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882年11月7日,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白色马车从清晨的薄雾中露出身影,沿着山间小道慢悠悠的行走在锡兰王都附近的山原上。
山林间,不时有锡兰少年拉着猎犬提着镰刀穿越树林,想要挖掘几枚松露菌,这种原本被锡兰人忽视的菌类,自从西方的远东商队来过一次后,就变得异常走俏了起来。
听说西方的那些贵族们喜欢在食物撒上松露菌碎片,用松露馥郁的香气和味道来取悦自己的味蕾。
而会分辨松露的好坏,并且擅长用松露做菜的厨师在西方一直格外的抢手,是名门望族的标配之一。
松露菌如今值钱,一个锡兰少年每天只需要找到几枚就足够补贴这个贫困的家庭。
但哪怕如今是松露菌的旺季,但也并不是每个人每一天都有收获。
松露喜欢生长在阴湿、养分充足的地方,一般生长在橡树、云杉树等树的根部,这片靠近王都是山原虽大,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长着橡树和云杉。
并且松露的养分来自附着的树根和土壤,一个地方如果生长过松露,土地和植物的养分会被松露吸收殆尽,在一段时间内无法生长出其他东西。
也就是曾经采摘过松露的地方,在同个季节中都不太可能会再长出新的松露。
所以找寻松露对于这些山间的少年们来说是一个撩拨运气女神裙摆的赌博,跟其他少年挑战时间的竞赛。
这种经济来源十分的不稳定,但没有其他更好的工作可以去做的锡兰少年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埋头在这片山林间攫取这黑色的黄金。
“他们此时本应该在学校里读书。”
白色的马车中,一个年轻的少女轻声说。
她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朱红色的长裙,头上盘着精致的发簪,发间插着东方式的黄金发簪,发尾铺散开来,摊在车厢内白色皮毛的柔软坐垫上,就像是一匹丝绸。
女孩的美是典型的东方的美,眉宇青翠如画,颦笑间带着古老壁画中的美人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那刹那芳华。
锡兰中有人说每个锡兰少女都有资格成为皇后,而苏伽罗便是皇后中的皇后。
但是一个少年来到这里后告诉那些人最好把嘴闭上,否则越好的东西吹嘘的名头越大,就越容易遭人惦记。
但后来这个少年就懒得呵止锡兰国人对这位公主的美誉了,因为她的美确实无法挑剔也无法掩盖,就算锡兰国人自己不说,这份美丽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林墨竹向来是不做无用功的,这次出使锡兰,是搭着远东商队的便车从陆路一路曲折的走来,中间短暂的和中山国主原诚见了一面,议定了一些关于东西方之战中的选择,又和奥萝拉、丹妮丝团聚了几天,研讨了一下超古代文明遗迹的事情后,他便再次跟随商队来到了锡兰。
林墨竹这次出使,并没有带多少希冀会或者说如今的革新党的核心人员,只有近卫队队长纳薇跟着他。
奥萝拉本来想和他一起走完后半截路程,但是林墨竹和原诚见面之后,都在几个眼神间对方是野心勃勃之辈,彼此的警惕并没有因为会面打消,反而提升了不少。
所以林墨竹根本不放心没有顶级战力镇守的中山新空军基地,丹妮丝固然管理能力一流,但武力是讲道理的基础,没有奥萝拉带领的新甲胄骑士的力量,丹妮丝在中山必将独木难支,很难说最后能不能在原诚手里安然无恙。
而到达锡兰之后,锡兰国王并没有第一时间安排两国秘密谈判,而是让自己的女儿,享誉这片国土的天上公主陪同来使悄悄走访考察锡兰的国情。
林墨竹对此并不抵触,他一路走过来看过了许多国家的风土人情,但是这些国家大部分是西方的国度,对于不同文化下,东西方的国家统治下的不同民生样本和内部矛盾,他非常有兴趣去了解和观察。
“他们应该在学校里。”苏伽罗望着薄雾已去的山野再次坚定的说。
“实话实说,以锡兰现在的国情,就算您的父亲亲自当老师,把王宫打开当做教室,选拔那些聪明的孩子来读书又有什么用呢?”林墨竹望着那些山间采菌的男孩们也轻声说。
“您好像对锡兰很失望,因为我们贫穷和弱小吗?”如此提问的公主脸上却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她只是目光澄澈如同远方的天空的望着眼前的少年。
“弱小有没有罪过,那得活着的人说的算。”林墨竹回答说,“我不想和公主您再次讨论为什么西方国家会入侵东方的问题,也不想和您讨论到底是战至国家灭亡亦或者投降得到和平更对得起身上肩负的一个国家的重担。”
“那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看见那里没有。”林墨竹透过车窗的缝隙指向高处远方火山岩石堆积成的王都外墙,它巍峨沉重,像是一座山。
“你们告诉我王都里大概有七十万人,我只问你,那里活着的七十万人,到底有多少人真的算人?”林墨竹说。
苏伽罗并没有回答。
“无论你的父亲,锡兰的国王慷慨的再明显一点,再多一点,对于这个国家本身的发展真的有多少益处?那七十万人,在翡冷翠其实也只是台伯河一岸的贫民区的人数的一部分,翡冷翠的工业残渣勉强养活了挣扎的他们,但是锡兰国都这里有什么?”
林墨竹继续说,
“你所看见的,这些有猎犬,能出门捡松露的少年,其实在王都已经算过的还行的家庭里的孩子,更多的是无力的躺在角落里,饥饿的到处和老鼠抢食物的乞丐儿。”
“对于你们这些贵族来说,王国的存在是必要的,是你们的使命,是你们的荣誉,是你们的全部,对抗侵略者是你们应做的。但对于绝大部分,那七十万人中的绝大部分,这个国家亡与不亡,会让他们的生活更糟糕多少?”
苏伽罗依旧没有回话。
“你可能说,侵略者会买卖他们如同牲畜,会虐待他们如同蝼蚁,会饿死他们如同贱物。可他们现在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压迫他们的只不过是从同胞换成了侵略者而已。”
“难道我们就应该默不作声的看着你们夺走我们的家园吗?”苏伽罗终于出声问道。
“你以为我在给侵略者说话?”林墨竹笑了,笑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的光被隐藏的很好。
不是这个国家穷苦,而是国家的财富在少数人手里捏住了。您父亲看见了,但是做的改革却可笑的像是孩子过家家一样。”
林墨竹说,
“这样的国家,哪怕西方不打碎它,别的东西就不会打碎它了吗?难道就因为是个上层爱好和平的国家,就能否决历史该有的进程吗?”
苏伽罗好像终于听懂了一些话,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一个国家的矛盾积累到一定量,就像船只在腐朽,腐朽的船早晚要沉了,是烧掉它,砍掉它,还是锯断它最终的区别不大,某一个人说的也不算。”
林墨竹探出手,拍了拍在外面赶车的纳薇,让她转向王都,
“只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个变革的时代到来时,不会因为谁的意志而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