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郝建的形象确实不好。
钻洞前换上了吉利服,又抹泥,又喷除臭剂,再到恶臭的老鼠洞里泡熏了整晚,然后被脏水冲出地底。
腥臊味,血腥味,鼠臭味。
要不是脸挺白净,店员都不会让他进门。
趁着这短暂间隙,跑堂,杂役,一拥而上,将郝建摁住。
身形富态的胖掌柜走出柜台,拿着算盘,快速拨弄着算珠,计算三人的餐食花费。
“水煮羊肉一钱三分,三条烤羊腿,两钱银子...十六个肉菜,平均二钱五分,就是四两银子。”
“再算酒水,一共是六两零八分,零头给你去了,给六两就行了。”
胖掌柜算完饭钱,抖擞着算盘归位,揉搓一双胖手,满脸堆笑道。
“六两银子,客官,您是付银票,还是现银啊。”
啊这。
郝建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
"这店洗盘子多少钱一个月?"
“包吃包住,每月两钱,一年是二两四钱,您洗两年零六个月的盘子就够抵账了。”
时间挺长啊。
郝建正想应下,让二女先走,凯瑞莲上前一步,与郝建并肩而立道。
“是一年零三个月,人类,我也吃了,这笔费用没理由让你一人承担。”
她深深看了郝建一眼,撇过脸去。
我说对了吧。
尖耳朵们好起来能特别好。
“先生,姐姐,在这等半个时辰,我从督师那里取点银子,马上赶过来。”
特莉莎安慰道。
老板表情有点不自然:“你说的督师是妙影大人吗?”
特莉莎点点头:“对啊。”
“督师在蝰门关,你们现在在南阳,中间隔着三百多里地呢。”老板提醒道。
随即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特莉莎,精灵在震旦可不常见。
“你是督师的什么人?”
“侍女。”
妙影确实有一位贴身的精灵侍女,乡野早就传遍了,金发尖耳,细节能对上。
酒肆老板略一沉吟,手拍肚皮,半信半疑道:“行吧,既然是督师的侍女,这顿饭你们免了。”
可以啊,报上白毛婆娘的名号居然能混顿饭。
"只求诸位去周围乡镇转转,将所见所闻如实上报。"
胖老板还有后半句。
这话风不对劲。
"附近的乡镇有冤情吗?"
郝建让酒肆老板畅所欲言。
老板拒绝道:"一言难尽,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封建王朝中期的弊病嘛...
在重新建构期的分蛋糕,生产力恢复,人口增长,王朝会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
俗称盛世。
人口虽然增长,但是没超过土地承载的极限。
建构阶段颇具威望的老人尚在,对于可能膨胀的勋贵集团有一定遏制能力。
观刈麦读过吧?
诗人描绘了一幅农民割麦,贫困的农妇跟在收割的镰刀后捡起零碎的麦粒果腹充饥。
不要觉得这很悲情。
王朝后期的人口大爆炸,逐步超出土地的承载能力,别说碎麦子了,连割种结束的秸秆都有人收。
有威望的创业之主早已不在,剩下多数是一群生于深宫之中,妇人之手的储君。
谈诗词歌赋可以,谈花鸟风月也可以,至于其他嘛....
你指望他?
马太效应在缺乏抑制的情况被指数放大,富者良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每一分,每一毫的生存资源都会进行激烈争夺。
这种激烈争夺会到什么程度呢?
人力比畜力便宜。
某个封建王朝搞出过一个新政:以人代马。
马比人吃得多,消耗大,还不如改用人力拉车呢。
劳动力廉价到这个地步,不需要用机械扩大生产力了。
生产的商品不够,就再招人嘛。
何必废老鼻子劲,从原材料采购开始,一步步加工,煅模,热处理,成型调试,走一套生产流程制造机械呢?
道理很容易明白,不过实际办事就是另一回事了。
郝建带着二女郊外田野巡弋游荡。
吃人嘴短,既然答应了要看,就一定要看。
首先是沿河地段。
这是缺水的西北,最肥沃的所在。
即使鼠人截断了地下水,这里的支流依然没有断绝。
郝建找了一处丘顶,抬眼眺望,良田千亩,耕者如云,界碑却只有几块。
“平均一户分四百亩良田,有点多,但是不算过分。”
乡里有两三户大地主在农业时代很正常,毕竟农村人生活需要相互抱团,最后形成稳定的宗族关系,地拢在一块,族人一起收一起种,在收获时均分收成。
“人类,你看的是南阳以东的鹤水村,南阳王的老家,他当然会在乡亲中要点好名声。”
凯瑞莲拍了拍郝建的肩膀,好言提醒道。
“去西边看看。”
西北的地下水主要是东西流向,越往北越荒凉,往南和西则要富庶不少。
郝建看向这位被派到长垣的木精灵眼线,悻悻道:“你研究过?”
凯瑞莲笑了,这话问的,数豆子是斥候的基本功,于是她给郝建报账:“南阳是以矿业立城,在籍人口三十四万,在册田亩四十二万亩,其中十八万亩是大户的田,二十四万亩是耕农的田。
郝建默默心算,询问细节:“良田几何,劣田几何?”
所谓良田,就是富饶土地。
按封建时代的农田标准,亩产一石到两石为劣田,二石到三石为良田,看起来田亩差别不大,实际可以拉开两到三倍的产量差距。
“大户七分良田,三分劣田。小户八分劣田,两分良田。”
以劣田最高产量计算,年产两石,二百四十斤,脱粒后平摊到耕农头上,每人每日不足六两。
六两。
三个馒头的量。
注意,这是不缴纳皇粮的前提下。
封建时代,没苛捐杂税就不错了,能不纳皇粮吗?
生产资料的紧缺会导致农民在经济竞争中不断失利,比如粮价。
乍看起来,耕农手中的粮食总量要多余大户,其实不然。
自耕农大量收成是直接充作口粮,少部分化成财迷油盐,剩余部分才是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粮。
而大户则是脱产经销,几名手握田产的大户一商量,就能轻松决定的当年粮价,丰年压低,欠年抬高,利用剪刀差大肆收割。
农民失地破产,要么弃家逃荒,要么卖身作为家奴,将人身依附于大户。
太阳之下无新事。
相同的事,改变一下名讳细节,在千年的时光中重复上演。
这些大户的名字,郝建不用问,也不需要猜。
妙影家的亲戚呗。