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
一点光芒忽然撕碎了粘稠的黑暗,它扩散,用自己的炽白映照出幽蓝的颜色,白发的少女在其中缓缓下沉。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似乎是被阳光照耀着的大海。透过头上的水层,那透过海面照下来的光随着她的下沉缓缓变得黯淡。她缓慢的偏转头颅,眼里看到的是从深邃的蓝到幽暗的黑。
水包裹着少女,她恍然间觉得自己的记忆中浮现出某些久远到她自己都记不太清的东西。像是摇篮,又像是谁的怀抱,远比她高和强壮,靠在他身上她才感觉自己逃离了那被厮杀和死亡填满的宿命。
“......博士......”越来越浓重的困意涌了上来,她的意识挣动着,嘴边无意识的喃喃。
她突然感觉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好温暖。她这么想着,伸出手覆盖住按在脸上捧住她脸颊的手。
博士......是你吗?
可那手皮肤细腻,骨节纤细得不似印象里那般。
不过一瞬,一直如最坚实的盟友般庇护她保护她的海洋突然汹涌起来,似乎要把她狠狠地按下海底!
少女察觉到异动,费力的睁开眼睛。
一张令人惊艳的脸,一身令人惊艳的红裙。
可是少女心里却没有丝毫欣赏之情,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猛地窜起!就连那红眸那红裙也如流淌的鲜血般令她触目惊心!
这张脸,她曾见过无数次。
在镜子里。
那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带着有些悲伤的微笑,像是想要抱住她。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那是她从没打算失去的,也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于是她拼了命的挣扎,但洋流在此时却变作了绳索般死死地缚住她。她如同撞上了蛛网的蝴蝶,再怎么挣扎再怎么煽动翅膀也无济于事。
她勉力间抓住了那女孩的手腕,但却没能阻止她把她拥进怀里,她们拥抱着下沉。
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随我走吧......随我回去,回到我们永恒的故乡。”
......
海浪涌上来,舔舐过我的靴底。
我有些茫然,梦一样的虚无感缠绕在我的心头,唯有手上勒带传来的重量给了我稍许真实感。那是一个巨大得将近有我肩膀高的箱子,我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但我不想放开它。
记忆晦涩得犹如失磁的磁带,我就这样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我终于还是迈了步子。我沿着海岸线行走,起伏的废墟和山头蔓延,耳边是海风尖锐的啸声、鼻子里是咸腥的海的气味。
我没有目的的行走,或许称之为游荡更加合适。
不知多久,我在一座巨大的废墟前停下。
它看上去像只死去的钢铁巨兽,只是那样安静的躺着着,任凭海浪从它身上剥去一个个已不再稳当的部件。
它与我一路上看到的其他废墟无差,可我呆滞的思想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来找它的。
我绕着它行走,我看见它上面印着“RHODES ISLAND”的字样,还有一个如棋子般的图案。
罗德岛......罗德岛。
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太阳穴一阵阵的跳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尘封的记忆里跳出来。
一个巨大的创口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它不像是其他部位一样有着被海洋侵蚀的痕迹,它更像,更像是被什么人拿剑硬生生砍出来的。
太阳穴的鼓动忽然激烈至疼痛,记忆里的画面陡然间上浮。
潮水般的怪物与它们在剑下碎裂的身体。
且战且退的溃败。
把他送出去前,他在愕然中朝我伸出的手。
疼痛在这画面被我想起的一瞬间激增,我再也抓不住手里的箱子,它砸在地上,可我已无力顾及。我捂着头慢慢蹲下,混乱而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盘旋,它们让我头痛欲裂。
“......博士!”我的额头顶在罗德岛钢铁的外壳上,最终无意识的喊出这个称呼,带着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哭腔。
疼痛忽然消散了。
耳鸣驱散了风声浪声,在我的世界里回荡。
我愣住了。
博士......是谁?
心里空荡荡的。
耳鸣还在继续,可我也不再想有任何动作,只是徒劳的按住胸口,好像想知道里面的那颗心脏有没有感到疼痛。
太阳升起又下去,潮汐涌起又枯竭。
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天,我无事可做,只是终日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或者在这附近游荡。
这个名字对我很重要,可我想不起来。
好痛苦。
我在等待着什么,可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只是游荡。
一只有着漆黑羽毛的羽兽鸣叫着飞过头顶,夜晚的星光也没有让它的羽毛变得绚丽。
在视线的尽头,它忽然坠落了。
我木然的看着它的坠落,或许是它的死亡。我不再关心,于是把视野重新转回海洋。看着海浪一波波的打上来,再泛着白沫褪去。我不知道我还要等多久,有时候我会想我会不会就这样一直等到死去?死亡,就像是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一样无声无息。
或许是注定,我突然升起了一个回头的想法。
——一个黑色的影子打开了罗德岛的门。
平静的心跳忽然沸腾起来,平静的血液忽然沸腾起来,平静的思想忽然沸腾起来。这好像是铭刻在本能里的反应,我该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博士......博士!
我怎么会忘呢!我怎么能忘呢!
耳边似乎响起了他的声音,他向我许过的诺言!
没有多想,早在我的思考得出结果之前我就已经行动起来。我跃下礁石,追着他的背影。
我很久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了。
道路曲折,我找过一间又一间房,追着他的痕迹去寻找他的影子。没有,没关系,他就在这里,我马上去其他地方找,我总能找到他。
急促的脚步和急促的心跳在我耳边回荡,我情不自禁的奔跑起来。我想找到他,扑进他的怀里,向他哭诉我找了他很久。
一层层的搜寻,我站在了最顶层。
我推开了门,手居然还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太好了。
我找到你了。
“博......士?”
我喊了出来,像是要抒发......胸膛里不知为何突然填满的委屈。他抓在手里的刀跌落在地。我慢慢的前进了两步,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我的梦境。可那欲望却如此强烈,我再也控制不住我自己,用我最快的速度,用我最轻柔的动作,扑进了他的怀里。
拥抱熟悉,气息熟悉,泪水忽然间盈满眼眶。
他似乎犹豫着想要回应我的拥抱。
我喜悦的笑着。
然后再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