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呲一声轻响,便利店的自动门伴随着机械化的“欢迎下次光临”打开。我拉开手中的拉罐迈步而出,头顶上是闪烁着霓虹色泽的广告牌。
现在是凌晨四点,还在营业的商家除了深夜影院就只剩下24小时连锁便利店。这个点回家可能会吵醒孩子和老婆,当然他们会理解我的工作,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想打扰他们的作息。雾都的夏季潮湿又炎热,可店内禁止吸烟,我便只能这样站在马路牙子边叼着烟头发呆,等过够了烟瘾后再进去吹空调。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喂,大叔。”身后似乎有人叫我,“这边看,这边。”
染着金发的女生在便利店后墙探出脑袋向我招手。为了避免挡在门口干扰店家生意,我有特意站在旁边一些的位置——虽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客人。
我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叫我后靠了过去:“怎么了?”
“想抽烟的话过来,这里有冷气。”
抬头看了看,便利店的背后就是员工休息室。窗户被刻意留了条缝,冷气便从内部透了出来。地上摆着卸货用的塑胶箱,垒起来的话非常结实,看来她经常坐在这个地方乘凉。她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穿着便利店的红白色包臀裙制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她拆出几个箱子坐下,把剩下的箱子让给我,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我把空调开到了最大,这样漏出来的冷气就足够了。这种季节还穿衬衫很热吧?”确实如此,我没有推辞地坐了下来,冷气打在背上的时候忍不住舒了口气——我刚熬完两个通夜下班,此刻身上还穿着白衬衫制服,汗津津的。
我吐了口烟,诚恳道:“多谢。”
“不用,借个火。”她很自然地夹着根香烟向我伸出手指,“干嘛这么看我?要不是我缺火了干嘛要叫你过来?”
理所当然的事情,世界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顺从地从怀里摸出打火机,但擦了两下没有打燃,看来是没气了。我示意她把手伸过来,用力吸了两口,借着嘴上的烟将她的那根也引燃。
她似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点烟方式,惊叹道:“哦,开眼了。”
从外貌上讲她大概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吸烟的劲头比我这个年近四十的大叔还要生猛。我的烟在她之前燃尽了,手里还剩下小半罐果汁,说道:“抽慢点。”
“怎么?大叔你关心我?”她侧过脸,抖抖烟灰,“抽完了还是赶紧回家去咯,听说附近有杀人犯专门在夜里杀人呢。”
我解释道:“不,这罐果汁喝完我还要再抽两根,你的烟灭了我就得再去买支打火机。”
她鼻腔里发出短促的轻笑:“哼哼,那就看你和我谁快咯。西瓜汁下烟我也是第一次见,很好味?”
“教我抽烟的那个人教我的,因为我开始怎么都抽不下去。”我敲敲手里的罐子,“这个品牌的香精味很重,混着烟味儿感觉能到肺里,不过抽多了就会腻。”
她仔细看了看我手里的易拉罐,点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下次我也试试。”
“大学生?”我把烟递给她。
“嗯,”她接过我手里的香烟,学着我的样子深深吸了两口,点燃后又递给我,“就在附近,二本。打工赚点钱,有想买的东西。”
“没考好?”
“不,超常发挥,不然我现在该回家种地。”她眨眨眼,吐吐舌头,“开玩笑的。”
她说自己是文学专业的学生,很多次夜班都见到我,所以才敢找我借火。我对当代大学生的作息没有太大兴趣,只是敷衍地嗯了两声,她又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中年危机吧。”她皱起纤秀的鼻子,“电视上说的中年男人下班后坐在车里抽烟的五分钟才是最自由的,不过叔你的五分钟太长咯。”
我点头敷衍:“是。”
她踹了一脚我屁股底下的塑胶箱,气呼呼地说:“你敷衍我。”
“是。”
我懒得多说什么,她的事情和我根本没关系。到七点回家之后贤惠的妻子会亲自给我准备早餐,跟着读完今天送来的报纸我就能美美地睡上一觉,等下午去幼儿园接儿子放学。
老实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好在有美满的家庭支撑着我。而且再过两年我年轻时买的房贷就还清了,到时候就足够信用去给儿子未来读高中的学区房贷款。
很快烟头就被扔了一地,我站起身拍拍屁股,点头道:“再见。”
“下次我不借火咯,再也不见。”她似乎很不乐意再见到我,翻个白眼。
几天后的深夜,同样是夜班过后,我拎着果汁和香烟又遇见了她。
她脚边摆着那晚我喝的空果汁拉罐,冲我吐吐被色素染到变色的舌头:“香精味好重,一点都不好抽。”
所有塑胶箱都被叠起来被她坐在屁股底下,我站在一旁自顾自地用果汁就烟,保持着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每次都这个时候来啊?干什么工作的?”
我用脚尖敲敲箱脚,皮鞋撞上去发出“咄咄”的闷响。
“好啦好啦,小气。”她不情不愿地抽了两个箱子给我,附带着挪动了半个身位。
窗户缝隙开得不大,我想多贪点寒气就得和她靠近些,坐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提醒过你香精味很重,会腻。”
“你好无趣啊,嫂子当年怎么被追到手的?”她撇撇嘴,“而且干的工作也三天两头不着家,她肯定给你戴帽子咯。”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相当冒犯的话,不过我看出来她是故意的,摇摇头:“两家人看着合适就在一起了,没有什么追不追的。”
她仰天长长叹了口气,就像威尼斯剧院里唱高音的女歌手:“啊——你真的好无聊啊。”
“是。”
“告诉你个秘密,我是只吸血鬼。”她冲我大张开嘴,露出里面两颗尖锐的牙齿,“最近被杀掉的人其实都是我做的。”
我把烟头塞进空易拉罐,反问道:“人血的味道怎么样?”
她叉腰哈哈大笑:“那当然是十分的鲜美咯!不过大叔你的血肯定满是香烟的臭味,如果你下跪求饶的话本女爵便饶你一命呀!”
“你喜欢抽烟,不是刚好?”我偏头露出脖颈,“需要酒精消毒么?”
“我是吸血鬼又不是抽血医生,消什么毒。”她讪讪地摘下嘴里的道具假牙,“玩笑都不会开,我要看电影了。”
似乎是终于放弃了调戏我,她拿出款老旧的iPad开始放电影。我点燃下一支烟,瞄了眼:“韦斯安德森。”
“谁?”
“你喜欢电影?”
“消磨时间,每次在这里我都看一部,看完就回去换衣服回家咯。”
我吐出肺里的烟,缭绕的雾气升腾:“韦斯安德森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这似乎是个很好的主意,这个时候看完一部电影时间恰恰好,而且我也很久没看电影了。
这是部很好的电影,足以名留史册。但她看完后愤怒的表示:“这个结局也太烂了吧!为什么主角突然就死了?”
她似乎很不理解经历了一系列冒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主角会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新角色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杀死。于是我解释道:“这是关于结构的问题,导演的手法非常巧妙。”
“我才不管啦,主角最后就是死的莫名奇妙!”
“那就换部简单的电影,不要韦斯安德森、王家卫或者库布里克。”我想了想最近妻子和我聊的几部电影,“去看战狼2、哪吒魔童和你好李焕英。”
“我才不听你的,略略略。”
我没有多话,站起身道谢然后回家。下次再来的时候,她看的电影是漫威复仇者之战;下下次的时候,是闻香识女人;下下下次的时候,是疯狂的石头。
似乎两人都已习惯在这个时候碰面,用便宜果汁就两支烟,沉默着看一场电影,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