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夹着烟,用无名指挠挠头:“其实年轻的时候很反感抽烟,也不喝酒。”
“那为什么现在喜欢了?”
“现在也不喜欢抽烟和喝酒,但更不喜欢上班。”我嘬掉烟屁股上最后一点尼古丁,眯起眼睛,“结婚过后我才学的,喝酒也是。教会我抽烟的是我妻子,但她自己不抽,只是说喜欢会抽烟的男生。”
她双肩不自觉地耸动,似乎在努力憋笑。我侧眼看去,今天她提前换掉了便利店的制服,穿着露肩的淡蓝色连衣裙。珍珠般的脚趾扣住鞋面,指甲油是渐变的紫色,地上的积水倒射着头顶广告牌的霓虹灯。
“有这么好笑?”我反问道,“那你呢?谁教的抽烟?”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主动的问她问题。
“我男朋友。”她擦擦眼泪,“好巧是吧,他也觉得会抽烟的女人蛮帅的。”
“分手了?”
我身下一震,是她踹的:“你怎么知道我分没分?”
“要是没分的话就不会和我这个奔四的大叔在这里吹冷气看丧电影,而是欢欢喜喜地回出租屋和他接吻亲热。”我摊开手,“所以是分了。”
她又给了我一脚,把我屁股震得发麻,死死盯着我。过了片刻,她扭头轻声说:“分手前我也不爱抽烟,只是拿包装很像的巧克力棒摆造型,分手后突然就会了。”
“所以你长大了。”我做了个总结。
她气鼓鼓道:“你眼里长大就是学会抽烟咯?”
“电影里男主角在朋友的规劝下戒掉了烟,但他之后遇见了难受的事该怎么办呢?”我说着自己的歪理,“小孩子能够在父母面前打滚哭着说不要,成年人就只能抽烟喝酒。所以你学会了抽烟就是长大了,要是再学会喝酒就更棒。”
对这番邪门歪道她竟然真的思索了起来,然后小跑着去了便利店,拿着两罐啤酒回来。
她递给我一瓶,发出邀请:“陪我喝。”
低头看了看表,我接过拉罐放在塑胶箱上,一如往常地道谢后离开。回头看的时候,她仰头猛灌,脸皱得像个小老头。
下一部电影是《犬之岛》,韦斯安德森凭借这部片子夺下奥斯卡的桂冠,是当之无愧的高分电影。
我说道:“导演风格相当突出,和动画本身结合起来相得益彰。你看这里的对称构图与剧情结构本身的呼应,很巧妙。”
“啊够了够了,我听够了。”她翻白眼做出个无奈的表情,“大叔你是什么电影粉么?”
“不是,遇见你之前我很久没看电影了。”我实话实说,“上一次去电影院是在八年前,陪老婆去看的某部贺岁档。”
她叹气道:“好了我明白了。不过你说的风格啦镜头啦我完全不懂。”
“哇哇,大叔你还会龙学啊。”她敷衍着鼓掌。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于是一如既往地道别:“改天再见。”
下一次来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电影票。
“看什么看?深夜场走起!”她笑嘻嘻地拉着我,“今天我发工资,请你去电影院看。”
见我似乎有些犹豫,她瞪着眼睛道:“别不给面子啊!这部电影时间不长,看完刚好够你赶回家的!”
“不是,”我晃晃手里的票,“只是《鲨卷风》这种片子居然能拍到第九部,那《夺命五头鲨》现在有几个头了?”
电影散场,我将她从身旁摇醒,顺便提醒她擦口水。她接过我递来的纸巾,迷糊中问:“最后怎么了?男主角成功拯救世界了吗?”
“是。”我思索了一下该怎么给她描述剧情,“他们从亚特兰蒂斯掌握了死亡圣器的力量,集齐十二符咒后复活了迪亚波罗成功阻止鲨卷风在地心世界召唤灭霸摧毁地球的阴谋。”
听完后她似乎更迷糊了,摇摇头:“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表,果然时间正合适。
又一次轮班,这次的电影是《死亡诗社》。
“毕业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她嘴里叼着棒棒糖,笑道,“可能会变成熟一点。”
我摇摇头:“成熟?只是变狡猾。”
“我是说身材,你想哪里去了?下流。”
用了足足三十多秒我都没理清她的逻辑,最后只能保持沉默。她用手指戳我的脸,突然问道:“诶诶,你老婆叫什么?”
“哦,好名字。”她拍拍手,指向自己,“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不想。”我叼着烟,换了个话题,“今天不抽两根?”
她眯眯眼睛:“我和男朋友复合了,大叔。钱也赚够了,再过段时间我不会来这里上班了。”
“恭喜。”我杵灭手里的烟头,问道,“你说上班是有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下次告诉你。”
我和她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超脱》。
这晚她准备了两罐啤酒,而这么点度数的酒根本不会醉人,甚至连微醺都算不上。
不过酒不醉人是无所谓的,重点在我们喝了酒,所以可以装作自己醉了,或者装作认为对方醉了。就好像夏天明明已经过去,她还是会把窗户开条缝等我过来,我也会继续在那个和她保持暧昧距离的位置上坐下。
她突然说:“大叔,带我走吧。”
“没有必要,你已经学会了抽烟喝酒,等毕业后找份工作还份房贷就是我这边的人了。”
突然,她朝我扑了过来,同时箱子倒扣翻转,将我们关在一个绝对狭窄和密闭的空间内。玫瑰花瓣样柔软的身体在我身上铺开,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体香。
她对我露出雪白的颈子:“那就把我带去她们那里,吸血鬼先生。”
我的舌尖下意识在尖锐的后槽牙上滑过,移开目光:“我下班了。”
“临时加个班咯,你已经杀了那么多的人。”
她在我身上轻轻磨蹭起来,就像一只撒娇的猫。
这里是尼古拉斯之籠,在箱子内侧的我们其实在外面,外侧才是箱子内部。因此可说,这片狭隘黑暗的空间才是真实的世界,洞穴喻中的囚徒扭头所见的火把或太阳一类的东西。
啪嗒啪嗒啪嗒。
打火机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缕气了,艰难地将我手里的香烟点燃。这个光点是此刻黑暗中唯一的亮源,我大口吸气,烟灰就这样洒落在女孩的发丝中间。
窸窸窣窣声在我耳边响起,过了片刻,第二枚光点亮起来。
我低声笑:“你骗我。”
“是,我变狡猾了。”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火星在我们手中互相传递,直到彼此都心满意足为止。我低头看了看表,黑暗对我这只吸血鬼来说当然没有影响。于是我说:“到时间了,我要走了。”
“其实我想买的东西就是这个箱子,”她死死搂着我,“这就是我所见到的东西,我要把它买下来给所有人看。”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东西并不宝贵。”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在她耳边低语道,“其实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勉强地露出笑容,放开了我:“谢谢,我会考虑。”
回到家后,阿波罗已经起床了。我过去拥抱她,深深埋入她的颈间,感受她丰盈饱满的身躯。送报的小哥骑着小电瓶从我家门路过扔下一份报纸,大开页的封面上,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漂亮女孩从楼顶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