈露拉忒则怔怔地盯着一旁的电影胶卷。我们总是能很轻易地说某个人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了,却很难对那些死者留下的痕迹开口,这些才是真正将要死去的东西;死亡来得突然,但遗忘有迹可循,保质期甚至被打印在糖果的封装上,就好像旧时毫无尊严的死刑犯一样。
“这是老安德烈留给你的……老安德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左濯翯想了想是否需要一些安慰的话或者对“死亡”的解释,但玛莎摇了摇头:
“我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的,左姐姐,它远比‘去了什么地方’可怕不是吗?”小玛莎微微笑道:“我的妈妈去世的时候舅舅也是这样跟我讲的……现在我知道了。”
“我们镇子里经常有人去世,昨天是老安德烈,上周是小罗佳,上个月可能还有阿基姆、萨尼亚、很多人。这再寻常不过了……是的……再寻常不过了……嘤呜呜”
玛莎掩面流着泪,几滴泪水下落到笔记本上晕染开。哈露拉忒有些不知所措,而左濯翯搂住玛莎,抚摸着她小小的脊背,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哈露拉忒姐姐,左姐姐,我好难受……连这种东西……长大了也要去习惯吗?舅舅总说,那些矿石病只要长大了就能变好,我知道的,其实长大了病灶还是会疼痛,只不过大人们会习惯它们,这样就不痛了……不痛了。”
哈露拉忒低沉的声音马上接住了话头:“玛莎,这样的‘习惯’更可以称之为麻木,麻木的人会失去同理心、失去热忱、失去很多。长大确实意味着改变一些东西,但有些东西是不能放任其嬗变的;我希望玛莎成为一个热忱的人,而不是变成思维僵死的螺母。这确实很痛苦,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这片大地的舛误……”
左濯翯打断了白龙:“成为热血的人也好、冷血的人也好、铁血的人也好,选择权在玛莎自己;又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客观选项可言,所谓的‘客观选项’都不过是意识形态的模拟,玛莎所做的每一个选择、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新的;当然意识形态是如此涵容,连跳出它也是它的陷阱。勇于向前,并不在乎你身在乌萨斯或者伊比利亚,也不在乎所谓‘向前’是否是能被否定的或者原地踏步,就算是沉沦于伤感也好,做或者不做些什么,用炎国的话说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当然有对于玛莎的期待,但那并非玛莎自己的不是吗?”
左濯翯轻拍玛莎的背:“好了,我们给小玛莎一点独处时间吧……”
白龙与黑黎博利并排靠在书店门口的起碱的灰墙上,斑驳的墙面凸起像是勃动的肿瘤,长满了低处。哈露拉忒摸出一盒手工卷烟,向左濯翯示意后用法术点燃烟草,肩膀放松下来抽了几口。左濯翯不清楚时间,可能是下午、可能是傍晚;小巷里是见不得光的。要是有一抹夕阳或是霓虹灯,白龙或许会更具忧郁的电影明星气质、被映在卡西米尔的广告牌上也没有违和感,但是在没有形容词的灰扑扑中,烟头上的火光成为了惟一亮眼的部分。
“左,布罗沃克的矿石病感染者被当地的感染者互助会隐藏得很好,但是隔壁几个村庄因为这次的纠察陆续被抓走了6个可怜人……还有老安德烈也死了……”哈露拉忒没有看左濯翯的脸,望向小巷的尽头:“救走玛莎……我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我当然知道人命不能衡量价值的道理!但是……”
“唉,怎么连你也需要我安慰,”左濯翯翻了个白眼:“听着,你已经做得最好了,不要诘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没有意义。维多利亚的哲人曾提出过一个相似的问题:‘一辆列车一定会经过一条铁轨、一条铁轨上绑着一个人,另一条绑着五个人,而你拥有让列车变轨的机会。’而这个问题曾困扰了众多道德卫士与凡夫俗子,因为它真正的解法根本不在问题中、而是问题本身:不要把一个已经去语境化、去情景化的问题重新语境化、情景化;不要把回答者抛到一个不现实的地方,‘一个不具有现实性的伦理抉择是不真诚的。’你应当想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得更好什么,而不是纠结问题的对错;你应当去联合其他矿石病感染者组织,串通情报、应当保存实力,避免暴露;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不准抽烟。”
黑色黎博利抢过哈露拉忒手中的卷烟,将其扔到地上碾灭:“听懂了吗!”
“听懂了!左老师!”白龙摆出一副投降的手势。
“好,下课。”
“左老师!学生还有事情要说。”
“学生经营着一个感染者情报组织,格尔曼先生的书店是在布罗沃克的据点,而我的名字是……”
左濯翯抢先一步:“塔露拉。(talulah)”
“塔露拉·亚特雅亚斯。”
“我还是更喜欢春(halu)这个名字一点。”
“只要老师喜欢。”
屋内,小玛莎在有些发皱的纸上写下了第一篇日记:
“××日×月,安德烈爷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