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明月高悬。
几人在屋内吃过晚饭,支使丛云去洗完,使者也先去给躺在床上的伤患喂饭,齐定南叫江尘几人留在屋内。
“老头子我听那使者说过安西都护府的事情了。”他缓缓开口,十分沉稳地说道:“我下午也偶然听见谢公子的话,深有感触。年轻人有此见解,不容易。”
江尘听到这位性格跳脱的老人称赞他,连忙说道:“谬赞了。”
“诶,不必谦虚。”齐定南说完,竟然回忆起了自己的从前:“老头子我今年已经八十七岁了。”
江尘等人看着这位老人的样貌,说是八十七岁他们到也相信。但今天下午展现出的精气神,让他们感觉齐定南最多也就六十几岁。
齐定南不管他们的惊诧,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大商国还是鼎盛。疆土之辽阔远超前代,名声更是四海远扬,朝贡者无数。”
讲到这里,这位老人的眼中似是有星光,熠熠生辉,仿佛回到了那个大商子民最骄傲的年代,但转眼间就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哀叹。
“可惜我五岁那年,天下大旱。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神宗是不理朝政的。”
说着,他似是讥讽一般的轻笑了一声,然后才继续讲道:“不瞒你们说,那时候神宗几乎不管赈灾的事情,老头子我那几年也是颠沛流离,饭都吃不饱,树皮还要跟人抢的,所以也别笑我都八十七岁了还那么爱钱。之后就有人起义了,天下大乱,再然后陇右道和关内道失陷。哪怕是现在想起那几年,我甚至还觉得活下来是梦。”
三人都没有出声,他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难以想象那种场景。
“孝景帝是个好皇帝啊。这个谥号起的真好。收复关内道,是中兴之主。”
讲到此处,江尘面色微微的变化,似乎是想起自己的父亲与孝景帝一同出征时战死,神色黯然。
一旁的莫新雪关切的看向他,抚摸江尘放在腿上的右手,示意自己会一直陪在他身旁。
但齐定南没有注意这些,只是继续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是不是大商的版图恢复到那么大,土地更多,粮食就会更多,朝贡者就会更多,日子就能和我五岁之前一样好。但事情不是这样的,百姓生活那些年是好些了,但归功于孝景帝励精图治。而他三次北伐,夺回关内道时,反而是税赋最重的几年。”
言至于此,齐定南深深地呼了口气,郑重地说道:“但我还记得,我六十岁那年,帝国收复关内道,大街小巷中,人们欢腾高兴的样子。我也记得,我当时得知大商军斩杀一万三千名将我们同胞当做奴隶的夷人时,我六十岁都热血上涌,激情澎湃。”
言罢,齐定南从怀中掏出一本内功心法,放到桌上,推到江尘面前。
“谢小兄弟,老朽无能,治不好那使者,我恳请你修炼下这本功法,帮他治病。”
言罢,齐定南就站起来,拱手行个深深地鞠躬礼。
“这只是我一介老朽的个人请求,我没有内功天赋,丛云也修行尚短。而公子内功菁纯深厚,不亚于修行六十年之大宗师,功法又像道家基础的内功一般中正平和,可以兼修其他功法。因此老朽求公子以三成内功,救这使者性命。”
莫新雪与姚广陵就这么呆呆看着,江尘没有阻止,等这位八十七岁的老先生行完这一礼后,缓缓问道:“我已有主修的内功,还能修你这功法吗?”
“自然可以...”齐定南听到这里,连忙想为江尘解释一下这功法的妙处,但话才说一半便被江尘打断了。
“那便可以,谢某义不容辞。”
齐定南知道,这时再说些功法妙用,反而玷污这拳拳之心,因此只是道谢。
姚广陵确实双目圆睁,带着深深地讶异,敬佩地说道:“谢家公子这京畿道第一剑侠,剑之一字尚未知晓,侠之一字无可置疑!”
江尘并不为此自傲,而是平静地回应自己要开始修炼这本功法,因此先回房间。
齐定南和姚广陵都没什么异议,但莫新雪却有意见。
“等等。”莫新雪当着众人的面,叫江尘留下,然后说道:“你知道咱们面临什么处境吗!三成的内功,你都敢消耗出去?哪怕治好那使者,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多危险!我不同意!”
她当着众人的面说,是因为她真的很想说服江尘。但也不愿江尘在别人眼里成为一个出尔反尔的人。
莫新雪觉得,江尘总是不为自己好的,姚广陵、齐定南各自一副拳拳报国之心的样子,却要江尘来损耗自己三成内功。之后他们还要应对各路高手不说,那几个西域武林人士就不好对付,更何况他们身份带来的隐藏中的危险。
江尘露出一副温柔的笑容说道:“不是还有你吗?我相信你。”
莫新雪却不吃这套,气鼓鼓地说道:“我可没你那么强,怕是到时候一起送命。”
齐定南和姚广陵一是不了解他们这些话的来龙去脉,二是兄妹吵架外人很难插嘴,因此都愣在原地。
江尘听到这,叹了口气,刚刚温和的笑容也垮了下来,脸上只有平静。
“逍遥自由是什么呢?”他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但很快又自己作答:“不是武功高强到无人能敌,天下无不可去之处。也不是富可敌国,没有买不到的东西。更不是大权在握,受到所有人的敬畏。而应该是想做什么就去做,明知道会有代价却坦然接受。”
他似是以自己为例,为莫新雪阐释自己现在的想法。
“武功高强者,人力终究有穷时。富可敌国者,也难买到志向的实现。大权在握者,更有可能面对上意而惶惶然。哪怕是三者齐聚一身,也难得逍遥。反而学会接受代价,依旧能随心所欲之人才称得上逍遥自由。”
莫新雪依旧不悦,但想起江尘的经历,难以出言反驳,只得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