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及踝的海水。
我有些茫然的看着海浪一波波的涌过,然后沁入我身后的沙滩,将沙子和其中掩埋的东西一同带回大海。
难言的混沌萦绕在我的脑海,思绪像被冰封,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哪?我是谁?
我看见海浪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我听见海风呜呜的怒吼,我感受武器的吊带在手上勒出的微麻。
我闻见它们身上恶心的味道。
海水似乎泛着隐隐的血色。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朝它们挥舞武器,我曾经追逐在它们身后,只为砍下它们的头颅。
我是斯卡蒂。
深海猎人斯卡蒂。
于是我前进,我感受温暖的海水一点点的没过我的膝盖、我的腰腹,我的肩膀,知道完全把我吞噬。
我步入深海。
海洋很广阔。
站在陆地上的时候,我总是会感到逼仄。他们把阿戈尔人比喻成深海里的精灵,这不完全对,但深海猎人确实只有在海洋之中才会感受到自由。
海洋生机勃勃。
接着仅剩的光芒,我还能看清海床上躺着的,还未被啃食干净的骸骨。鱼群在我四周游曳,在更远的地方,有巨大的影子在模糊的晃动。
有些空灵的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让海洋的味道充盈整个肺部。
然后我循着那血腥而令人厌恶的味道前进,把光扔在身后。我松开大剑上吊着的待着,握紧剑柄,向无光的深处走去。
挥砍。
挥砍。
无休止的挥砍。
每一次斩击都会在一只海怪身上留下巨大的创口。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像是一场暴雨中的雨滴或者一个沙漠中的沙粒。
如果是曾经,与其他猎人相互配合,解决掉这样数量的怪物并不困难。
但我孤身一人。
巨大的触手搅动海底的沙砾,制造出急速的海流。我必须在清除这些涌来的弱小生物的同时避开它,否则如果被它击中,我很可能会直接失去战斗能力。
又一次拍击。那巨大生物的触须高高扬起,然后照着我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昏暗中,我看见自己早已被它那庞大的阴影笼罩。
我避无可避。
沉重的剑刃被我已经感到些许酸痛的手臂抡起,由下至上,同样带起急速的海流,狠狠地劈砍在那触手之上。滑腻的皮肤被锋利的刃口砍开,但巨大的力量也让我的膝盖差点直接碎裂。
我摸了摸脸上被划开的伤口,那是刚刚被无暇应付的恐鱼趁机划出来的伤口。
有些久违了,这命悬一线的厮杀。
我喘过气,扫视了一眼四周。哪怕骸骨与尸体已经在我周围堆积成山,但黑暗中依然有无数双眼睛沉默着盯着我。
我掂了掂手里的剑,视线转向始终在后方骚扰,浑身长满触手的如同海葵一般的怪物。
体力已经不剩多少。这些低等的,尚未进化的海嗣无论杀多少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我冲锋,用宽阔的剑身扫开阻挡我的恐鱼,向着那只看上去似乎有名字的海嗣前进,就如同我当初面对那只最大的怪物,我会前进,然后杀死它。
仅剩的体力被我毫不留情的压榨出来,我没有丝毫留下用于离开的体力的想法。先不说这是否能够做到,我认为面对这只怪物我不能有丝毫留手,否则绝无可能了结它的生命。
我的心里没有恐惧,牺牲是每个深海猎人最后的结局。先前是一队和四队,现在该轮到我了。
每个深海猎人都做好了在永无止境的厮杀中死去的准备。
......
我松开了剑柄。
印象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只被我刺中要害的怪物悲鸣着抽下来的触手。海床都被它的巨力撕裂。
我落入缝隙之中。
下沉。
在一片虚无中慢慢沉入深渊。
视野模糊。好像有妖艳的花朵挥舞着它长条形的花瓣,鲸鱼在视野中游过。红色和蓝色的鱼群像网一样围在我的周围。白色的海龟背壳早已腐烂,漆黑的影子如同妖魔一样闪烁,它们诡异的折叠扭曲,出现消失。
下沉。
巨大的骸骨安静的躺在白色的细沙上。血红色的珊瑚爬满那巨大生物的遗骸。它附着其上,如同白骨之上的伤口,又像是染料,把四周的海水全部染红。我在这红色的海水里下沉,周围无数直立的骨骼随着我一起,我认不出它们是什么生物留下的,我只觉得它们畸形得如同怪物。
下沉。
好多人形的影子。它们围着我,像是在举行什么怪诞的献祭。
下沉。
我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鲨鱼、剑鱼、座头鲸......
还有......他?
我突然模模糊糊的响起某个人像我许下的诺言。
我看不清。我向着那个影子伸出手......不!不!别走!
——下沉。
温暖的海流剥去了我的衣服,一身红色的裙装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了在我的身上。
我的血液好像在血管里沸腾。
我很久没感受到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了,意识在一点点的变得模糊。
好像有什么东西连接上我了。像是曾经熟悉的,那种与同伴血脉相连的熟悉和安心感。
浓重的困意涌了上来,黑暗从视野的四周慢慢向内扩散。我看到一抹绿色的荧光扩散,就像在罗德岛的医疗室上面看到的,液滴在细管里慢慢变成一条直线。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带着青白色手套的手抓住了它。
那是一根骨刺,我把它抱在怀里。
好困。
好想睡去。
原来被同化,是这种感觉吗。
我努力睁开眼睛,我害怕睡去之后就再也无法苏醒。但那种极致的困意还是让我想要合上眼睛。
意识模糊。
连记忆都模糊,伴随着血腥味的厮杀和牺牲一起慢慢淡去。
脑海里只剩下那晚星空下,爱人与自己从黑暗里钻出,海水沿着眼窝和脸颊留下。他在星空的注视下第一次抱住自己,在说出那句不负责的话之后就吻了上来。
他这样承诺:“无论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真开心啊。
可是博士啊,你现在在哪里呀......我可能快撑不住啦。
我还在下沉......好像这真是个无底的深渊,我永远都不会停止下沉。
我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这样的哭声我从未听过,就好像有一千个孩子同时流下眼泪,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祂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曾经被我亲手了结的怪物。
祂朝我张开了嘴。巨大的裂口里看不到牙齿,搏动的紫色和蓝色被莹白的光点点缀,就好像那不是生物的口器,而是另一片广袤的深海。
我无法理解。
我试图理解。
我开始理解。
无数触手如同从海床上的海草一样生长。它们自眼前这个怪物身上延伸出来。一个黑色的牢笼将我笼罩。它在我脑海里劝说着,慢慢把我拢进嘴里。
我们遭受的苦永在。
它曾经在死去之前这么对我说。
我们遭受的苦永在,无人可以逃离。
但祂会与我融为一体,我们会共同去承担那些苦难。
与我们的血亲一起。
在那星空般的包围下,我感觉我的存在开始慢慢被模糊。我无意识的张开口,我想说出那句话,祂想让我说出来的话。
那其中倒映出我的影子,我看见那个潜藏在祂之中的自己满意的笑着。鱼群在祂的瞳孔之中变化为枯骨,祂却在一步步走出。
我已记不清了......我是谁?
“斯卡蒂!!!”
灿烂的光突然撕开了那黑色的牢笼,有人几乎是咆哮着嘶吼着冲了进来。长槊和电锯毫不留情的将缠绕着她的枯骨和触手尽数斩断。白发的男人像是刚刚跳进水里,头发像团海草散乱的浮动着。
他张开双手,把斯卡蒂紧紧的抱紧了怀里。
那片星空般的虚假画面被长槊毫不留情的击碎,电锯上的锁链因急速的转动发出尖利的咆哮声,更多......还有更多!
一队到四队的影子一一浮现。
深暗的峡谷里,扭曲着的大团血肉铺开,那只巨大的怪物悲鸣着,一道道巨大的创口在它身上浮现。莹蓝色的流体从之中流出。
所有人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齐回眸看着她。
这样啊。
“所有人都为了你竭尽全力,”博士把头搁在斯卡蒂的肩膀上,浓密的发丝挡住了他半张脸,“你怎么能忘记呢。”
他放开搂住斯卡蒂腰部的左手,顺着腰肢一路往上,在再滑落到她的手心。
两人十指相扣。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那些与怪物厮杀的过往,那些让她渐渐喜欢上他的日常,那些在末世里支离破碎的,绝望又痛苦的回忆。
不知何时,那把追随着斯卡蒂从深海一路战斗到海洋的重剑出现在他们的掌间。
“该回家了,小虎鲸。”
斯卡蒂突然明白了。
很久以前她曾终结过一次这个怪物的生命,而现在,她将会再一次这一样做,哪怕只是为了这个承诺过会和她一直在一起的男人。
斩。
浪声汹涌,蔚蓝色的洪流随着她的动作喷薄——在这个世界他们本就不用在意现实是什么样的,她只需要用尽所有决心,去毁掉这个深海的神!
蓝色的洪流轻而易举的冲塌了那依附在海床上的令人作呕的肉块。
光芒慢慢提亮,直到整个世界都化作一片空白,再无一丝深海和伊莎玛拉的痕迹。祂的呓语,祂的蛊惑,祂的操控,那些让她不再是她的东西都在瞬息间无影无踪。
斯卡蒂欣喜的转过身,想要去拥抱那个一直陪伴着她的爱人。
她僵住了。
那个白发黑眸的男人身上是无数刺穿肌肤的源石,就连已经生长完毕的蓝色角质都不知为何被转化成了金白色。
他当然是很开朗的,脸上常常带着温柔的笑,就像冬天映照在海洋上的暖阳。但那阳光终归是变得暗淡,他现在的样子那么凄惨,就连习惯性的笑容都保持不住。
眼泪几乎是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流下。她用那么快的速度走近,但在拂上她他的脸时动作又那么轻柔,就像抚摸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哭什么啊,”面前的男人用双手抹去她大滴的泪水,“你现在可是新的海神了哦?开心一点嘛。”
“博士,你......”斯卡蒂声音颤抖,但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唇上传来的温热就把她所有的话堵了回去。舌尖上传来的温柔的缠绕让她有些全身发软,那双抱紧她的大手更是用力得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
世间再无这么热烈的索吻,就像是暴雨中的樱花,狂暴却又绝美。
“放心,我不会死的。”男人把她搂在怀里,“我答应过你的,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你说的。”
指针划过黑夜,他们已支撑到了黎明。
——
肆虐的黑暗被撕开,那浓稠到化为实质的恶意里,怒吼和悲鸣交错着形成奇诡的交响。能力各异的海嗣被精准的安排到每个需要它们的位置,穿插、击破、纵深。
新生的海嗣从死去的躯壳中钻出。
它带着自己的意识,成为祂的手足,祂的延伸。它以无可匹敌的计谋将邪魔引入一个个陷阱,它碾碎它们的野心和欲望。
它是祂最后的偏爱。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伊莎玛拉......不,斯卡蒂回到了伊比利亚大教堂,她栖息于那残骸之上,她的歌声传到每一位海嗣的耳中。
他会笑着,依偎在她的身边,听着她唱那明快的歌。
如同他承诺的那样,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