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正在上升,0.7,0.8……0.95,一个大气压,人工重力,0.5,0.7……1.0,看上去这里的主人知道我们来了。”又一扇闸门
缓缓在三人身后合上,走廊里伴随着生命维持系统的上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拉什三人轻轻摘下了头盔,抱着头盔缓步沿着走廊前进。随着三人的前行,一盏盏椭圆的廊灯次第亮起,虽不足以驱散深处的黑暗,但足以略略照亮前路。
一刻钟后,在廊道中径直前进的拉什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一阵清脆连续的脚步声自黑暗深处而来。科斯魔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他熟悉的那个猫女孩的脚步声,而是来自另一个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和噩梦作为同义反复的概念。
他警觉起来,和格蕾修对视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出现在灯光下的并非帕朵·菲利斯。
而是一位身着白色实验服的身材姣好的绿发女士,她的领带上扭曲的菱形标记在灯光下,泛着烁烁金光。
“晚上好呀,小格蕾修,还有科斯魔,以及,尼古拉斯·拉什博士?”女人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卷起了一阵冷风,客套话里却也带着三分寒意。
“该说不愧是梅比乌斯博士吗,您会出现在这里,在我向他们二位了解到逐火之蛾的传奇后,我对这种情况倒是早有预料。”摆摆手,对身后二人示意自己没事,“这种事情,如果不是那位扑到在沙坑的大魔术师的手笔的话,那想来就是您在背后了吧?单独一个瘦瘦小小的帕朵,撑不起这么复杂的建筑工程。”
“还真是见外呢,拉什博士,或者说,”莲步轻摇,梅比乌斯缓缓地凑了过来,十分亲密地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亲爱的尼可?”
梅比乌斯清楚的感知到面前的男人身上传来的情绪变化。这种变化对她并不陌生————更进一步说,她等待这个变化好久了。
“在所有已知的时空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愿意或者说敢这样称呼我。一个我愧对的女人,一个我一直以来引以为知己,最后爱上但被我害死最终我为之复仇的女人会这样叫我。”拉什轻声说道,肩膀微微抽动着。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梅比乌斯博士,在加入逐火之蛾之前,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
“阿曼达·佩里”拉什跟着梅比乌斯,或者说,佩里女士的自我介绍喃喃道。他确信自己没有搞错。在故乡宇宙,他曾把自己链接到命运号的数据库中和她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在上传之后,从下棋,聊天到负距离接触。眼前的这个女人在所有的细节对他都散发着一种异样熟悉的味道,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荷尔蒙。但越是熟悉,他越是觉得事情不对劲。这完全说不通。
面对如此场面,科斯魔和格蕾修完全宕机了。“啊,真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吗?相处了五六年的伙伴,结果发现从一开始就是异界来客。”梅比乌斯吃吃作笑。“要知道,为了赶到你们身边,或者说,加入前文明逐火之蛾,我可是绕了数万年的远路哟。”
“这不可能!”拉什的声音震得科斯魔的耳朵嗡嗡作响,“我的意识本体已经上传到了命运号上,这么多年来就没在数据库里发现过她!”他揪住了来人的领带,举起来,“你不可能是曼迪,你是什么东西?你是怎么得到关于我和我的过去的事情的?”看得出来拉什相当愤怒。佩
里的事情就像他的逆鳞,触之必怒。
拉什静静的注视着梅比乌斯,一言不发,他在等待对方的回应。在命运号的旅途中,他也是碰见过类似于时间旅行这样的事件的。按照超空间航行理论,一个虫洞通道如果在构建过程中,其表层宇宙映射经过了活跃的,高能级的太阳耀斑活动,那么将会发生时序紊乱,具体来说,虫洞的另一端并不会在预设的坐标处的星门被打开并维持————而是打开在过去。他虽然不知道这一点在这个宇宙是否适用,但是对于时间旅行他并不陌生。
拉什对自己是第一个来到这个宇宙的这一点的信任,几乎可以用虔诚来形容。毕竟,他到达的星际边疆和地球有关的任何势力是绝对不可能触碰的————除了命运号以外。通往崩坏宇宙的大门离那个古人殖民地距离几乎是从那个古阿特兰人殖民地到地球的一倍多————毕竟命运号在那里换装了这些人花费数百万年世代接力研发的高速超空间引擎,其运作效能远高于命运号下水时安装的古代标准超空间引擎。
所以他的心里形成了一些猜测。自己在未来因为某些原因被人暗算,失去了命运号,异世界的背景被彻底暴露。她的话部分证实了这一猜测。
五万年,那还真是编造的够远的,他在心底冷笑道。
“尼可啊尼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现在会试着访问一下命运号主系统存储系统的0x88934442号扇区。直到现在,以你掌握的权限,也无法解析这个扇区,不是吗?”梅比乌斯微微一笑,“以任何上传者掌握的权限,这个关于电子意识存储系统环境维护的文件存储库当然是不能访问的,这是命运号设计之初为上传者提供的保护措施,这并不能说明你确实是她。任何一个对命运号虚拟环境有整体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拉什朗声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男人眼里焚烧的烈焰滚烫到令人胆寒,但梅比乌斯只是轻轻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尼可,那是谁告诉你这一事实呢?难道,在我被吉茵关入底层系统之后,在吉茵被下载并重新赋予身体和她那个小胖墩男友离开的时候,你就没问过她,我去哪里了?这还真是令人伤心呢,即便是习惯了你这副做派的我。”
“……她不记得了,或许是在数据传输的过程中受到干扰导致的记忆问题吧。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在和吉茵的控制权限争夺中,曼蒂损坏了她自己的意识文件,导致后来她在系统中彻底无迹可寻。老实说,委身于0x88934442号扇区是一个非常蹩脚的说辞,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外面命运号的舰炮再说话。”
“她就这么一说,你就这样一信?我刚刚向命运号传了一个脚本,现在0x88934442号扇区的访问权限已经对你敞开了,为什么你不自己看看?”
“……”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信息流从0x88934442号扇区如泄洪般冲出来,拉什无力的把她扔在地上,抱着头半跪着。和命运号思维直连就有这坏处,信息流一旦足够巨大就比较费神。在无穷无尽的数据海中,他还真就找到了一个文件,一个描述意识网络模型的文件————就是当年自己亲手命名的那个。
在拉什的记忆里,在星海中旅行总是会发生这种奇妙的事情。阿曼达·佩里在他的建议下和需要去地球汇报卢锡安武装分子情报的前卢锡安技术官吉茵进行意识交换带上船,而后者又被卢锡安残匪杀死,因此二人的意识一直游荡在船体中————直到船员们经过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过程发现了这一点,并把这一缕残魂保存在命运号的电子内存中。整个上传和保存的过程是拉什亲手操办的。
之后,阿曼达和他利用暂时性地意识链接度过了奇妙而快乐的一个月————直到乐不思蜀的拉什和已经不想从拉什身边离开的佩里,被狠下心来设置了数据墙的吉茵分开,以终止二人吞噬越来越多的算力资源导致船体停摆为止。
在那之后,直到遇到阿特兰人之前,再也没有人在船上见过二人对外界的投影界面,或者通过数据库访问到二人的意识文件。在同时被上传的吉茵现代阿特兰人用技术手段还原后,他问起了阿
曼达的情况,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他对此也只能默默接受了,继续命运号的航程,既是继续实现自己的梦想,也是对她的某种程度上的赎罪。
但0x88934442号扇区的记录,描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一切的起点还要追溯到百万年前,古代阿特兰人对时空本质和智慧生命意识本质的研究。在长达接近一个多世纪的研究中,古代阿特兰人科学家找到了一个关键词,“闭环”。
他们提出了无数可能的模型,也设计了无数可用的借助于对时空本质和人类意识认识的技术设备,比如说通讯石,再比如说命运号的老版超空间引擎。但是对于它们的数学物理上的全盘认知和可观测的验证,还差了一点东西。
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人类社会,发生在16世纪的欧洲。当时人类已经能凭着对大地和星辰的球形的假设,进行远洋航行,但是始终没有一个对这种假说全面的解释和验证。
直到麦哲伦开启了大航海。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扇区的数据库里,规划了一种可能的时空闭环旅行方式,而为了完善这种方式,需要一个意识网络陷入沉睡,将自身的计算能力解放出来进行对于时空本质的建模计算————这一过程,可能长达数万年之久————如果不定期收集数据,还要更久。
本来这个数据库就会这样沉寂地老天荒,但一个意识个体的出现惊扰了它的沉眠。
这就是阿曼达·佩里后半段人生的起点。
“我很难相信,曼迪居然能玩这么大,资料,确实是真的,曼蒂的意识数据也是完整的不过处于休眠状态是没错,但是这依然不构成我让我能够信任你的理由。”拉什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我是你的小曼蒂也好,不是也罢,”梅比乌斯俏皮的对他笑笑,捋了捋她的头发,“但我相信,这个东西你一定会用上。”她递过来一本日记,但就在拉什接过来的时候,拉什注意到面前女子的身形略微虚化闪烁了一下,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霓虹灯。
“这本日记,你只可以从前往后阅读,否则会产生很大的时空冲击,你后来再见到我的时候,我的手上也会有一本相同的日记————你就可以拿这本日记和我确认时间表了。尼可,你看,漫漫长路,我总得有个道标啊。”
拉什沉默了一阵,安静地盯着她。良久,控制好情绪,淡淡地问道,“在你的记忆里,我,是不是已经这样做过?”梅比乌斯露出了一种除了他,几乎无人见过的妩媚一笑。
“你可以这样假设。”
她眨了眨眼,身形越发虚幻。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帕朵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拉什问出了身后二人一直想问出的问题。
“她的话,是某种桥梁,某种能勉勉强强维持时空稳定性的锚点。如果想要持续不断的制造无源信息,又不被世界树的基本规则给消灭,像这样的用于欺骗它的小手段,的确是很有必要的。”梅比乌斯的答复并不出乎拉什的预料,但对于科斯魔和格蕾修就过于超纲了。
“这本日记,只有她是完整读过全篇的,所以,如果你有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妨找她提点建议————她知道怎样才能在最小的代价下,给你提供最有价值的信息,不过嘛,她的咨询服务是收费的哟,小尼可。”
“为什么?” 拉什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还是为何要跋涉这么远?”梅比乌斯的身影就像电力不足的灯泡一样开始剧烈闪烁起来,这一点就连科斯魔和格蕾修都能察觉到了。
“都有。”
“你猜?”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在她的脸上绽放出来,一如当年竭力把他留在命运号的数据空间里陪着自己那般。随后,她就消失在空气中,连一缕发丝都不剩下。
三人沉默着继续前行,一路无话。
“梅比乌斯,莫比乌斯,她还真是取了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