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阴冷森然的日式二层小屋。
阴暗的环境,浓重的潮湿霉臭味,爬满霉斑的墙壁与天花板,踩上去咔擦咔擦响的木质地板——
在这样的环境中,就算真从哪个地方跑出小说电影中的怨灵来都不奇怪。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吧。”克拉克站立于客厅中,扫视一眼四周的环境。
深夜十点半,四周万籁俱静,一丝一点声响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尤为突兀,特别在本来就有恐怖灵异怪谈的阴暗小屋中,会有人为的动静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咔擦——
有声响传了出来,这响声就好像是有人在扶着玄关扶手,鼓着阴冷的眼球,窥伺着自己一样。
但是克拉克并非就此退去,神秘无效于更高的神秘。
自己的生命本质远远高于这些怪异或亡灵,即使能力消失,纬度的本质仍然存在。
噔噔咚——
敲门声此时响起。
克拉克径直打开房门。
幽暗走廊上,一名身穿校服的少女站立。
少女齐耳短发,五官精致肤如凝脂,唯一不足便是神情麻木。
“请问是在这里递交申请表吗?”少女抬头,注目陆离。
但陆离并未感觉到视线焦点落在身上。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眸。
为了获得更完整的信息,快速解决,克拉克决定顺着她的话来。
“是。”
克拉克侧身,让少女进入这座阴暗的房子。
关上房门,走回到桌后坐下,视线落在对面坐下的少女身上。
“那么首先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少女略微迟疑一下,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指的是?”
“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少女晦暗眼眸里充满迷茫,空洞的看着陆离。
“我可以讲个故事吗,说不定能够让你想起什么?”
或许这有些残忍了!克拉克心道。
“……可以。”
一般来说并不可以,在这样一个阴暗的房屋,一个一点都没有防备的女人径直走了进来,显然并不是一个正常的情况。
“有一个女孩……她叫西条羽。”
女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似乎起了什么反应。
克拉克平铺直叙,平静的讲述起一个故事——或许主人翁就是这位深夜拜访的她。
西条羽并非出生于冬木市,一年前她与父母从乡下搬来,在旧城区定居。
旧城区的街道大概是冬木市最古老的街道之一—由首批来到这里的人建立。
因为价格低廉,西条羽的父母用大半身的积蓄买下旧城里的房子。父亲去做外卖员,母亲则担任环卫阿姨的工作。她则被赋予希望,去学院学习。
西条羽从小就很好看,与大多数少女成年后才变得有魅力不同,她此时已经可以称得上精致乃至美貌。
再美也只是外表,作为一个刚落户的人,她有一个虽然穷但坚信道理的家庭,这让她富有正义感——而且成绩还不错。
“故事发生在普通不过的一天,那时候她正在找老师递交贫困申请……。”
听述故事的少女当克拉克说到老师的时候,身体突然停顿,又恢复为先前浑浑噩噩的状态
“事实上,如果你不愿过多倾听,我可以跳过这一段。”克拉克回答。“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够让我继续说完。”
“这是我调查出来中最为合理的推测。”
看了看手中的怀表,离夜晚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半。
房门紧闭着,接近十二点的时间正是家家户户入睡的时候,但这栋阴暗不详房屋……
西条羽在机械的停顿后,十分自然落在克拉克对面的位置上,呆呆看着另一边的克拉克自言自语。
“在那一天,管理补助的老师,通知那个叫西条羽的少女。他上午有事,申请得推迟到下午,少女需要下午再去。”
“但是都己经放学了,少女还是没看见老师,但是已经跟对方约好了,少女就在他办公室外继续等待……
衣衫不整的少女,惊恐的从办公室逃离,留下没有得逞的男人。
望着对方毫无反应,克拉克继续道:“后面我去调查的时候,少女的母亲说,有一天放学傍晚的时候,她的女儿衣衫不整,惊恐的回到家家,把自己蒙到被子里”。
“母亲问女儿怎么了,女儿只是说被没有戴锁链的狗给吓到了。”
然而学校似乎有同学发现了,不知道全程,只抓住一个片段传播。学校开始流传少女从事某些特殊的交易的流言。
少女的同学开始排挤她,校园暴力逐渐降临少女身上。
回家的时候面对母亲的关心,少女说(没有,同学她们人很好,没有……欺负我。嗯……)
所说的话似乎隐藏着极大的痛苦与不甘,但少女的眠神毫无波澜,眼神麻木怔怔开口:“他们都是坏人……
几天前当地新闻讲述了故事经过,西条羽在学校期间用着高昂的化妆品,大手大脚的花钱,又与混混混杂在一起,专门欺负其他女同学。时常出入KTV,酒吧……敲诈勒索学校负责补助的老师……
但是克拉克去过西条羽家周边调查,那是新闻发布第二天清晨,冬木市的居民见到了难得的热闹。
“你好我是冬木报社的记者,可以问下您怎么看待那些被你女儿欺负的女同学?”
“学生们传闻的那些消息都是真的吗?比如她与社会人员出入酒吧,违反学校规则,这些你们了解吗?”
一栋民居前,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居民和行人,也有试图挤入门内的记者。
连阴沉的天色和连绵细雨也阻挡不住喧嚣声。
“受害女生们还在接受心理治疗,两位有什么想对这些被女儿欺负的人说的吗?”
“都在传闻西条羽每天在学校过得都极为奢侈,又在学校到处惹事,请问属实吗?”
记者们还在大声询问。
“没有!我女儿是被一群狗娘养的学生还有老师害死的!都是骗人的!”此时,西条羽的父亲挡在门口,生满老茧的手掌和久经日晒的黝黑手臂艰难抵御记者的拥挤。
吵闹声传入屋子那位母亲躲在女儿的卧室,看着女儿的照片,回忆曾经音容,以泪洗面。
“要继续听我把故事讲完吗?”克拉克问道。
“嗯。”
“请你原谅。”
离12点还有一个小时,足够他讲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故事……
少女,或者说西条羽平静的听着“故事”:灭顶之灾的起源。
一位女同学对人说看到她出入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
两名女生不知道听到了传播几次后的谈资,议论起来。听到的西条羽上前阻拦。
众所周知,当事人越是阻止,对方就会表现的越是好狠斗勇,于是西条羽没有留神,被撞倒在地。
两名女学生正想嘲讽,这时,围观学生里传来一道喊声。
“她认的“爸爸”可是向日葵酒吧的老板,你们欺负别人,信不信人家直接让“爸爸”找人打断你们的手?”
学生们窃窃私语,老师及时出现,轰走聚在一起的学生,一切作罢。
暂时的。
但在几天后的一天,隔壁教室传出一条流言。
流言说学院的西条羽,老是出于在十点后的酒吧,还警告知道的同学,不然就让道上混的相好打人。
天真的西条羽当时以为只凭自己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她试图和周围的朋友解释,并辩解自己没有相好,也没出入酒吧等地,更没欺负同学。
但没人在意她说什么。
传闻渐渐扩散,到了不止学院内知道的地步。
传闻渐渐发酵。生根,发芽,成长,结为果实。果实落地,继续生根,发芽……
或许因为学院的生活无法填充这些少年少女们的枯燥生活,一些新的流言随之出现——有人自称是西条羽以前的同学,说她在国中时就因为特殊交易而被人发现,她的父母羞愧之下搬到冬木市,并将她带了过来。在新的地方,奢望没人知道。
尚未成年的学生们当然无法分辨事情的真相,比如传播者为什么会如此清楚……
比起独立思考,这些人更愿意跟随大众。
“这个地方的人,特别容易受群体影响,成为其中一员”。克拉克开口道。”
少女微弱的气息在发生变化。
房屋内,一股新的冰冷气息正在孕育。
充斥躁动的冰冷气息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在她头顶,一抹由纯粹黑暗形成的光圈正在悄无声息诞生。
克拉克始终坐在椅上,静静地看着。
西条羽意识不到人心有多恶毒,那些散播谣言的学生也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令人作呕。
历史无数次告诉人们:即便在荒诞不羁的谎言,经过大量传播后也会具有一定可信度。
开始有一些大人联系西条羽,邀请她去酒馆,参加舞会,或是出去玩。
西条羽的回应当然是全部拒绝。但这并不能让她避免一些争议,恰恰相反,那些被拒绝的,心怀怨愤的人更为肆意散播期更为夸张的谣言。
不是没有人替西条羽说话。
有一些学生表达出对西条羽的同情,其中一名对她表现无微不至的关怀,而那时感觉与整个世界对立的西条羽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叫樱木八帆,是高一归家部的学生。所以当樱木对西条羽表现出倾慕后,她答应了。”
少女头顶黑色的光圈正在变得凝实。
每一个观察它的存在都会被那仿佛象征着情绪的浓郁黑暗所感染,变得悲观、沉郁、绝望。
似乎它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污秽之恶。
“一个不那么标准的追求捷径。”克拉克这时说道。
一个人经历着危险,谣言,挫折……等情况时,面对一个帮助自己,或是不受谣言影响的人,会充满感激。如果这时碰上异性,那么这个人会不自觉将心跳加速的原因放在因为那名异性上。
无论被流言欺辱,还是结识恋人,西条羽完全不敢让父母知道。
西条羽久违的感受到放松,全部的压力从她一个人承受变成了两个人承受。尽管樱木八帆比自己小两岁,喜爱手办,热衷漫展。但西条羽还是十分依赖他。
她以为他们会相互扶持着渡过难关,在一天晚上,他邀请她去家中做客。
尽管西条羽觉得进度太快,但她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依靠,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恋人。
樱木八帆当晚提出了很多要求,西条羽大多顺从了,但在最后一步蜜雪莉雅拦住了他,害怕的逃离了。
但一切都终止于一天后……
当她吃完下午饭,去学院上课时,她看到樱木和自己进他家的照片被贴在学院门口的告示牌,而原本除了父母以外她最信任的人站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大声炫耀那晚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也不敢相信站在那里的是樱木八帆。
樱木八帆侃侃而谈着,一件一件说着那晚发生的令人面红耳赤的事。
比如那晚他们做了几次,西条羽的身材有多好……
他透露与编织这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被学生们环绕的虚荣心,驱使他说这些还因为某些人愿意用钱换取一些感兴趣的消息。
西条羽很想冲上去否认,但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身体——她只能扶着墙,瘫坐在肮脏遍布灰尘的地面上,任由失控的泪水划落脸庞。
樱木八帆的言论点燃了炸药,因为很多学生的确看到他们俩人很多天都一直待在一起。
于是学院里的辱骂声更加肆意,连原本不信的学生都加入其中。
更多摇摆不定学生加入口诛笔伐,似乎先前的所有污水都变为了事实。
走在路上,所有学生都对她指指点点,骂她贱人。男同学会跑过来调戏,或者强抱强吻她。女同学会走过来叫骂,扇巴掌。
这件事越闹越大,终于被校领导听到,随后不可避免的惊动了董事会。
或许学院知道这不是真相,西条羽也不是传闻的那样。但没人会相信,尤其是愤怒的学生。
最后的结果是,少女被学院勒令退学。
这并非事情的结尾,因为这场学生们的狂欢仍未停止。
跑到西条羽家外进行谩骂……
连她的父母也被羞辱。
为了不给父母带来困扰,三天前雨水刚刚出现的夜晚,已经看不见生的希望的少女选择在家中上吊,结束自己仅仅十七岁的人生。
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少女所遭遇的误会,以及来自一名或几名少女平时积累己久的嫉妒……
西条羽的生命本不该如此。她应该会从学院顺利毕业,然后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可能是律师或是警署,因为她喜欢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会努力在喜欢的职业里工作,认识很多朋友,以及将要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那个男人会很特别,拥有最独一无二的好看眼睛,富有正义感与怜悯心,不会欺负弱小,也不会藏匿污垢。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会在冬木的沙滩上举行婚礼,然后购置一套可以眺望大海的房屋,然后相依相伴到老。
如果那时世界未曾毁灭,她希望自己能先丈夫而死,因为她很脆弱和容易悲伤,她不想接受丈夫死亡这令人情绪崩溃的消息。
而这些,都曾经存在于这名美丽、善良、富有正义感的少女的憧憬中。
但一切都结束于十七岁那年。
“高维度生命先生,你说……这个女孩要原谅他们吗?”
少女抬起头,露出流淌着两行可怖血泪的脸庞,凄笑道。
“为什么要原谅?”
克拉克并未问她如何看穿自己的生命本质的,也未理睬那浓郁的犹如实质的恶意。
他低下头,尽可能的埋入阴影说:“这个世界并不公平,那些应该还活着的人却死了,而那些应该死去的人却还活着。有时那些善良的人得到的回报寥寥无几,有时那些善良的人只能得到与之相反的恶意。”
“这并不公平”克拉克说着,似乎在对着哪个因自己而死的,名为亚达的男孩诉说着。
“我知道,这都是不正常的。”
“实际上,我们甚至本不该在这,但是我们来了。好像在那些平凡又无奈的故事中,女士。那些真正重大的事,它们充满了黑暗和危险,你常常不想知道结局,因为结局怎么可能是快乐的?这世界怎么可能回到它从前的轨迹,那么多坏事还没发生的时候?”
少女头顶漆黑光圈仿若吞噬周围的一切,骇然恶意涌动着,这一幕似曾相识,咋天被克拉克消灭的那只小巷幽灵也是如此——但站在这里的少女怨恨更深。
“您不该阻止我吗,你不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吗?”
渗血的眼眸死死盯着克拉克,她似乎憎恨这世间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克拉克。
换种另一种说法:她想杀死眼前的克拉克,可惜作为邪神降临后形成的亡灵,她无法成功。
但如果克拉克是站在哪一边的,她不介意灵体崩溃也要给他留下伤疤。
一个可怜的女孩。即便被欺凌致死化为可以为所欲为的亡灵……她仍在努力坚持自己的某种信条!
“我不站在任何人那一边,因为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什么”?
克拉克平静抬起头,忽然道:“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本想在被废弃的房屋寻宝,但是什么都没发现。”
“您在同情我吗?”少女不稳定的气息持续攀升着。黑色的可憎光圈逐渐从虚幻向凝实转变。
“如果你需要同情,那我正在同情。如果你觉得同情会让你无法忍受,那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克拉克回答。
“……你是个好人。”西条羽的美丽脸颊渐渐缓和,气息不再针对克拉克,她凄惨低笑着:“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几个。”
克拉克脚下挪动,正对少女。眼眸平静,敛去最深处的情绪,轻声道。
“希望你别牵连无辜人。”
“我看到了您的内心。”
西条羽忽然说道,她注视着克拉克的背影。
“希望它这一生永不会染上污秽。”
可怖的气息逐渐远离这座阴暗的房屋。
克拉克缓缓挪动而回,漫无焦点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墙壁。
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每个人遇到难关都会这么想,但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能决定的是,现在他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