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跨过整个军营，掀开一座营帐的门帘，海文代表团终于坐在了谈判桌前。坐在他们对面的是鼎鼎大名的“铁公爵”和其他公爵代表。
维杰快速入座。外面沸腾嘈杂的人声是公爵联军正在操练，士兵凶狠的嘶吼为这最后的谈判提供了一个不太友善的环境。
下马威吗？
为了达成共识，他们已经尽量放低了姿态——时间、地点都由对方决定，与会成员中，虽然直属于维杰的仍是一个加强营，但他的军衔已是大校，是伦蒂尼姆海文军中最高的；身边的血魔大君身为公认的十王庭之一，出现在这里就占足了份量。
但维多利亚人还是没给什么好脸色。
然而维杰并不生气，反而略微放松下来。距伦蒂尼姆城内停火过去了一个星期，海文已经公开声明会“逐步撤出，将伦蒂尼姆交还给维多利亚人民”，但这一点还需要联军的许可。他们对军事委员会宣战，自然不愿把看似一脉相承的海文人放走。可他们还有什么借口呢？海文的提议既满足了驱离萨卡兹的基本诉求，还避免战争扩大。再拖下去，“保家卫国”这唯一正当的理由也在变得模糊，公爵们本就遮掩得不太完美的真实面目正随时间愈发显眼。
贵族老爷们都是无比傲慢的，无论他们以什么姿态走上谈判桌，那都是被逼的迫不得已了。
铁公爵坐在主位，一边是海文，一边是维多利亚。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像裁判吹响口哨，“那我们开始吧。”
“首先，”联军发言人开口道，“对于你方分批撤军的提议，我方认为……可以执行，但行军路线需要修改。”
“这是按抵达海文的最短路径规划的。不知道你方觉得问题在哪？”维杰不紧不慢的问。
“第一撤离军团为何要在纳维亚停驻三天？”
“路途遥远，军团携带的给养不足以支撑回到卡兹戴尔。如果不能从中途获取补给，派出接应部队的方案也被你方坚决拒绝了，那我们该如何保障自身周全？”
维杰又一次不得不感叹威廉的智慧。海文第一师的撤军分三段，A军团作为第一批，占总人数的一半，主要是作战人员。如果联军攻击他们，城中剩余的海文军还能据城不出，继续僵持；如果通过，他们会停在纳维亚，直到与第二批B军团会合。
纳维亚是维多利亚西部交通枢纽，一旦被切断，中央会立刻失去与边境大片区域的联系。而海文军的战斗力，在与原王庭军的交战中已经初步体现出来了。
B军团占剩余部分的一半，依然主要由作战人员组成。他们会等到A军团即将到达纳维亚时出发。在这之后，联军再撕破脸皮就是得不偿失的行为。且不说他们的脸皮有多值钱以及能否快速夺回伦蒂尼姆，至少来自西部边境的两位公爵一定没有“舍小家为大家”的觉悟。
双方在第一个问题上争论了将近十分钟，以联军妥协告终。维杰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想要全力争取的还在后面。
“……那么接下来，”联军发言人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解决风暴武器的相关问题。”
来了。
维杰点头：“请说。”
“我方要求你方销毁风暴武器的实际载体——飞空艇，并承诺不再进行相关研究、不建设类似武器。”
发言人递出一份文件。维杰简单浏览了一遍，大致意思就是将这条发展路线堵死。但它只限制了海文，对风暴武器的定义也非常模糊——更像是对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统称。
“我方是抱着解决伦蒂尼姆争端的决心而来，并不是作为战败方讨论赔偿条款的。”维杰冷着脸说，“军事委员会同样是海文的敌人，如果你方对这一基本共识还持有异见，那么谈判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风暴武器对我国社会的安全和稳定形成重大威胁，在这一点上也毋需留有任何商讨的余地。”发言人针锋相对道。
会场陷入窒息的沉默。
还是维杰率先打破沉寂：“我方会自行销毁所有风暴武器，但要求将其保留到A、B军团会合为止。海文保证不研究、不制造，根据对等原则，维多利亚也需要遵守以上限制条款。这是我方的底线。”
联军代表面面相觑，面色冷漠的铁公爵也微微皱眉。
他们没想到海文人就这样同意了。风暴武器足以改变力量对比，是军事委员会最后的筹码，却被海文用来保全一个四五千人的步兵师。至于所谓的对等原则……这片大地上何时有过真正的平等？
没有实力做保证，任何协定都是一纸空文，风暴武器就是萨卡兹的保证。海文人是真的太过天真，还是另有所图？
当然是后者，维杰想。
威廉让他知道了现在的情况。根据几天详细的分析，他们判断风暴武器就算全功率运转，制造出的风暴的范围和威力也只能一次性摧毁小半联军。再次充能至少要一星期，足够剩下的大部冲入伦蒂尼姆。
公爵们之所以畏之如虎，还是因为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谁来做这小半部分？
也许他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萨卡兹。
对于海文，风暴武器虽然是个好用的玩具，但军事委员会把调起的太高，保有它就和与整片大地为敌划上了等号。这块山芋虽然好吃，但太过烫手，更没到不吃就得饿死的程度，他们不需要。至于与整片大地为敌……
反正不是现在。
有了海文方面的配合，谈判进展的非常迅速。一个下午过去，前几次会议都没有谈妥的大部分条款也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通过。
“……另外，我方希望你方移交所有明文列出的战犯，其中也包括这一位。”
发言人指了指血魔大君。
原本不停犯困的大君眯起眼睛，摆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我方没有意见，只是要声明一点：部分军事委员会的战犯同样对海文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所以我方建议组建维多利亚海文国际法庭，法官数量各占一半。具体细节还可以进一步商讨。”
“恶人有恶报”，复仇是人类社会的底层逻辑。对萨卡兹没有完成清算，那就不算胜利。在这一点上，维多利亚人从上到下想必是出奇的一致。维杰认同，也正因如此，他要消除任何损害海文的可能。
双方又僵持了半个小时。谈判也是个体力活，特别是当临近最后关头，联军代表们有些吃不消了。维杰抓住他松口的机会促成了最终协定——第一师按条件带走特殊战犯，在海文接受初次审判后再移交国际法庭。
“……我还想补充几句。这场战争几乎摧毁了伦蒂尼姆的社会结构，城内目前由城防军、自救军和我海文干涉军共同维持秩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伦蒂尼姆的局势影响着维多利亚的稳定，维多利亚的稳定又左右着这片大地的未来。我方希望你方能妥善主导、解决此事，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冲突。”
维杰说完，看了一眼铁公爵，起身向联军代表致意。这些不只是客套的场面话，他又提醒了他们一遍。
如果位极人臣的公爵还想更进一步，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方向，这也是他们汇聚于此的原因。赌徒是不会在意退场的玩家的。索取价码只是锦上添花，退场才是他们关注的事实——少一个竞争者只好不坏。而海文也急于从伦蒂尼姆抽身，双方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才是谈判能够开展的根本逻辑。
这也说明，他们还没有把海文当做可以正眼相待的敌人。
维杰走出营帐，借着点滴星光遥望着四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被称为维多利亚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