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原城公墓。
硬靴踏在鹅卵石路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手电筒发出淡淡青白的光,驱散了些许墓地里的雾气,老守墓人巡视了一晚的身躯不由得有些劳累,尽管年关将近,但孑然一身的他仍只能在这片他熟悉的领地上巡视。好在黎明将至,他可以结束工作,开始返程了。
很快就要到公墓中心的喷泉了,虽然严寒的天气摧残了花草的景色,但在那里歇一阵,然后再返回温暖的小屋也未尝不可——但是当他到了喷泉跟前时,在前方的白雾中,忽隐忽现的露出了一个人影,就伫立在前方,一动不动,只是发出一些奇怪的“汩汩”声。
老守墓人又惊又怕,将手电筒向前抬起,试着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应,只是那种怪声显得更响亮了。
在手电筒光芒的照耀下,可以看见那个人影正站在喷泉池子里,从背影上来看,这是一个穿着风衣的瘦小男子,池水漫过了他的小腿,飞溅的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服。老守墓人硬着胆子也迈入了池子,将手触到了那个男子的身上,但从手上传来的触感几乎让他惊的把手电筒从手里摔落。
那是一种坚硬、冰冷的触感,就像表面摩挲不平的石像雕刻,或胡夫金字塔下沉睡了数个世纪的干尸,了无生机——毫无疑问,这是一具尸体,紧接着,老守墓人才发现那种怪异的“汩汩”声实际上并非眼前这具尸体发出,而是在他的身后,伴随着一些细碎的呢喃: “Iä……Yib……tll……”
终于,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急促,似乎已经逼到了他的身后: “Iä!Iä!Kadishtu Nilgh'ri!Ooboshu'Shugg tharanak n'gha!Ya farnomi mnahn'og lloig!Yibb-Tstll'h'bthnk! ”
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感笼罩着他的全身,就像受哈迪斯诅咒的俄耳甫斯一般,明知不能回头,但是他的头颅仍不受控制的向后微转,瞥了一眼,也就正是这一眼,让他看到了超越世间的邪恶恐惧。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神经绷到了极限,在这种情况下,倘若仍保持着清醒,那将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但老守墓人是幸运的,他脆弱的理智为他做出了最佳选择——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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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刺耳的电铃声过后,原城警局刑侦队的副队长冯玉堂静静等着寓所的主人出来迎接他。
“哦哟,稀客呀,怎么,我们的冯副队长今天如此有闲情逸致,愿意来在下这陋室拜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
“要不是听说你过完年就打算出国好长一段时间,谁会来看你姜路泽姜大教授这个穷酸文人啊。”冯副队长没好气的提了提手里买的一些礼品,回答道。
“那可不见得有多好,你这家伙简直就是厄运的眷恋者,从小到大来找我总会带来麻烦。进来吧,在外面说话可并非我的待客之道。”门完全打开了,露出了一个穿着黑色针织毛衣的瘦削男子,虽然面容看上去尚年轻,但黑色短发中不知为何竟掺了不少银丝,眼窝深陷,有浓重的黑眼圈,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他略有些驼背,这是长年弯腰读写研习典籍的学者们总会有的通病。
进入门厅,把大衣挂在落地钟旁的衣架上后,学者的寓内环境便映入眼帘,没有一般人映像中书籍倚叠如山的场景,所有的典籍都在专门的书柜内分类存放妥当,部分还进行了包装,墙角栽着几盆室内绿景,无不显示出主人条理的生活方式。按学者的说法来说,他对那种把书随意乱堆的做法嗤之以鼻,会对藏书造成极大损坏。
“你这人就喜欢炫耀自己那点学识,虽然选的是神秘学这门国内冷门专业,导致没有同道者可聊,无处释放,可以理解。为此还和蜀地那边考古学的张存孟博士常常写信辩论,听说他最近在古代文献上又有了新学术发现,你这个独门神秘学家说不得要被他超过咯。”冯副队长一边调笑着他的友人,目光却被书柜顶端一个样式怪异的蛇形头冠所勾开。
“别说成我们好像有什么竞争关系一样,不过是冷门专业的学士之间惺惺相惜而已。”姜教授注意到了友人的目光,斜瞟了一眼头冠,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等过年这几天熬过去,我就飞一趟布瑞弗因,去罗伊赛顿大学拜访克里斯滕达尔馆长,或者申请借阅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藏书,他们对这方面了解更多,应该能为我目前的困境提出不少建议。”
就在这时,冯副队长的手机声响起,他对友人说了声抱歉,到一旁接通了电话。姜教授只见友人的脸色多次变化,最后沉抑下来,挂断了电话。“看来你有一点说对了。”
“什么?”学者的内心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有个案子需要你来帮忙了。”冯副队长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当两人赶到现场时,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外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证明了身份后,两人装备上一旁协警递来的手脚套进入现场。
当警方把守墓人老佑咅从池子里捞起时,正值早上六点,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雾气,带来了一丝暖意,毫无疑问,今天将是一整天的晴天,似乎一切事物都那么美好,满是新年快活的气息——除了两具离奇死亡的尸体。好在原城当地有新年早起扫墓的习俗,报案人发现得早,已出现失温状况的老守墓人得以做了严密的保暖措施后被及时送往医院。
出于情况诡异,尸体没有被盲目送往尸检,自不必说,这是某些基本潜规则带来的经验。万幸的是,两具尸体的证件仍保存完好,据它们判断出了两位死者的身份。
两具尸体均为成年男子,第一具尸体名为乔通威,是原城当地的自由职业者,被发现时尸体正直立在温泉池里,头向后侧扭着,遗体表情狰狞,似是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足以让理智防线分崩离析的可怖之物。
第二具尸体叫宫成,原城当地一家股份制公司的宣传部经理,被发现时瘫倒在据喷泉数米远的地上。他的死状尤为怪异,全身的水分仿佛都被抽干了,皮肤干瘪,就像某个千年古墓里被掘出来的古尸,双手紧紧地掐着脖子,就算已经干瘪,但仍能看出他脸上痛苦地表情,腕上的手表明确的停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凌晨三点。
“希望法医老弟不要怪我破坏尸僵咯。”又套了一层橡胶手套后,姜教授俯下身轻轻拨开死者紧闭的牙关,看了看腔内,沉思了一会,起身说:“我大致明白你们叫我来的原因了。”他示意冯副队长凑过来,指着乔通威的口腔说:“不出意外的话,第一具尸体的死因是心脏出血,你看。”冯副队长顺着他的指头看去,在尸体的嘴角处,果然渗出了一丝血痕。
“再结合尸体狰狞的表情,如果把这具尸体送往尸检,恐怕会得到‘儿茶酚胺残余量过高’、‘出现玫瑰红血斑’的判断吧,换而言之,他是被活活吓死的。”姜教授扭头看向宫成的尸体“这具才是重头戏。”
他再次拨开宫成的牙关,在口腔的内部深处,有一些淡粉色的泡沫。“作为刑侦队的副队长,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什么吧。”
冯副队长皱紧了眉头,沉声道:“溺毙。”
“对,大概率是溺死,但为什么……”
“全身的水分大部分缺失,而且我不觉得这附近会有什么能让他溺死的水源。”冯副队长瞟了一眼喷泉“除了那个,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两名死者的站位体现了这一点,乔通威的尸体是背朝这里的。”他看向前方喷泉内站立的尸体“而且头向后扭,观察着后方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并最终致他死亡?恐怕……就是宫成,或者说,宫成死亡的异象。在假设成立的情况下,又是什么让这两个人在跨年的晚上不在家中享受温暖,而是来到凄冷的公墓,最终在这里结束了生命呢?这些都是重大的疑点。”
他侧过头对协警说“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有的,我们从宫成的身上找到了一封信,在乔通威的身上发现了一张附近俱乐部的会员卡和另一张有怪异符号的卡片。”协警掏出证物袋,展示了各项证物。
“怪异符号?”姜教授来了兴致,凑上来看,卡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上面绘制了一个黑色的人形剪影,但是有一个畸状的头颅,在扭曲的面庞上,有两只眼睛呈上下分布着,一只绿色的在上,另一只红色的在下,在臃肿身躯的背后,一对巨大的黑色翅翼张开。
“宗教仪式?”冯副队长打量了一番这个符号。
“或许是,我不能保证。这看起来和我在东海那边一个小渔村买到的一张残破卷轴上记载的某些内容有点相似,如果我印象不差的话,似乎是叫……‘溺者’?”姜教授仔细回想着。
“我等会让他们把证物的照片副本发我一份,等我们回到你的藏书库再好好研究,现在先来看看其他几份证物。”冯副队长接过证物袋,小心翼翼的用戴着手套的手将信件取出拆封“我更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是什么……”
信是用墨水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字
“致亲爱的宫先生:
天栋辉映,阿里曼掌权,无面者屈于漆黑之下,德库拉的狂宴撕开斯芬克斯的高傲,你我于原城公墓一叙。”
“这是……”冯副队长看着这封信有些迟疑“谜语吗?”
“倒不算太难。”姜教授摸了摸下巴“天栋,我觉得是天栋星,也就是天文学常说的大角星,一般比太阳早两个小时升起,天栋辉映,由于天栋是古人的叫法,我们可以按古人太阳升起的时间来,即‘卯时’,五点到七点之间,天栋辉映就是三点钟左右了。”
“那‘阿里曼掌权’和‘无面者屈于漆黑之下’呢?”
“阿里曼出自琐罗亚斯德教经典《阿维斯陀》,是黑暗之神,结合前面那句来看,感觉就像是‘今夜三点,月黑风高人静时,你我一叙’一样。至于‘无面者屈于漆黑之下’,我怀疑这就是这位宫成被引来的真正原因,那这位宫成的身份可就不简单了……”姜教授意味深长的说
“别给我卖关子,你又不是非要把真相留到最后一刻的侦探。”冯副队长扯了扯嘴角
“好吧,我应该和你说过‘梦境’有关的事情吧。在塞勒菲斯的酒馆里,我曾听到过那些水手们醉后恐惧的呢喃,他们称在克雷德丛林附近的一座高峰之上,无数的‘无面者’——夜魇吮吸着伟大黑暗者的乳汁。倘若宫成是被这一句吸引来,那么他就一定知道这位‘伟大黑暗者’,甚至有可能就是祂的狂热信奉者。”姜教授眯了眯眼睛“这些人一向是不会很好打交道的,你我都深有体会。”
“新年出这档子事,上头和社会的舆论压力可就麻烦咯。”冯副队长沉重的叹了一声,对一旁的协警说“两位死者最近的活动记录和其他资料都查明了吧,一并拿过来。”
协警点了点头,正要走开。 “慢着。”姜教授叫住了他。 协警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姜教授。 “鲁米诺试剂有带吧,借我用一下。”姜教授伸出了手。
协警不知所措,看了看冯副队长,后者朝姜教授看了一眼“既然他想要,那你就给他吧。”
“老姜啊,这案子可没有见血吧,你要鲁米诺试剂干什么,又有什么发现?”冯副队长在姜教授身旁蹲下,看着他将鲁米诺试剂喷洒在信上。
“只是一个猜想而已。”虽然这么说着,但姜教授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喷洒了鲁米诺试剂之后,信上浮现出了蓝绿色的字体,盖住了原本信的内容,俨然又是一封信!
“果然,‘德库拉的狂宴撕开斯芬克斯的高傲’,是说血就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么,看来你就没想藏啊。”姜教授眼睛微眯。
“另一封信?内容是……”冯副队长紧紧盯着新出现的蓝绿色字体。
“尊敬的先生们:
当你们看到了这封信时,我的复仇已经开始了。我知道在你们那方一定有一位博学的人士,最终肯定会弄清楚一切,但你们没有动身的必要,只需当个看客即可,这也算鄙人的一个请求,不管最后怎么样,本人一定会自缚双臂前往自首。有句话说得好,藏于水中者必不溺于水,切记切记,只有知晓阴暗者,才能对付阴暗。”
“这算是挑战书吗?有意思。”冯副队长捏紧了拳头。“你怎么看,老姜。”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姜教授摇了摇头“不过我可没打算放弃。”
“没错,或许他有天大的冤情,或者有不得不做的原因,但理解原谅,那是交由后人来解决的事情,我们的唯一职责,是找出真相,想让我们坐以待毙?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冯副队长压低了一些帽檐,沉声说。
“副队长!”协警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堆文件“这是你要的两位被害人最近的活动记录以及住址家人等其他资料复印件。”
“干得好!年轻人就要有像你这样的行动力。”冯副队长拍了拍协警的肩膀,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
“记录显示,昨天晚上乔通威出现在附近的原城柑橘俱乐部,参加俱乐部的跨年晚会,那里离这里较近,就定为下一步调查的地点吧。另外还有乔通威和宫成的住所,最好找个时间去一趟……”
“副队长,还有两件事。”协警打断了冯副队长“在医生的救治下,老守墓人佑咅目前身体恢复了正常,醒了过来,他希望能见您一面,另外……我们已经根据资料上的号码对宫成的家人进行了多次呼叫,但是均无人接听。”
“是么……我知道了。”冯副队长显然体会了协警话里的意思“那就派一支兄弟们……”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话头“不,这件事情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我会去亲自处理,在不得不揭露之前,能拖多久拖多久,明白了吗?”
协警一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副队长。”然后转身跑开了。
“老冯,你这是?”姜教授有些疑惑
“不是我不相信他们。”冯副队长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想要点燃,但又想到是在现场于是止住,只叼在嘴里说“在未探明真相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包括他们,包括你我。”
他指了指忙碌的刑警们,又指了指自己“更何况,这种诡异的案件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处理的范围,在不能开枪的前提下,我不能让兄弟们冒这个险。”
“那你……?”姜教授盯了盯藏在冯副队长大衣下的枪套,很是怀疑。
“我无所谓,少了子弹事后跟上级报备挨顿臭骂不就行了,大不了被降职,或者把这颗警徽摘掉罢了。”他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警徽“但我现在还戴着它,就得为它负责。”冯副队长走出封锁线,将香烟点燃,燃烧的烟气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走吧,去柑橘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